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学堂正式开学了。对于那天我印象深刻,我记得,用过早饭后,当克里克尔先生出现在教室门口时,喧闹的教室一下变得鸦雀无声,他站在门口,像故事里的巨人查看俘虏一样看了我们半天。
滕盖站在克里克尔先生旁边。我想,他没机会大声吼叫“安静”了,因为同学们都吓得一声不响,一动也不动了。
看得出克里克尔先生已经开始说话了,只是我们听到的是滕盖的声音:
“同学们,这是一个新学期的开始。在新学期里,都要当心你们自己的行为。好好学习,不然我会好好惩罚你们的。我绝不手软。我给你们留下的痕迹,你们自己擦来擦去没什么用,你们是擦不掉的。好了,现在开始上课。”
这可怕的开场白结束后,滕盖就瘸着出去了,而克里克尔先生却走到我的座位前,对我说,如果我是以咬人著称的,那么他也是以咬人著称的。然后,他把手中那根藤棍给我看,问我如果把这个东西用来代替牙齿,我会有何感想。那牙齿很锋利吗,嘿?还是能抵得上两个牙齿,嘿?咬得很深吗,嘿?它咬人吗,嘿?它咬人吗,嘿?他问一句,就用藤棍在我身上抽一下,太疼了,疼的我把身子扭来扭去的。第一天,我就充分享受到了萨伦学堂的优待(正如斯蒂福说的那样),不一会儿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并不是说只有我一个人会受到如此待遇。恰恰相反,克里克尔先生巡视教室时,大多数学生(尤其年龄小的那些)都受到同样的提醒。那天的课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有一半的人在扭动哭泣了。而且在那天的课结束前,全校到底有多少人扭动哭泣,我都没有勇气去想,否则好像我在此夸大事实一样。
我想,我还没有见过什么人比克里克尔先生更能从自己的职业中找到享受的了。他的乐趣就是打学生,仿佛这样做可以满足他的一种强烈欲望。我还深信,他对鞭打胖乎乎的学生情有独钟。这种学生好像有什么奇特魅力,让他每天非得在这种学生身上抽打出伤痕,他才能消停下来。之所以清楚地知道这点,因为我长的就胖乎乎的,直到现在我一想到那家伙,即使我没有受到他那样的侮辱,我都怀着一种义愤;因为我知道他是一个不称职的野蛮人,他不配受到这么大的信任,正如他不配做海军元帅或陆军总司令一样:不过不论他从事哪一种职务,他作的恶大概都不会比现在少一些。
我们这群小孩子在他眼里显得多么卑贱啊,就像屈服在一个残忍的偶像下的可怜的赎罪人。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人生开端啊!在这样一个毫无品德可言的人面前那样卑躬屈膝!
现在,我感觉又重新坐在课桌旁,观察着他的眼色——小心翼翼地防着他。他现在正用尺子给一个受难者指出算术本上的错误,这个受难者的双手刚挨过那把尺子的打,他努力地用一块手帕擦着,想要抹去手上的痛楚。我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做的。我并不是无所事事才盯着他看,而是因为我对他这种病态的惩罚已经产生恐惧,很想知道他接下来会走到什么地方,是不是会轮到我,还是别人。跟我坐在同一边的孩子也都很有兴趣地看着他。我想他心里很清楚这一点,只是他装作不知道。在指出算术本上的错误时,他露出了凶相。这时,他故意斜眼朝我们看过来,我们赶快低头看书本,同时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来。没过一会,我们又抬头看起他来了。有个特倒霉的学生,练习做得不好,让他给逮住了,他把他叫到跟前。这个小可怜吓得连声求饶,还保证明天一定好好做。克里克尔先生在惩罚他之前还说了句笑话,我们听了都笑了一一其实,我们这群可怜的小狗仔,虽然都笑了,可一个个脸蛋发白,心都吊到嗓子眼里了。
