高速行驶的汽车悬浮在地面上空,引擎发出的轰鸣声让玛格丽特几欲睡去,只有月光让她神清气爽。她闭上眼睛,仰起脸朝向和风,想起离开了河岸之后,刚才所发生的事可能就永远都无法见到了,心中突然间涌起了一丝伤感。经历了当晚这么多的魔法和奇幻,玛格丽特已经猜到了自己将要见谁,但是她一点都不害怕。重拾快乐的信念使她变得无所畏惧。然而,玛格丽特坐在车里面,对快乐的幻想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可能是白嘴鸦的车技太熟练,或许因为这本身就是一辆好车。玛格丽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下方已经不是黑压压的森林,竟然是莫斯科一片汪洋的灯海。在飞行中白嘴鸦司机将汽车右边的前轮拧了下来,然后降落在多罗戈米洛夫区一片荒芜的墓地里。
玛格丽特一声不响地拿着扫帚下了车,白嘴鸦再一次发动汽车,朝墓地那边的峡谷直接飞去。但见汽车翻了个跟斗,轰的一声就掉进峡谷毁灭了。然后白嘴鸦毕恭毕敬地向玛格丽特行礼致意,接着它就骑上车轮飞走了。
在一块墓碑后忽然闪现出一个披着一件黑斗篷的身影,一颗獠牙在月光下不断闪光,玛格丽特认出了这是阿扎泽勒。他朝着玛格丽特作了个手势,暗示她骑上扫帚,然后自己也跳上了一柄长剑,就这样两人飞了起来。几秒钟过后,他们在莎多瓦亚大街的302号大楼附近降落,这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两个人把扫帚和剑夹在胳膊之下,一起走进了大门。这个时候玛格丽特注意到门口一个头戴大盖帽、脚穿高筒军靴的人满脸严肃,好像是在守着什么人。尽管阿扎泽勒和玛格丽特的脚步很轻,但是那个孤独的人依旧能够听见。只见他惴惴不安地抽搐着,也无从知晓是玛格丽特和阿扎泽勒中的哪一个使他变成这样。
走到六号入口的时候,两人又看到一个人,和刚才看见的那个人无比相像。第二个人又是相同的反应。脚步声使这个男人痛苦地皱紧了眉头,然后转过身去。当门打开又关上之后,他追赶着进来的隐形人,冲着前厅偷偷张望,当然他什么都无法看到。
第三个人,其实可以说是第二个,或者是第一个人的复制品。他守在三楼的平台上抽着很冲的烟。玛格丽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咳嗽了几声。这个吸烟的人仿佛被针刺到了一般,从坐着的长椅上蓦地跳了起来,只见他痛苦地转过身,随后走到楼梯栏杆旁朝下看:那时玛格丽特和她的同伴已经走到了50号公寓门口。但是没有按门铃。阿扎泽勒悄悄地用自己的钥匙将房门打开。
令玛格丽特惊讶的第一件事是:这房间这么黑暗,就仿佛是身在地狱一般。因为害怕自己会摔倒,她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阿扎泽勒的斗篷。但是没过多长时间,从远处飘过来一盏小灯,微弱的灯光越来越近。阿扎泽勒一边走一边从玛格丽特的胳膊下拿过扫帚,过了一会儿,扫帚逐渐在黑暗中消失了。
现在他们开始攀爬宽阔的台阶。玛格丽特感觉台阶仿佛没有尽头,她自己暗暗纳闷:普通莫斯科公寓里的前厅怎么会有眼前这种能够感觉到但是却无法望到尽头的楼梯。爬上台阶后,玛格丽特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一个平台之上了。借助面前的灯光,玛格丽特看到不远处有一张男人黝黑的长脸,就是那个男人提着那盏灯。假如是最近十分不幸遇见过这个男人的人,即便是在如此微弱的灯光下也一定可以认出他。他就是科洛维耶夫,别名法戈特的那个。
当然,科洛维耶夫的样子变化特别大。他现在戴着单片眼镜,镜面还反射着灯光,而不再是以往那副破裂的夹鼻眼镜。那副眼镜早就被扔进了垃圾堆。不过现在的单片眼镜仍然是破破烂烂的。他傲慢脸上的长山羊胡子向上卷曲着。科洛维耶夫之所以看起来这么黑,原因非常简单——他身穿正装,只是胸前有些白。魔术师、合唱队指挥、男巫、翻译——没有人可以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总之一句话,他就是科洛维耶夫。但见他鞠了一躬,把灯在空中晃了一下,然后请玛格丽特跟着他走。不一会儿阿扎泽勒就消失了。
“真是一个奇异的夜晚,”玛格丽特心想,“我什么都预料到了,但是却根本没有料到这一点。停电了吗,还是怎么回事?可是最奇怪的还是这个地方的大小问题——所有这些怎么可能全部都塞进一间莫斯科公寓里呢?绝对不现实啊!”
