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璃的银簪突然蒙上白霜，簪尾指向舆图中镇星台的位置，那里不知何时多了枚血点，正沿着汉白玉台阶缓缓上移。
李希的指尖触到车帘外的素帛，银朱绘制的逆北斗竟泛起温热。
叶璃拔下结霜的银簪，簪尖凝着的冰晶里封着半粒青铜齿轮。
与滇池傀儡体内的机括完全相同。
李忠突然剧烈颤抖，沾满粘液的手指在车辕上划出深痕。
暗红血冰从他指甲缝里渗出，在木纹间拼出句残缺的梵文，“阿鼻唤汝名”。
舆图上的镇星台血点已攀至第三阶，李希怀中的古书猛然翻开，露出夹页里褪色的《灵宪图》残片。
某处标注着“镇星台，武德九年改筑，掘地七丈得前隋铜人十二”。
叶璃的青绿襦裙无风自动，腰间鱼袋突然鼓胀如球。
她迅速割开革囊，滚出的不是官印，而是颗刻满星宿的琉璃眼珠。
瞳孔位置映着凌烟阁飞烟，阁顶蹲兽的阴影里藏着半张人脸，眼尾朱砂痣鲜艳欲滴。
国师在镇星台炼的不是丹……
李希用银簪刺破琉璃眼珠，腥臭的黑水涌出，在舆图上腐蚀出太极宫密道图。
某条暗道直通司天台地库，出口处画着缠绕曼陀罗的浑天仪。
马车底板传来抓挠声，李忠抽出断刀撬开木板。
夹层里塞着捆发霉的《浑天仪注》，书页间黏连着蝉翼般的金箔，拓印着武德四年的星象记录。
某页批注提及荧惑入南斗，有女披紫执衡。
子时的更鼓忽然变调，成了安息香燃烧时的噼啪声。
李希掀帘望去，官道两侧的素帛皆已自燃，灰烬在空中凝成二十八宿星图。
某个代表女宿的星官位置不断坍缩，渐渐显出人形空洞。
叶璃腕间的翡翠镯突然炸裂，碎片割破李忠手臂。
流出的血竟带着荧蓝星屑，在《浑天仪注》上汇成河洛图。
李希盯着图中地四生金的方位，突然扯开衣襟——肋下旧伤不知何时变成了完整的太乙九宫格，正中宫位嵌着粒青铜算珠。
远处传来佛寺晨钟，声波震碎了车厢内的星图幻影。
李忠后颈的箕宿红斑开始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司天台浑天仪上的黄道刻度。
叶璃拾起染血的琉璃碎片，映出自己瞳孔里游动的星芒。
竟与傀儡驿丞眼中的青光同源。
李希摩挲着古书封皮的钥匙凹痕，突然将鱼符按进凹陷处。
机括转动声从书脊传出，夹页里滑出半幅素绢，绘着十二铜人托举星盘的场景。
每个铜人额间都刻着“偃师”印鉴，而星盘中央的璇玑玉衡，正是司天台失踪十年的镇局之宝。
官道尽头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星图灰烬。
李希忽然按住疯狂翻动的书页，在“荧惑篇”末尾看到新增的朱批：
“贞观元年，太史局焚毁的《天官禁章》，原是用人皮硝制……”
晨光刺破云层时，马车已驶入长安明德门。
李希隔着纱帘望去，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竟全系着素白绸带，每片绸上用金粉画着逆二十八宿星图。
巡城卫的玄甲泛着青灰色，铁靴踏过青石板的声音整齐得过分。
像是同一副机黄驱动的傀儡。
叶璃突然按住舆图某处，“三日前我出城时，安业坊的波斯邸还挂着彩幡。”
她指尖点着绢帛上突兀的空白，“如今这位置在《西域图志》上，变成了崇玄署新辟的观星台。”
马车在此时拐进辅道，李忠突然指着窗外低呼。
原本该是西市酒旗招展处，此刻矗立着座九层铜台。
飞檐下悬的却不是风铃，而是刻满星纹的青铜算珠。
台顶浑天仪泛着血锈色，勺柄直指东宫方向。
“这是用司天台旧仪改的？”
李希话音未落，古书突然飞出车窗，悬浮在铜台上空。
书页翻动间，十二铜人虚影自地底升起，额间“偃师”印鉴与璇玑玉衡同时泛起青光。
街边忽然传来货郎叫卖声，“新到的益智子，祛瘴辟邪。”
李希瞳孔骤缩，那货担上盖着的正是尚药局专用的龙纹苎麻布。
叶璃比了个噤声手势，掀帘掷出枚开元通宝。
货郎接钱的瞬间，她袖中银丝已缠住其腕脉。
皮下果然藏着青铜机括。
右监门卫的腰牌。
叶璃挑开货郎衣襟，露出半枚流金符，“上月圣人在华清宫遇刺，这批符节本该随叛将沉入御汤池。”
铜台在此刻发出轰鸣，浑天仪缓缓转向太极宫。
李希忽然嗅到熟悉的龙脑香尸臭，与五里亭地脉涌出的黑水同源。
他怀中的鱼符剧烈震颤，符身裂纹渗出暗金**，在地面汇成蜿蜒小篆，“子午谷，酉时三刻”。
叶璃腕间的伤口突然渗出血珠，悬浮在空中拼成《推背图》第四十五象的谶语。
李忠闷哼着撕开衣袖，臂上不知何时浮现出完整的黄道十二宫图，白羊宫位置赫然标着处佛寺方位。
“慈恩寺。”李希按住突突跳动的肋下旧伤，“三藏法师译经处。”
马车突然被金吾卫拦下，为首的旅帅眼眶里转动着琉璃眼球，“圣人口谕，宣镇南侯即刻入宫觐见。”
他摊开的掌心躺着枚带血玉珏，正是李希五年前献给圣人的及冠礼。
叶璃突然轻笑，“陈将军左耳的箭疮好了？去岁重阳在骊山围猎，您可是被吐蕃人……”
话音未落，旅帅突然暴起，剑锋直指李希咽喉。
李忠的断刀堪堪架住剑刃，却见对方下颌裂开，露出精钢铸造的喉舌机关，荧惑守心，女主昌——
古书在此刻裹着星芒撞碎琉璃眼球，李希趁机劈开车底。
众人坠入暗渠的刹那，听见头顶传来机括咬合的巨响。
腐臭的水流中漂来几具女尸，皆着掖庭宫人服饰，眉心嵌着青铜星盘。
叶璃捞起具尸身，突然僵住，“这是含凉殿的瑞香，她姐姐在我尚仪局当差。”
她掀开尸体衣领，颈侧赫然有串数字。
正是洛水献瑞那日丢失的铜龟编号。
暗渠尽头传来钟声，李希摸到石壁上的卦象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