现在仿佛是那个令人昏昏欲睡的夏天的午后,我又重新坐在课桌旁了,四周响起一片嗡嗡的声音,仿佛同学们全都成了绿头苍蝇一样。我们一两个小时之前刚吃过饭,那半冷不热的肥肉让人感觉油腻腻的,我的脑袋就像一块铅一样那么沉。这时只要能让我美美地睡上一觉,我情愿牺牲一切。我坐在那儿,像只小猫头鹰似的,看着克里克尔先生,一直朝他眨眼。当睡意蒙眬时,他还隐隐约约地出现在我的睡梦中,正在为我指出算术本上的错误。后来他悄悄走到我的身后,在我的背上抽打出一条红印,一下子把我惊醒了,这样我把他看得更清楚了。
这会儿我游**在运动场上了,虽然我看不见他,可我的目光依然在四处搜寻他。我知道,他就在离窗子不远的地方吃饭,那窗子就跟他一样,我就死死盯住那窗子。要是他在窗子旁边露了露脸,我的脸上立刻露出一副乞求和顺从的神情。只要他透过窗玻璃朝外看,学校里胆子最大的孩子(斯梯福兹除外)也会停下叫喊,变成沉思的样子。有一天,特拉德(世界上最倒霉的孩子)意外地把球踢到了那扇窗上,一下子把玻璃给打碎了。我当时亲眼看到了那情形,觉得那球像是打在克里克尔先生那颗神圣的脑袋上一样,吓坏了,现在想起来还直打哆嗦哩。
可怜的特拉德!他那天穿着一身天蓝色衣服,衣服紧绷绷的,把他的胳膊和大腿都箍得像德国腊肠或卷筒布丁了。他是所有学生中最快活的,也是最悲惨的一个。他老是挨打——我想,在那半年里,他天天挨打,只有一个星期一除外,那天遇上放假,总算只是两只手挨尺子——他总说要把挨打的事写信告诉他叔叔,可是一直都没有写。挨了打后,他把头伏在课桌上扒一会,突然就会高兴起来,眼泪还没有干,又开始笑了就在石板上开始画骷髅。一开始,我老是纳闷,他从画骷髅中能得到什么安慰呢。那段时间,我把他看成是个修道士一样的人,总觉得他是在用那些死亡的象征来提醒自己,挨打不会永远继续下去的。不过现在我认为,他总画骷髅,只是因为这个容易画,不需要修饰罢了。
特拉德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认为,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一种神圣的义务。为这,他吃了好几次苦头了。特别是有一次,在教堂里做礼拜时,斯蒂福突然笑出声来,教堂执事以为是特拉德在笑,便把他赶出教堂。当时他在大家鄙视的目光下被押出教堂的情景,我现在依然历历在目。第二天他还挨了打,被关了很长时间的禁闭,可他只是在他的拉丁文字典上画满了要有整个教堂墓地里那么多的骷髅,就是不说谁是真正犯错的人。不过他也得到了回报。斯蒂福说,特拉德是个没有半点私心的人。我们大家都觉得这是最高的夸奖了。对我来说,能赢得这样的赞赏,我愿去做一切(虽然我没有特拉德那么勇敢,年龄也比较小)事情。
我平生见到的一个大世面,就是看到斯蒂福跟克里克尔小姐手挽着手,从我们面前走过去,一直走到教堂。就漂亮而言,我认为克里克尔小姐比不上小艾米莉,我不喜欢她(我也不敢喜欢她),不过我觉得她的确是一位特别动人的年轻小姐,在风度方面,没有人能超过她。斯蒂福穿着白裤子,替她拿着阳伞。我觉得能跟这样一个人相识,是值得骄傲的事情。我也相信,克里克尔小姐除了全心全意崇拜他之外,还能怎么样呢。夏普先生和梅尔先生,在我眼里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但跟斯蒂福比起来,就像把两颗星星跟太阳比一样。
斯蒂福一直维护着我,他把我当成了他的朋友,因此也没有人敢得罪他看得起的人。可是他没能——或者说他不管怎么样都没有——使我免受克里克尔先生的虐待,那人对我实在太凶了。不过每当我受到特别厉害的惩罚时,斯蒂福就跟我说,我得有一点他那样的勇气,换成是他,他决不会忍受下去的。我觉得他这是在鼓励我,是他的好意。当然,克里克尔先生对我的虐待中,出现过一件好事,这是我所能记得的唯一的一件。当时他正在教室巡视,经过我的凳子后面想要顺手打我一下时,他发现我背的牌子阻挡了他,因此没过多久,他就让人把那块牌子拿下来了,从此我就没有再见到过它。