不管科洛维耶夫的灯光有多微弱,玛格丽特还是发现了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大厅里面。大厅两面是柱廊,周围漆黑一片,让人无法看到边际。科洛维耶夫停在一张椅子旁边,把灯放在一根柱子似的东西上,随后他招呼玛格丽特入座,紧接着自己也将胳膊支在柱子上,摆了一个十分优雅的姿势站在玛格丽特身旁。
“请允许我做一下自我介绍,”科洛维耶夫说,“我叫科洛维耶夫。您可能很想弄清楚这里为什么没有灯?是为了节约用电吧,您应该是这么想?嗯!如果真的是为了节约用电,我宁愿让第一个进来的刽子手,或者是随后夜里有幸亲吻您膝盖的人,不管他们中的谁,就在这根柱子上将我的头砍断!只是因为主人不太喜欢电灯而已,但是我们可以将灯光留到最后一刻。那个时候,相信我,到那个时候灯绝对不会少的,或者灯少一些还会更好。”
玛格丽特对科洛维耶夫逐渐有了好感,就是他的喋喋不休给她带来了无限的宽慰。
“不,”玛格丽特回答说,“我最惊讶的是这间房间,为什么能够容下所有这些东西。”她用手不停地比划着着,强调大厅的宽阔。
科洛维耶夫咧开嘴笑了笑,鼻子上的皱纹也随之抖动。
“最不好解释的事情!”他回答道,“精通五维空间的人都会明白,没有必要花任何代价就能够把空间扩大到理想面积。我还可以告诉您,亲爱的夫人——能够扩大到无限大的面积!但是,”科洛维耶夫继续滔滔不绝地说,“我明白一些人不但对五维空间没有概念,而且根本什么都不懂,但是他们在扩大空间的时候却几乎创造了奇迹。例如说,拿一个城市居民来说,我曾经说过,他拥有一套三居室,即使是对五维空间和其他需要动脑的东西一窍不通,但是只需要一间房从中间隔开就会变成四居室。
随后,他用那套房子换了两套分布在莫斯科不同地区的房子:一套三居室和一套两居室。你必须得承认,这样就变成五居室了。很好的利用那套三居室,他又换了两套分开的房子,每一套都拥有两间房,您想一下,这样一来他就成为了六居室的主人——自然,只是杂乱地分布在莫斯科的各个地区。他正准备采取最终,也可以说是最完美的举措——在报纸上刊登广告。希望可以用莫斯科各地的六间单房与在土城的一套五居室进行交换,但是因为他的能力有限,他的活动到此结束了。他现在可能也有房子,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证,绝对不在莫斯科。他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骗子,夫人,您看,您一直在谈论五维空间!”
