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市司的人就来了。

来的是个中年书吏,姓陈,平时跟醉仙楼就打过交道,见面还点过头的那种。

但今天就不一样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正,公事公办的样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吏。

刘三迎上去,笑着说:“陈书吏,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陈书吏没接话,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奉市司令,核查商户市籍、课税、食材来源。”

“醉仙楼,即日起接受查验。”

念完,把纸一收,看着刘三:“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刘三愣了一下,转身往后院跑。

江宁出来的时候,陈书吏已经在大堂里坐下了。

两个小吏站在旁边,一个翻着柜台上的账本,一个往后厨走。

江宁走过去,拱了拱手。

“陈书吏,这是怎么了?”

“税我们月月交,账本年年清,有什么问题吗?”

陈书吏没看他,眼睛盯着桌面。

“例行查验而已,上头有令,西市商户挨家查。”

“你们又不是第一家,也不是最后一家了。”

江宁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是为什么。

昨天刘小六那事,他没报官,也没声张,可孙掌柜那边肯定得了信。

查市籍,查课税,查食材来源……

这套路他熟,当初也是有人对醉仙楼这么干过的。

不同的是,那次显然是冲着他本人来的,而这次,却是冲着醉仙楼的生意来的。

他们想把醉仙楼的名声搞臭,把客人的信任搞没。

一家酒楼,菜不好吃可以改,服务不好可以调,可要是让人觉得你不干净,不合法,不靠谱……

那就完了。

江宁心中有数了,却没拦着他们。

只见两个小吏在后厨翻了一遍,又去库房看了存货,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个遍。

他们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却什么都没查出来。

市籍是真的,课税是清的,食材来源也都对得上。

陈书吏脸色不太好看,这醉仙楼也太干净了吧?

他站起身,说了句:“江掌柜,例行查验,打扰了。”

然后就带着人走了。

刘三凑过来,压低声音。

“掌柜的,这分明是来找茬的。”

江宁点点头:“我知道,而且他们明天还会来。”

刘三闻言就急了:“那咱们就这么忍着?!”

江宁没回答。

他回到柜台后面,翻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账本,一页一页地整理着。

下午的时候,坊正又来了。

这坊正姓钱,管着这一片的治安,平时跟醉仙楼也算和气。

以前有人来找茬挑衅的时候,他们坊正的人还帮过醉仙楼几次。

当然,那都是公事公办,依法行事。

今天来的时候,脸色也是不太对的。

说是有人举报醉仙楼夜间喧哗,扰民滋事,要查一查。

刘三气得脸都红了!

“我们每天晚上都是打烊就关门,什么时候喧哗过?”

钱坊正摆摆手,说是例行公事,走个过场。

他带人在大堂里转了一圈,又去后院看了看,什么都没发现,最后说了句“误会”,也走了。

可是客人们却有些不安逸了。

这好好吃着饭,又是市司又是坊正的人,查来查去,弄得人吃饭的心情都没了!

江宁站在柜台后面,观察着现在的状况。

随即,他又看了看天色,这个时候,已经临近傍晚,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他把账本收好,交代刘三看着店,自己出了门。

酒坊在后街,不远。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

今天这事,他早就料到了。

孙掌柜收买刘小六不成,肯定会换招数。

查市籍、查课税、找坊正。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让你挑不出错,但就是恶心你。

今天来,明天来,后天还来……

一天三趟,你受得了?

客人受不了!

他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刘小六他们,虽然没见着孙掌柜本人,但钱是从望海楼那边出来的,错不了。

可知道又怎样?

报官?

首先,他没有证据。

刘小六、老李头、王嫂他们……都是自己店里的人,不能当做人证的。

而且孙掌柜官面上也有人。

就算告到官府,他也能推得干干净净。

到时候他没事,自己恐怕容易落得个诬告的名声。

走到酒坊门口,江宁停下来。

他想起了上次的事。

那次,也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他查税、断供、闹事、造谣,自己硬扛了四次。

可他看得出来,对方不是冲着醉仙楼,他做那些事,是为了想测试自己的深浅和手段,互相斗斗法。

可这次不一样啊。

这次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孙掌柜的动机很纯粹。

就是弄黄他的生意。

醉仙楼上下几十口人,后厨、跑堂、打杂的,都指着这家店吃饭。

如果孙掌柜天天派人来查,三天两头找麻烦,客人会越来越少,生意会越来越差。

到最后,不是他扛不扛得住的问题,是这些人怎么办?

江宁推开门,走了进去。

周大正在里面清点酒缸,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江掌柜?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江宁没跟他寒暄,直接说:“我这有封信,你帮我递给老程?”

周大放下手里的东西,诧异的看着他:“江掌柜,出什么事了啊?”

江宁沉默了一会儿。

“醉仙楼被人盯上了,查市籍、查课税、查食材来源,坊正也来过了。”

“我知道是望海楼的孙掌柜联合几家掌柜一起干的,他们在官面上有人,我这边没有证据,不好直接动手。”

“这我信里都写的有,虽然这事我能忍,但醉仙楼却不能垮。”

“所以,想请老程帮个忙,把这事告上官府。”

周大听完,没多问,点点头。

“行,我今晚就递出去。”

江宁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信,当晚就送到了程府。

程咬金正在吃饭,看完信,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碗都震得跳起来!

“好大的胆子!”

他骂了一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

“查市籍?查课税?还找坊正?”

“这帮人,一群狗东西,欺负到江宁头上来了!”

他骂完,又坐下来,把信看了一遍。

江宁在信里,没说让他直接出面,只说帮忙把事捅上去,让上面的人知道。

这法子好。

他要是直接出面,动静太大,反而不好收场。

甚至还有在江宁面前暴露的风险。

可要只是让雍州府知道,底下有人在搞这种事,看在他的面子上,自然会有人去卖力查。

到时候,那孙掌柜就算官面上有人,也兜不住。

程咬金把信收好,连夜让人递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