一件事意外地加强了斯蒂福跟我之间的友谊。这件事虽然有时也引起一些不便,但让我感到非常骄傲,也让我感到很大的满足。那是有一天,我们在运动场上很友好地聊天,我随口说起某件事或某个人——现在我已经忘了是什么了——就像《佩里格林·皮克尔》里的某件事或某个人一样。当时他没有多说什么,可是晚上我要上床睡觉时,他却问我,我手头有没有我说的那本书。
我回答说没有带来,还告诉了他我读那本书的情况,也提到我读过的另外的一些书。
“你对那些书的内容还记得多少?”斯蒂福问道。
哦,我都记得,我回答说。我的记忆力很好,那些书的内容,我相信,我记得很清楚。
“那这样吧,小科波菲尔,”斯蒂福说,“你给我讲讲那些书里的故事吧。晚上睡得太早了,老睡不着。早上又一大早就醒了。你可以一本一本地慢慢说,就把这当作《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来说好了。”
我听到他这样说,感到非常高兴,当天晚上我们就按照约定开始讲了。当时讲述那些书中的故事时,我也说不清到底给我喜爱的那些作家造成多大的损害,而且我也不愿意知道。但是我对他们却是十分的信任,而且我相信,我讲述的时候,完全是带着一种淳朴、真诚的态度,这都产生了很好的效果。
可是最让我困扰的就是一到晚上,我就想睡觉,要不就是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这个讲故事的活就成了苦差事了,我实在不想讲下去了。可是故事呢又非说不可,因为无论如何我也不想让斯蒂福感到失望或不高兴。早晨也是如此,当我疲惫不堪,想在起床铃声响起之前多睡一个钟头时,却总被斯蒂福叫醒,我只能像山鲁佐德王后[ 即《一千零一夜》中给国王讲故事的人。]那样给他讲上一段长长的故事了这实在让人觉得厌烦。但是斯蒂福却很坚决。而且为了回报我,他还在给我讲解算术习题和各种练习,所有我觉得太难的功课方面帮助我。所以这笔交易我并不吃亏。不过,我要为自己说句公道话,我给他讲故事,既没有私心,也不是因为我怕他,而是因为我敬佩他,喜欢他,能得到他的赞许就是我最大的回报了。当时我把这份回报看得如此珍贵,现在想起这些事情来,还感到心疼难受呢。
斯蒂福对我照顾的也很周到、体贴,特别是有一次,他的关心表现得有点强烈,那种坚决的态度,我怀疑已经使可怜的特拉德和别的同学有点难受了。裴果提答应给我写的信——那是多么让人高兴的信啊!——开学后不到几个星期就寄到了,而且随信来的还有一大堆橘子,中间还放着一大堆糕点,另外还有两瓶樱草酒。这一大堆宝贝,我理所当然地把它放到斯蒂福的跟前,请他处理。
“那好吧,你就听我的,小科波菲尔,”他说,“酒应该留着,在你讲故事的时候给你润嗓子用。”
听他这么一说,我觉得脸都红了。我谦虚地请他不用这么挂心。可他说,他已经发现我的嗓子有时候都嘶哑了——他说的是我的嗓子有点沙哑——所以这酒,每一滴都得用在他所说的用途上。于是,两瓶酒都被锁进了他的箱子里。每次他都亲自把酒倒进一个小玻璃瓶中,当他认为我有这个需要时,就用一根细的吸管插进软木塞中让我吸上一口。为了使这个酒发挥更大的效用,他还亲自动手,往里面挤进一些橘子汁,或者是拌进一点姜汁,要不就滴进几滴薄荷油。我没法判定这样是否能让酒味得到改善,或者说成为一种好的开胃良药,不过不管在夜间还是早晨,我总是满怀感激的心情喝下这种东西,对他的关心感到非常高兴。
我记得,“佩里格林”我们进行了好几个月,别的故事又讲了几个月。我敢说,我们这个团体从来没有因为缺少故事而情绪低落的时候。那两瓶酒,几乎跟故事一样持续了很久。可怜的特拉德——奇怪,我一想到他,一面忍不住想笑,一面又要掉眼泪——总的说来,他就像是个捧哏的,一旦故事里讲到让人发笑的地方,他就笑得前俯后仰的,要是讲到让人惊恐的地方,他就假装被吓得不知所措。这样常常弄得我得中断自己的故事。我记得,最让人好笑的是,在讲吉尔·布拉斯和西班牙警官的冒险经历时,他就装出被吓得浑身发抖的样子,还用上牙扣着下牙。我还记得,有一次当我讲到吉尔·布拉斯在马德里遇到强盗的大头目时,这个可怜的人装出被吓得直打哆嗦,结果让正在走廊上巡视的克里克尔先生听见了,说他扰乱寝室秩序,狠狠地打了他一顿。