尽管她根本没有谈五维空间,是科洛维耶夫自己一直在谈论,玛格丽特听完公寓骗子的冒险故事之后还是笑了。科洛维耶夫紧接着又说:
“但是言归正传,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您是一个十分聪明的女人,应该已经猜到我们的主人是谁了吧。”
玛格丽特的心猛地一沉,点了点头。
“很好,夫人,”科洛维耶夫说,“实际上,我们痛恨任何缄口不言或者是故弄玄虚。我的主人每年都会举行一场舞会,叫做春日圆月舞会,或者是百王舞会。参加的人特别多!”说到这里科洛维耶夫仿佛牙疼般地用手紧紧捂着脸颊,“但是,我想您自己会证明这一点。现在,主人是单身,和您是一样的,当然,您知道吧,他需要一个女主人,”科洛维耶夫伸出臂膀,“没有女主人,您要同意…--”
玛格丽特一字一句地听着科洛维耶夫说完,心里感到阵阵发冷,追求快乐的愿望使她感觉头昏脑胀。
“过去有一个传统,”科洛维耶夫接着说,“舞会女主人的名字必须要叫做玛格丽特,这是第一点,还有第二点,她还必须是本地人。您也注意到了我们此时正在旅行,此时正在莫斯科。我们已经在莫斯科找了一百二十一个玛格丽特,可是,您可能不相信,”这个时候科洛维耶夫看似失望地拍了一下大腿,“她们之中竟然没有一个人合适!可是最后,可喜的机缘到来了……”
科洛维耶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将身体凑了过来,玛格丽特再一次感到心里发冷。
“简单地说!”科洛维耶夫喊出声来,“十分简单,您不会拒绝承担身上的这份责任吧?”
“我不会拒绝!”玛格丽特十分坚定地回答。
“成交!”科洛维耶夫非常满意地说,举起灯又补充了一句,“请跟我来。”
他们在柱廊中穿梭,最终到了另外一个大厅。里面莫名的充斥着一股强烈的柠檬味,不知什么东西正在发出沙沙的响声,还有东西从玛格丽特头顶飞过,所有这些都使得玛格丽特被吓一跳。
“不要怕,”科洛维耶夫挽着她的胳膊宽慰她,“那是比希莫斯为舞会发明的小东西,没什么可害怕的。请允许我向您做一个大胆的建议,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永远都不要怕,什么都不要怕。舞会将会非常豪华,我绝对不会向您隐瞒什么。我们将要会见的人物在他们的时代都拥有无人可匹敌的权力。可是,您如果拿他们中任何一个和我十分有幸追随的队伍进行比较的话,您会感觉他们的力量非常的渺小。听上去这非常荒唐,甚至是可悲。另外,您自己拥有王室血统。”
“为什么我有王室血统?”玛格丽特惊恐地低声说,紧紧依偎着科洛维耶夫。
“啊,我的皇后,”科洛维耶夫貌似开玩笑地说,“血统问题可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复杂的问题!假如我去问某个人的曾祖母,特别是那些获得过最高赞誉的人,就可以揭露出一些令人吃惊的秘密,我亲爱的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假如要我来说,我一定会说血统就像是一副被洗得乱七八糟的牌,这么说准定没错。有些事情,不管是等级制度还是国家之间的边界,对血统起不到任何作用。想一下,生活在16世纪的法国王后,当她知晓无数年后我会挽着她的曾曾曾孙女的胳膊参加莫斯科的舞会的时候,她有多么的惊讶。但是,现在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科洛维耶夫将灯吹灭,接着灯就从他手中消失了。但见前面一扇深色的门下透出一点点光线,科洛维耶夫小心地敲了敲门。玛格丽特情绪激动,甚至牙齿咯咯打战,脊梁骨一阵冒冷风。
