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里,灯火通明。

李二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边角都磨毛了。

是兵部那帮人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

上面画满了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墨迹叠着墨迹,有些地方糊成了一团,得凑近了才能看清楚。

李靖站在舆图前面,腰背挺得笔直,甲胄穿戴得整整齐齐,但那双眼睛下面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他老了,比五年前老了不止一截。

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最要命的是那条左腿,旧伤复发,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不拄拐杖根本撑不住。

但他还是来了。

陛下半夜召见,他没有一刻耽搁,穿了甲胄就进了宫。

进门的时候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旁边的太监要去扶,他摆了下手,自己稳住了。

李二看着他,心里头不是滋味。

这是大唐最能打的人,南平吴楚,北清沙漠,打过的仗比很多人吃过的盐还多。

可现在,这位老将连走路都费劲了,却还要被拉出来挂帅出征。

“药师,坐。”李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李靖没坐,抱拳道:“陛下,臣站着听旨。”

声音不大,但稳,跟十年前一样。

李二也没再让,把舆图上的事说了一遍。

廓州那边死了多少人,吐谷浑从哪个方向来的,撤兵之后往哪儿去了,斥候探到了什么消息,一条一条地说,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念一本账。

李靖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一直在舆图上扫来扫去,如同鹰在找兔子。

“朕打算让你挂帅。”

李二说完了正事,抬起头看着李靖:“领兵部尚书,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总领诸军,征讨吐谷浑!”

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沉默了几息,抱拳道:“臣领旨。”

就这么三个字。

没有推辞诉苦,更没有说老了腿瘸了打不动了。

朝廷需要他,他就去。

李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的腿,御医怎么说?”

李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然后抬起头,语气很淡:“不碍事,走路慢些就是了。”

“战场上又不靠跑。”

李二没接话。

他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走到李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他不常做,对臣子,他向来是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但这种带着温度的触碰,很少。

李靖的肩膀硬邦邦的,甲胄底下是瘦削的骨头,硌手。

“药师,朕不是非要你去。”

李二的声音低了些:“但你去了,朕放心。”

李靖的眼眶红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压下去了。

他后退一步,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比刚才沉了许多:“陛下放心,臣若不能平定吐谷浑,提慕容伏允的头来见,臣就不回来了。”

这是军令状了!

李二看着他那条站不直的左腿,以及那头花白的头发,还有那双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保重。”

李靖领了旨,出了两仪殿。

拐杖点在青石地面上。

笃、笃、笃……

一声一声的,在空旷的宫道上回**。

张威跟在后面,想上去扶一把,李靖又摆了摆手。

他一个人走着,走得很慢,但踩得很实。

……

第二天一早。

朝会上,旨意下来了。

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统兵五万,征讨吐谷浑。

侯君集、李道宗、契苾何力、执失思力,各领一军,分路出击!

程咬金坐镇陇右,负责粮草军需。

五万大军,不是小数目。

人吃马嚼的,一天就要烧掉几百石粮食。

再加上兵器、甲仗、药品、营帐,每一桩每一件都要有人盯着,有人分运。

程咬金接了旨,嘴咧得跟瓢似的,他早就想打这一仗了。

调兵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出去,传到各州各府。

陇右、河西、鄯州、廓州……到处都是调令和兵马。

驿道上的信使跑断了腿,马跑死了就换一匹,人累倒了就换一个,昼夜不停地往前线送。

而李靖却没有急着出发。

他在长安待了三天,把舆图翻来覆去地看,把斥候送回来的每一条消息都掰开了揉碎了琢磨。

吐谷浑人不是突厥人。

突厥人住在草原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吐谷浑人不一样,他们窝在青海那片地方,山高谷深,地势险要,打进去容易,找不着人。

你大军压境,他们就往山里一钻,等你粮草接济不上之时,他们再出来咬你一口。

这个道理,他在长安想了两天。

第三天,他进宫辞行的时候,李二把他叫到两仪殿,屏退了左右,君臣两个对着舆图坐了半个时辰。

“药师。”

李二指着舆图上青海湖以西那片空白:“吐谷浑人不是不能打,是找不着。”

“朕思来想去,得换个打法。”

李靖看着他,等着下文。

李二顿了顿,把江宁之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挑着能说的说了。

坚壁清野,断了他们的补给。

分路合击,不给他们喘息的工夫。

追穷寇,不能让他们跑回老巢去。

断粮道,吐谷浑人靠的是牛羊,烧了他们的草场,抢了他们的牲畜,他们就不攻自破了。

这些话,从李二嘴里说出来,跟江宁的原话已经不太一样了。

江宁说的是大白话。

到了李二这儿,变成了:“断其粮道,挫其根本。”

意思是一样的,味道不一样。

李靖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想这些话对不对,他是在想,陛下对吐谷浑研究了很久啊。

坚壁清野,分路合击,追穷寇,断粮道,这些都是老生常谈。

但放在吐谷浑这个局里,每一条都打在要害上。

尤其是断粮道这一条,他之前不是没想过,但没想得这么透。

吐谷浑人靠牛羊活着,牛羊靠草场活着,把草场烧了,牛羊就死了,吐谷浑人就得饿着肚子打仗。

“陛下高明。”李靖由衷地说了一句。

李二笑了,笑意很淡。

不是朕高明,是朕认识一个高明的人。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得解释那个人是谁,就没完没了了。

“去吧。”

李二拍了拍李靖的肩膀:“朕在长安等你的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