我本来就喜欢浪漫、带点幻想的故事,又在黑暗中讲了那么多故事,这种天分又进一步得到了增长。所以从这角度来说,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很大的好处。然而,我在宿舍里差不多早已成为一个让每个人都喜欢的宠物,并且我还发现,我的这种讲故事的天分已经在同学们当中传开,虽然在这个学校,我的年龄是最小的,却已引起了很多人对我的关注,而这所有的一切又激励我加倍努力上进。在一所专门以暴力手段办学的学校里,不管校长是不是笨蛋,学生都不可能学到很多东西的。我相信,我的同学也像当时其他所有的学生一样,都没有学到多少东西的。整天受到那么多的折磨和打骂,怎么可能会好好学习呢。他们根本没有法子学习,就像一个整天生活在不幸、痛苦、忧虑中的人一样,什么事都做不好的。可是当时我自己那点小小的虚荣心,却鞭策了我,还有斯蒂福的帮助,都促使我前进。在学堂的学习期间,虽然我没少挨打,但是我在那里却是一个例外,因为我还是持续不断地学到了一些零散的知识。
在学习方面,梅尔先生给了我很多帮助。我想他是喜欢我的,现在一想起来我就满怀感激之情。看到斯蒂福存心诋毁他,而且还从不放过让梅尔先生伤心的机会,他还唆使别人伤害他时,都让我感到很痛苦。有很长一段的时间,我内心非常煎熬,因为我把梅尔先生带我去看两个老妇人的事告诉了斯蒂福。我觉得我不能对他有所隐瞒,就像我有了糕点或别的东西时,不能瞒着他一样,可是对于这件事,我特别担心,唯恐斯蒂福用这件事来嘲笑他。
想起那个刚到伦敦的早上,我在呜咽的笛声中吃了顿早饭,后来又在孔雀羽毛的幻想中睡去时,我敢说,我们当中没有人会想到,把我这样一个小孩子带进救济院,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可是我的到来却有着预料不到的后果;而且就这个结果来说,还是严重的后果。
一天,克里克尔先生由于生病不能来学堂,学校里的气氛轻松又快乐,直到早晨上课时,吵闹声依然很大。学生们为这短暂的解放而欢欣鼓舞,以致这个情况变得有点难于控制了;虽说那个可怕的滕盖拖着他那条木腿进来了两、三次,还记下了几个捣蛋鬼的名字,却还是无济于事。学生们都知道即使明天安分点麻烦也会上身的,所以他们都觉得现在能玩就好好玩一番。
可以这么说,那其实是一个放假的日子,因为那一天是星期六,按理我们还放半天假。因为操场上有吵闹声会打扰到克里克尔先生,而那天的天气又不适合去户外散步,那天下午我们就只好奉命呆在教室里,做一些临时安排的功课,这种功课要比平时简单得多。正好这天也是每个星期夏普先生外出卷假发的日子,于是,学堂就剩下一向做各种苦差的梅尔先生来管理了。
梅尔先生是一个性格温顺的人,是无法让我们把他与一头牛或者一只熊联系在一起的。但是那天下午,当学生们的吵闹声达到最大时,却让我觉得他就像是被一千条狗正围攻的牛或者熊。我记得,当时他趴在桌子上,用那瘦削的手支住他那疼痛不已的头,他拼命地想在那种令下议院发言人也会头昏脑涨的吵闹声中继续干他那令人烦心的工作[ 当时的国王下议院开会时,吵闹异常,此处意为比之更甚。]。学生们从座位上跑来跑去,一起玩“争座位”的游戏,他们说笑着、唱着、跳着,有的学生围着他转来转去,龇着牙做着各种鬼脸,有的在他身后或当着他的面取笑他的穷酸、他的靴子、他的外套、他的母亲,凡是一切他们能看到的,他们都拿来取笑。
“安静!”梅尔先生一下子站了起来,用书敲着桌子喊道:“你们想干什么!简直让人无法忍受。我快疯了。同学们,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待我?”
