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向前拨动。
廓州,风很大。
并非长安那种吹得人衣角翻飞的风,是那种裹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的劲风。
风从青海方向吹过来,穿过戈壁荒滩,到了廓州城下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但沙子还在,细细的,钻进人的头发、领口和眼睛里,无处不在。
城墙上站着的人都在往北看。
北面是一片焦黑。
三个军堡,现在只剩下一个还飘着唐军的旗帜。
另外两个,一个被烧成了白地,连墙都没剩下几截。
另一个更惨,墙还在,但里面的人没了,地上全是血,干透了变成黑色的,一滩一滩的,像泼出去的墨汁。
清理战场的民夫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翻找,把唐军将士的遗体抬出来,摆在空地上。
有的遗体还算完整,穿着盔甲,脸上有刀伤,眼睛还睁着。
有的已经不全了,少条胳膊,缺条腿,还有的只剩下一身盔甲,里面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个年轻的民夫蹲在一具遗体旁边,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
那具遗体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刀伤,皮肉翻开着,露着里面白惨惨的骨头。
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像是在笑。
民夫哆嗦着手,把那双还睁着的眼睛合上,然后站起来,蹲到一边去吐了。
城墙上,廓州守将赵洪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北面的荒原,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甲胄没脱,脸上的血也没擦干净。
这些不是他的血,是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那个士兵的血,蹭了一脸,干了以后硬邦邦的,像糊了一层壳。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昨天夜里的事,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吐谷浑人是丑时三刻到的。
没有火把号角,几万骑兵像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军堡下面。
等哨兵发现的时候,云梯已经搭上墙头了。
最近的军堡离廓州城只有二十里,赵洪在城墙上亲眼看见了那边的火光。
火烧了整整一夜,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他能听见风里传来的喊杀声,铜锣被敲碎的声音,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被人掐住了。
他想出兵去救,但他不能。
廓州城里只有三千守军,出城就是送死。
他只能站在城墙上,看着二十里外的火光,听着风里传来的声音,握紧刀柄,什么都不做。
等到天亮的时候,吐谷浑人来了。
他们骑着马,举着弯刀,黑压压的一片从北面涌过来,像潮水。
赵洪下令放箭,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去,吐谷浑人倒了一片,但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根本不在乎死多少人。
攻城打了两个时辰。
吐谷浑人三次爬上墙头,三次被砍下去。
城墙下面的尸体堆了半人高,有吐谷浑人的,也有唐军的。
赵洪自己亲手砍翻了六个,他的刀卷了刃,换了一把,又卷了。
打到午时,吐谷浑人忽然退了。
号角声响起来,骑兵调转马头,往北跑了,像退潮一样快。
赵洪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他不知道吐谷浑人为什么退。
也许是抢够了,或者是伤亡太大,甚至可能他们只是来试探的,看看廓州的城墙有多硬。
但不管为什么,廓州还在,城门还关着,他活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血已经干了,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渍,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人的。
他把手在甲胄上蹭了蹭,根本就蹭不掉。
副将陈桐走过来,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将军,伤亡报上来了。”
赵洪转过身看着他。
陈桐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报了一个数字。
阵亡,一千一百三十七人。
伤者,六百余人。
其中重伤,二百余人。
赵洪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像是忽然没了力气。
一千一百三十七人,廓州守军一共三千出头,死了三分之一,伤了五分之一,能战的人还剩不到一半。
那三个军堡的人,几乎全没了!
他沉默了很久,陈桐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写封急报,送去长安。”
赵洪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刮在铁上!!
“告诉陛下,赵洪无能,丢了两个军堡,死了一千多弟兄。”
“但廓州还在,城门还关着。”
“吐谷浑人要是再来,赵洪这条命,就丢在城墙上。”
陈桐的眼圈红了,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赵洪又转回去,面朝北面。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裹着沙子和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种火烧过后的焦臭。
他看着那片焦黑的荒原,远处那几个已经变成废墟的军堡,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而他身后的城墙上,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着,靠着垛口,倚着彼此。
有的在包扎伤口,布条不够了,撕了自己的衣襟给旁边的人裹上。
有的在喝水,水囊传了一圈又一圈,传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已经空了,那人晃了晃,又把水囊递回去了。
没有人哭笑。
大家就那么坐着,看着北面的天空,等着下一场仗。
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墙上,手里攥着半块饼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手里的饼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怀里,另一半继续嚼。
旁边的人问他:“你这是干什么?”
他惨笑:“这是给柱子留的,他早上出去巡逻,还没回来。”
旁边的人没接话,把头转过去了。
风还在吹,沙子狂舞。
廓州城墙上那面旗帜被风吹得猎猎响,旗角已经破了几个洞,但还在飘着,红底黑字,一个“唐”字,远远的就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