门被打开了,房子空间不大,房间里摆放有一张宽敞的橡木床,**乱糟糟地放着一团褶皱的脏床单和枕头。床前有一张腿上堆花的橡木桌,桌上摆放着一个大烛台,烛台的插孔倒是非常特别,如同鹰爪的形状,金色的鹰爪之内插着七根粗大的蜡烛。另外,桌上还放着一个巨大的棋盘,棋盘的做工十分精细。一张小小的烂地毯上摆着一把矮椅子。另外一张桌上放着一个金碗和一只蛇形插孔的烛台。房间里充斥着一股硫磺和沥青的气味。灯光在地板上投射下斑驳的阴影。
玛格丽特马上就从人群中认出了阿扎泽勒,他身穿燕尾服站在床边。打扮一番的阿扎泽勒看上去根本就不是那天玛格丽特在亚历山大夫斯基遇到的流氓模样了,只见他彬彬有礼地冲玛格丽特鞠了个躬。
房间中还有一个赤身**的女巫,就是那个使花样剧院的小卖部经理羞愧不已的赫拉,而且——哎呦——就是在演出当晚不幸被公鸡吓跑的那个魔女,此时此刻她就坐在床边地板上的毯子上,在一个散发着硫磺味道的罐子里不停搅拌着什么东西。
除去他们,房间里还有一只硕大无比的黑色公猫,它这时正坐在棋桌前一张高高的凳子上,右爪抓起一个棋子“骑士”。
赫拉站起身冲着玛格丽特鞠了一躬。公猫也从凳子上蹦了下来,同样向她鞠了一躬。鞠躬时它的右爪一松,“骑士”就掉在了地上,公猫为了寻找骑士,也钻到了床底下。
在梦幻般的烛光之中,玛格丽特感到万分恐惧,被这一切搞糊涂了:坐在**的人吸引了她的眼光,那个人不久之前还出现在牧首湖畔。那时可怜的伊万努力想要证实魔鬼并不存在,但是此时“不存在”的魔鬼就坐在**。
沃兰德双眼紧急盯着玛格丽特的脸看,右眼眼底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仿佛能够看穿任何一个人的灵魂深处。他左眼空洞并且乌黑,就如同极细的针眼,又好像是通往一口暗得深不见底的泉水的入口。沃兰德的脸朝一边歪曲,右边嘴角向下垂,高高的光秃的前额上布满了与眉毛平行的深深的皱纹。他脸上的皮肤应该是常年遭受太阳的炙烤而被烧伤了。
沃兰德四肢平展躺在**,他仅仅穿了一件脏兮兮的长睡衣,睡衣左肩上甚至还打着补丁。他一条光腿盘在身子下面,另外一条腿伸直架在小椅子上面。赫拉正将冒着热气的药膏涂抹在那条黑腿的膝盖处。
玛格丽特看到沃兰德光秃秃的胸脯上有一个用金链子悬挂着的甲虫。甲虫是用黑宝石雕成的,做工十分考究,背上貌似还刻着什么字。边上一个厚重的架子上摆放着一个奇怪的地球仪,如同真的一样,另一边被太阳照得透亮。
沉默持续了几乎几秒钟。“他一定是在考验我。”玛格丽特心里想,努力控制住瑟瑟发抖的双腿。
最终沃兰德开口说话了,他浅笑一下,闪闪发光的眼睛仿佛要燃起火焰。
“欢迎您,皇后,请您原谅我穿着如此简朴。”
沃兰德的声音非常低,有几个音节貌似是用气息发出来的。沃兰德从毯子下面抽出一把剑,弯下腰捅着床底下,说:“你快点出来!游戏被取消了,客人已经到了。”
“千万不要。”科洛维耶夫像催节目的人一样,在玛格丽特的耳边,着急地传话。
“千万不要……”玛格丽特张开嘴说。
“主人……”科洛维耶夫冲着她耳朵低声说。
“千万不要,主人!”玛格丽特温柔但是清晰地说,平静之后露出微笑,紧接着说,“我请您不要中止游戏。我认为象棋杂志一定乐意付巨额稿酬将这盘棋局发表出来。”
阿扎泽勒轻哼了一声表示赞同,沃兰德则专心地盯着玛格丽特,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是啊,科洛维耶夫说得很对。这盘牌洗得真是太怪了!血统!”
他伸手招呼玛格丽特过去。玛格丽特**着的双脚还没有感觉到地板的存在,就已经走过去了。沃兰德把一只手搭在玛格丽特的肩膀上,他的手如同石头一般沉重,并且像火焰般滚烫。他拉过玛格丽特,让她紧挨着他坐到**。
“好吧,”他说,“您是这么优雅而迷人——我也没有别的祈求了——我们就不要客气了。”他又俯身冲着床沿下说,“床底下的游戏还要玩多久?出来,你这个愚笨的小丑!”