他拿来敲桌子的书是我的;那时我就站在他身边,我的目光随着他环视教室,发现有的学生们停了下来,有的好像受了惊吓,有的还露出点畏意,有的还显得有点后悔。
斯蒂福的座位在教室最后面,也就是长长的房间的那一头。他把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墙上,当梅尔先生看他时,他好像吹起口哨来了。
“斯蒂福先生,安静一下!”梅尔先生道。
“你先给我安静下来吧。”斯蒂福说道,脸有点发红,“你在对谁说话?”
“坐下。”梅尔先生说。
“你自己坐下,”斯蒂福说,“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和一阵鼓掌声,梅尔先生的脸变得更苍白了,教室里很快又安静了下来;一个学生本打算跳到他身后去模仿他的母亲,突然也改变了主意,假装出要修笔的样子[ 指用小刀修尖鹅毛笔。]。
“斯蒂福,”梅尔先生说,“如果你认为我不知道是你在这里操纵这些人。”——他不觉(我猜想)地把手放在我的头上——“或者,你认为我不知道是你在唆使那些年纪比你小的同学用各种方法侮辱我,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我才不会为操这份心呢,”斯蒂福冷冷地说,“所以实际上我没干什么错事。”
“你利用你在这里的偏爱,先生,”梅尔先生继续道,这时他的嘴唇开始哆嗦,“来侮辱一个有身份的人——”
“一个什么人啊?——他在哪儿呀?”斯蒂福说。
这时有人喊道:“你太可耻了,詹·斯蒂福!你太坏了!”这是克拉德;梅尔先生拉住了他,并叫他别再说什么了。
“你在侮辱一个命运不济的人,先生,而且还是一个从来没有冒犯过你的人,你的年纪和聪明应该懂得许多不该侮辱这种人的。”梅尔先生说,他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你做的这些事既卑鄙又下流。是坐下还是站着,你随便吧,只要你愿意,先生。
科波菲尔,你接着往下读。”
“小科波菲尔,”斯蒂福说着走到教室的这头,“停一下,我告诉你,梅尔先生。你自己是个厚颜无耻的乞丐,却居然用卑鄙、下贱或者类似的话来说我。你心里明白,你一直就是一个乞丐;可你既然那么说,你就是一个厚颜无耻的乞丐。”
我到今天还弄不明白,当时是他要打梅尔先生还是梅尔先生要打他,或是他们双方都有这个意思。反正我就看到大家一下子全都像化石一样僵住了,这时我才发现克里克尔先生已经在我们中间了,滕盖跟在他身旁,克里克尔太太和小姐站在门口像受了惊吓似的朝屋里看着。梅尔先生两肘支在桌上,双手掩住了脸,一动不动坐在那里。
“梅尔先生,”克里克尔先生摇摇梅尔先生的胳膊说道;克里克尔先生的低语声现在能让在场的人听得很清了,滕盖也觉得没必要再复述一遍,“我希望,你没忘记你的身份吧?”
“没有忘记,先生,没有,”梅尔先生露出脸答道,十分不安地晃了晃脑袋,还搓了搓手,“没有忘记,先生,没有。我记得我的身份,我——没有忘记,克里克尔先生,我一直没忘记我的身份,我——我一直记得我的身份,先生——我——心里希望你能早一点记起我的身份才好,克里克尔先生。那——那——也许会更仁慈点,先生,更公正点,先生。那样也可以使我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先生。”
克里克尔先生严肃地看着梅尔先生,一只手搭在滕盖的肩上,坐到他旁边的那张桌上,双脚踩在桌旁的长凳上。他坐在那个宝座上朝梅尔先生看去,后者仍然在不安地晃着脑袋,搓着手。然后,克里克尔先生转向斯蒂福,问道:
“喏,先生,他既然不屑于告诉我,那么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斯蒂福有一小会儿都回避问题没有回答,只是轻蔑又愤怒地看着他的对手。我记得,即使在当时那种情形下,我还是想着他的仪表多么高尚,梅尔先生和他相比,显得多么平庸无华。
“我想知道,他说偏爱是什么意思?”终于,斯蒂福说话了。
“偏爱”克里克尔重复道,额上的青筋马上就突了起来,“谁说偏爱?”
“他说的,”斯蒂福说。
“请说说,你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先生?”克里克尔先生很生气地转向他的助手问道。
“克里克尔先生,我的意思是,”他低声答道,“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一个学生不可以利用他受到的偏爱来侮辱我。”
“来侮辱你?”克里克尔先生说,“我的天!可是请允许我问一声,你姓什么啊,”说到这里,克里克尔先生把他胳膊还有棍子都抱到了他胸前,而且眉头也用力地打成了结,以至那双小眼睛几乎都看不到了;“你说偏爱时,是否顾及了对我的尊重呢?对我的尊重呀,先生,”克里克尔先生说着把头朝梅尔先生伸了过去又马上缩了回来,“我是这儿的一校之长,也是你的雇主呀。”
“我说得有点不得体,先生,我愿意承认,”梅尔先生说,“如果我当时头脑冷静点,就不会那么说了。”
这时,斯蒂福说话了。
“可是当时,他还说我卑鄙,还说我下流,我就称他为乞丐。如果我当时头脑冷静,我也不会称他乞丐。可我既然这么做了,我也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我当时没考虑到有什么后果要承担的,觉得这番话说的真是太坦诚了。这番话对别的同学也发生了影响,因为他们之中有一阵小小的激动,虽然没人说什么话。
“我真惊讶,斯蒂福——虽然你的坦白令人起敬,”克里克尔先生说,“令人起敬,当然——我真吃惊,斯蒂福,我必须说,斯蒂福,你居然把这样的绰号放在由萨伦学堂雇佣的人身上,先生。”
斯蒂福笑了一声。
“这可不能算作对我提问的一种回答,”克里克尔先生说,“我期待着从你那儿得到更多的回答呢,斯蒂福。”
在我眼里,如果说梅尔先生在那个英俊的学生面前显得平庸,那么克里克尔先生简直就庸俗得没法形容了。
“让他否认吧,”斯蒂福说。
“否认他是个乞丐吗,斯蒂福?”克里克尔喊道,“怎么了?他在哪里要过饭吗?”
“如果他本人不是乞丐,他的近亲是,”斯蒂福说,“那也一样。”
他朝我瞥了一眼,梅尔先生也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我心里好惭愧,脸上也火辣辣的,我抬起了头,可是梅尔先生只是盯着斯蒂福看。他仍不断拍着我的肩,但眼睛却看着斯蒂福。
“克里克尔先生,既然你期待我说出理由来,”斯蒂福说,“并说出我所知道的——我要说的是:他的母亲就住在济贫院里靠救济度日。”
梅尔先生依然盯着他,一边还在拍着我的肩。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低声自言自语道:“是的,我想到过是这回事。”
克里克尔先生向助手转过身去,严肃地皱着眉,还装出彬彬有礼的样子。
“喏,你听到这位先生说的了吧,梅尔先生。请你当着全体学生的面更正一下他说的话。”
“他没说错,先生,用不着更正,”梅尔先生在一片死寂中答道,“他说的都是事实。”
“那么,请你当众宣布,”克里克尔先生把头歪向一边,眼光转向全体学生说,“在这之前,我好像一点也不知道此事呢?”