“我找不到‘骑士’,”公猫在床底下不断抱怨,又仿佛是在找借口,“它跑掉了,我要找只青蛙替代它。”
“不要总是想象自己在什么赛场,你不会还真这么以为吧?”沃兰德假装发怒地问,“床底下根本就没有青蛙!把你的这套小把戏留到花样剧院上演吧。你如果再不出来,我们就当做是你认输了,你这个逃兵!”
“绝对不认输,主人!”公猫高叫着立刻就从床底下钻了出来,爪子里紧紧攥着“骑士”。
“请允许我向你介绍,”沃兰德话音未落,突然又转换了话题,“不,我真的看不下去了,你看看这个小丑,瞧瞧它在床下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
满身灰尘的公猫后腿直立,对玛格丽特行了个礼。只见猫的脖子上打着一个白色领结,还用一根带子挂着一副女士珍珠色小型望远镜,甚至就连猫的胡子也被染成了金色。
“好吧,这是怎么回事?”沃兰德惊讶得喊叫起来,“你为什么要把胡子染成金色?你他妈的要领结干什么,那怎么不干脆也穿上裤子?”
“猫不用穿裤子,主人,”猫郑重其事地回答,“您不会也让我开始穿靴子吧,您会吗?只有童话里的猫才会穿靴子,主人,可是您见过有舞会上的人不打领结的吗?我可不希望自己看上去那么荒唐,也不想要被别人笑话!每个人都想尽一切办法来打扮自己。您知道我带望远镜也是出于同样的道理,主人!”
“但是胡子呢?……”
“我不清楚,”猫冷淡地反驳说,“为什么阿扎泽勒和科洛维耶夫今天刮胡子的时候就可以抹上白色粉末,金色的岂不是更好?我自己抹了胡子,就是如此简单!假如我也刮了胡子,那可就另当别论了!一只刮了胡子的猫——那,确实是不像话,即使是说一千次我也是承认这一点。但是总体说来,”猫说到这里声音稍稍发颤,“我认为我就是你们的靶子,你们都对我鸡蛋里挑骨头,我现在面临着十分严峻的问题——我可以去参加舞会吗?您怎么说,主人?”
公猫气呼呼的,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啊!骗子,骗子,”沃兰德摇着头说,“每一次它的棋走投无路时,它就开始像街角处最粗俗的江湖郎中一样让你头昏脑涨。快点给我坐下,不要再瞎说了。”
“我会坐下的,”猫说完就坐了下来,“可是我反对您最后讲的话。我的发言绝对不像您在这位女士面前说的那样是胡说八道,而是经过严密思考的三段论,哪怕是像塞克斯都·恩披里柯、马蒂纳斯·卡佩拉等这样的内行,或者是据我所知,亚里士多德对本人评价也非常高。”
“将军!”沃兰德说。
“好吧,好吧!”猫说着,开始透过望远镜琢磨棋盘。
“那么,夫人,”沃兰德对玛格丽特说,“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随从。这个傻瓜是公猫比希莫斯,阿扎泽勒和科洛维耶夫您已经见过了。我向您介绍一下我的女佣,赫拉,她办事效率很高,没有她办不成功的事情。”
美丽的赫拉笑着将视线转向玛格丽特,手里依旧蘸着药膏涂在沃兰德的膝盖上。
“好了,这就是我们这一群人,”沃兰德最后做着总结,赫拉用尽力气揉沃兰德的膝盖,沃兰德眨了一下眼睛,“您看见了,一个混杂但是十分真诚的小团队。”说完之后他便不再说话了,开始拨弄着前面的地球仪。地球仪形态非常逼真,上面的蓝色海洋波涛澎湃,极地上的冰封就好像是真的冰雪一样。
与此同时,棋盘上却是混乱一片。一个穿白色斗篷的国王暴躁不安地高举双臂,拖着步子在自己的方格里不断走动。三个手拿战戟的白色兵卒困惑地盯着主教,而主教此时此刻正挥动着牧杖,指着面前邻近的一白一黑的两个方格。沃兰德的黑色马夫骑在两匹火红的军马上,军马的蹄子正在狂抓着方格。
对于这盘棋局,玛格丽特很感兴趣,特别是这活灵活现的棋子令她无比惊讶。
猫从眼镜上拿下望远镜,在国王的背上轻轻地捅了一下,国王满脸绝望地用手捂住了脸。
“情况不好,亲爱的比希莫斯!”科洛维耶夫轻声说。
“情况是非常糟糕,但是绝对不是绝望境界,”比希莫斯回答他说,“并且,我有很大的把握,最后一定会取得胜利,刚才我已经仔细研究过形势了。”
比希莫斯研究局势的方式十分奇怪——就是对着它的国王挤眉弄眼,做各种奇怪的鬼脸。
“没有用处的。”科洛维耶夫说。
“啊!”比希莫斯高声,“鹦鹉都飞走了,就像是我所预言的那样!”