“我相信你不会直接知道。”他答道。
“是吧,你说的我并不知道,”克里克尔说,“是不是,你说?”
“我相信你从来不认为我的家境很好,”他的助手答道,“我在你这里的情况,不管过去还是现在,你都知道。”
“如果你这样说,那我确实知道,”克里克尔先生说道,他额头上的青筋胀得比以前更粗了,“你跟现在的地位完全不合适,你好像把这儿当成一个慈善学堂了。梅尔先生,让我们就此分手吧。越快越好。”
“再没比这样更好的决定了。”梅尔先生站起来说道。
“先生,那就悉听尊便了!”克里克尔先生说。
“我在此向你告辞了,克里克尔先生,还有你们大家,”梅尔先生向教室里环视了一圈说道,他又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詹姆斯·斯蒂福,我对你最大的希望就是:希望你有一天会为你今天的行为感到羞耻。眼下,我决不会把你看作我的朋友,也不愿把你当作我关心的任何人的朋友。”
他再次伸手在我的肩上拍了拍,然后从书桌上拿起自己的笛子和几本书,把钥匙留在桌上,留给他的接任者。他把自己的那点财产往腋下一夹,就走出教室了。接下来,克里克尔先生通过滕盖发表了一篇演说,演说中他对斯蒂福表示感谢,感谢他维护了萨伦学堂的自主和体面(虽说也许激烈了一点);演说结束后,他还跟斯蒂福握了握手,我们跟着欢呼了三声——至于为什么欢呼,我也不大清楚,不过我想大家是为斯梯福兹,才一起欢呼了,但是我心里感到很难过。随后,克里克尔先生还用手杖打了汤米·特拉德一顿,因为他发现特拉德不但没有为梅尔先生的离去欢呼,而且还在流眼泪。打过以后,克里克尔先生就回到自己的沙发那儿,哦,或者床铺那儿,不管哪里,反正回到了他原来的么地方去了。
现在教室里只剩下我们自己了。我记得,当时我们一个个都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至于我自己,因为我被牵涉进这件事,我感到非常内疚和后悔,要不是怕流露出痛苦的感情被斯蒂福发现(我发现他不时地在朝我看),让他以为我不够朋友,对他不顺从——或者我得说,考虑到我们在年龄上的差距,以及我对他的感情——我早就哭出来了。他对特拉德非常生气,他说他看到特拉德挨打,感觉很高兴。
此时,可怜的特拉德已经经历了把头趴在书桌上的那个阶段了,像往常那样,他已经开始在画骷髅了。他说他不在乎挨打,可是梅尔先生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
“谁不公平地对待他了,你这小妞?”斯蒂福问道。
“哼,就是你!”特拉德回答说。
“我做了什么啦?”斯蒂福说。
“你做了什么?”特拉德反驳说,“你伤了他的心,还害他失去了工作。”
“他的心?”斯蒂福轻蔑地重复道,“我敢保证,他的心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他的心可不像你的心,我的特拉德小姐。至于说到他的工作,这可是个珍贵的工作,是不是?——你以为我不会写信回家,设法给他一点钱吗,我的小妞?”