确实,从远处传来振翅翱翔的声音,科洛维耶夫和阿扎泽勒冲出了房间。
“让你的舞会娱乐去死吧!”沃兰德哼着说,眼睛依旧没有离开地球仪。
科洛维耶夫和阿扎泽勒一离开,比希莫斯做出了比刚才更加夸张的鬼脸。
白色的国王终于领会了比希莫斯想要让自己做什么,忽然脱下斗篷扔在方格里,跑出了棋盘。而主教则穿上国王扔下的帝王服装,占据了国王的位置。
科洛维耶夫和阿扎泽勒回来了。
“又在撒谎!”阿扎泽勒嘟囔着说,斜着看了比希莫斯一眼。
“我以为我听见了。”猫回答说。
“好吧,还要多长时间?”沃兰德问,“将军!”
“我一定是听错了,主人,”猫回答道,“不可能,我的国王怎么会被将军呢。”
“我再说一遍,将军!”
“大人,”猫假惺惺地惊恐道,“您准定是太累了,哪里来的将军。”
“国王在‘4—2’格!”沃兰德看都没看棋盘。
“主人,不要吓唬我!”猫恐慌得大声喊叫,“这个方格里根本就没有国王!”
“什么?”沃兰德困惑地问,紧紧地盯着棋盘。只见站在国王方格的主教转过身子用手捂着脸。
“啊,你真是一个无赖!”沃兰德愤怒地说。
“大人!我还是要讲一下游戏规则!”公猫开始用爪子抓着胸口,“假如一方玩家宣布将军,但是棋盘上却不见国王踪影,那将军就被看成是无效的!”
“你认输吗?”沃兰德发出吓人的声音。
“请允许我再考虑一下!”公猫十分谦卑地回答,将胳膊支在桌子上,把爪子放在耳朵上陷入思考之中。
沉思很久之后,他终于说:“我认输。”
“该死的犟驴!”阿扎泽勒悄声说。
“真的,我认输,”公猫说,“但是我这么做只是不希望在别人的嫉妒和**威的气氛下玩!”当它站起来的时候,棋子们也开始爬进盒子。
“赫拉,时间到了,”沃兰德说着,赫拉马上就从房间消失了。“我的腿痛,但是现在舞会……”他接着说。
“请让我来做吧!”玛格丽特小声请求说。
沃兰德盯着她不住地打量,然后把腿伸了过来。
像熔岩一样滚烫的药液灼伤了玛格丽特的手,但是她眉头都不皱,仍然小心翼翼地擦着他的膝盖,尽最大可能不弄痛他。
“我的随从全部都坚持说这是风湿病,”沃兰德说着,但是眼睛从来都不曾离开玛格丽特,“但我确信这是一个令人着迷的女妖给我留下的纪念,大约在1571年,我是在布鲁肯山上的女妖五朔节上认识她的。”
“怎么可能会这样!”玛格丽特说。
“废话!再过三百年它就会自动痊愈!曾经有人给我推荐无数的药物,但是我只用我祖母的老药方。她给我留下了极其神奇的药草,我的祖母,那个无比恶毒的老东西!喔,对了,告诉我,您有没有受到什么病痛折磨?可能您也有悲伤,您的灵魂经常备受煎熬?”
“不,大人,什么都没有,”精明过人的玛格丽特回答说,“我现在和您呆在一起,感到十分满意。”
“血统,真是太棒了……”沃兰德激动地说,听不出什么重点,他又补充说了一句,“我发现您对我的地球仪特别感兴趣。”
“哦,是这样的,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个小东西非常好。坦率地说,我从来都不喜欢听广播里的新闻。广播播音员都是一些连地名都能读错的女孩。另外,她们平均三个之中就会有一个有语言障碍,仿佛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一样。我有这个地球仪就方便很多,特别是当我想要弄明白事故的准确信息的时候。例如,您看到这块土地了吗?紧靠海洋的这边,看,现在这里火花纷飞,说明这里此时正在发生战争。您再走近一点看,就可以看得更加清楚。”
玛格丽特凑到地球仪前面,看见一块地向外凸了出来,上面花花绿绿的图案,仿佛是一座浮雕地图。她还看到一条像丝带一般的河流,河边上有个小村子。只见一间豌豆大的房子正在慢慢地变大,直到变成火柴盒一样。忽然,一团浓烟涌起来,房顶被掀了下来,墙也坍塌了,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两层楼的房子就只剩下冒着乌黑浓烟的小土堆。玛格丽特再次凑近看了一下,发现一个小小的女人的身影倒在地上,她旁边的一摊血迹中躺着一个双臂伸开的小小婴儿。
“就是这样,”沃兰德笑着回答说,“这孩子还没有来得及到人世间作恶,亚巴顿的工作简直可以说是无可挑剔。”
“那我不会与亚巴顿的敌对方结盟的,”玛格丽特说,“他支持谁?”
“我与您交谈得越多就越是坚信不疑,”沃兰德温柔地说,“您真的是相当聪明。我一定会让您放心的。亚巴顿是个很稀有的非常正直的人,并且他对战争双方都怀着相同的同情之心。因此,战争双方从来都是付出同样惨重的代价的。亚巴顿!”沃兰德低声喊了一下,这个时候从墙边走过来一个戴黑色眼镜,样子十分憔悴的男人。玛格丽特对这眼镜印象深刻,她轻轻地叫了一声,躲到了沃兰德的腿后。“不要这样,现代人竟然紧张到这种地步!”沃兰德在玛格丽特背上拍了几下,发出的声响顿时就传遍了她全身。“您没有看见他戴着眼镜吗?而且,过去、将来,绝对没有谁可以提前见到亚巴顿。但是毕竟我在这里,而您是我的客人!我只是想让您见他一面而已。”
亚巴顿沉默不语地站着。“可以让他摘下眼镜让我看一下吗?”玛格丽特仅仅依偎着沃兰德,她全身发抖,但是这次发抖却是由于她的激动好奇。
“啊,不,不可能!”沃兰德十分严肃地回答,说完就朝亚巴顿摆了摆手,亚巴顿顿时就消失了。“你想说什么,阿扎泽勒?”
“大人,”阿扎泽勒回答,“请允许我插一句话——现在有两个陌生人来到我们这里:有一个美人,她低声下气要和她的夫人待在一起。和她一起来的,不好意思,是一头公猪。”
“美女从来都是举止怪异的!”沃兰德说。
“是娜塔莎,娜塔莎!”玛格丽特高喊。
“好的,让她和夫人待在一起。至于那头猪,送到厨师那里吧。”
“杀了他吗?”玛格丽特感到害怕了,她说,“大人,请您发发慈悲,那是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我家底楼的住户。这完全是个误会,您看,娜塔莎把药膏抹在他身上……”
“不要着急,”沃兰德说,“没有谁想要杀他?让他和厨师待在一起,就是这样而已。您不能否认,我没有办法让他进入舞厅。”
“不会,是真的……”阿扎泽勒补充说,“子夜就要到来了,大人。”
“啊,很好。”沃兰德转过来对玛格丽特说,“那好,如果您愿意,我首先要谢谢您。不要惊慌,也不要害怕任何事情。除了水之外,什么都不要喝,要不然您会醉的,这会令您非常难受:时间已经到了!”
玛格丽特从地毯上站了起来,科洛维耶夫接着消失在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