我们都决定,斯蒂福的这种想法真的非常高尚。他的母亲是个寡妇,很有钱,据说不论斯蒂福要她做什么,她都会照办。看着特拉德败了下来,我们大家全都非常高兴,我们都把斯蒂福捧到了天上。特别是,他还很委婉地告诉我们说,他之所以这样做,都是为了我们,为了我们大家好。他丝毫没有考虑个人的利益,只是给我们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
不过我得说,那天晚上我在黑暗中讲故事时,总能感到梅尔先生凄楚的笛声,不止一次地传进我的耳中。而当斯蒂福终于疲倦了,我也上床睡下时,我仿佛又听到那笛子在什么地方吹起,声音是那样悲凉,我难过极了。
但是,没过多久,我就把他给忘了,我的眼睛只注视着斯蒂福。他像个业余教师似的代梅尔先生上了一些课,和恶作剧一样的轻松,甚至连课本也不用(他好像什么东西都记得)。后来学堂来了一个新的教师,新教师来自文法学校[ 原指建于十六世纪前后注重教授拉丁语的学校,后来发展成为教授语言、历史、科学等的中心。]。在正式上课前,有一天在小客厅里吃饭,有人介绍把他介绍给斯蒂福认识。斯蒂福对他评价很高,告诉我们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我不大清楚这指的是了不起的学问还是其他什么的,但我还是很尊敬他,对于他的高深的学问丝毫没有怀疑,尽管他从来没有像梅尔先生那样关心过我——并不是说我是个受偏爱的学生。
在这半年的学校生活中,还有一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之所以直到现在依然还记得,是有很多原因的。一天下午,我们都被折磨得晕头转向,而克里克尔先生还在肆意朝四周乱抽乱打时,滕盖进来了,用他的大嗓门叫道:“科波菲尔,有人找!”
接着,他跟克里克尔先生交谈了几句,好像讲了来找的是什么人,可以让他们在哪个房间里跟我见面等等。而我,早在他叫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按照习惯站起来了,而且惊讶得快要晕倒了。他们让我走后楼梯上楼,先去戴上一条干净的荷叶边[ 装在衬衫前胸,露出在外面的饰物,流行于十九世纪。],然后再去饭厅见客。我那幼小的心灵怀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一一遵照命令全都做了。走到会客室的门口时,我才想到,来的也许是我母亲——在这以前我只想到摩德斯通先生和摩德斯通小姐——因而我把伸到门把上的手缩了回来,站在门外先哭了一通,才进了屋子。
一进门,我什么人也没有看到。不过觉得门后面有人顶着似的。我朝门后一看,原来是裴果提先生和哈姆。他们手里拿着帽子,相互靠着挤在墙边,还朝我鞠躬,我高兴坏了,我是因为见到他们心里很高兴,并不是因为他们那可笑的样子才高兴的。我们非常亲热地握着手,我一直在笑,直到我掏出手帕来擦眼泪才作罢。
裴果提先生(我记得,他这次来看我,一直咧着嘴笑,好像从没闭过)看到我擦眼泪,很不放心,便用胳膊捅了捅哈姆,意思是要他说点什么。
“高兴点,我的大卫少爷!”哈姆憨厚地笑着说,“哦,你看,你长大了很多!”
“我长大了吗?”我擦着眼泪说。我不是为我知道的某件事情而哭,而是见到了老朋友,忍不住就哭起来了。
“长大了,大卫少爷!怎么不是长大了!”哈姆说。
“可不是长大了吗!”裴果提先生也说。
他们两人相视而笑,引得我也笑了。于是我们三个人全都笑着,直到看到我又要哭出来的时候才停下来。
“你知道我妈妈好吗,裴果提先生?”我问道,“还有我最最亲爱的老裴果提好吗?”
“好得很。”裴果提先生说。
“小艾米莉好吗?还有古米治太太呢?”
“全都——好得很。”裴果提先生说。
这时我们都沉默了一会。为了打破沉默,裴果提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两只极大的龙虾,一只很大的螃蟹,还有一大帆布袋小虾,把它们全都堆在哈姆抱起的两臂上。
“你看,”裴果提先生说,“你在我们那儿住的时候,我们看到你吃饭时,喜欢吃点有鲜味儿的东西,所以不怕你见笑,都带了一点来。这都是那个老嫂子煮的,都是她煮的,都是古米治太太煮的。是的,”裴果提先生慢吞吞地说道,他老是重复这个话题,我想,这是因为他一时还没有准备好别的话题吧,“是古米治太太,我向你保证,都是她煮的。”
我向他道了谢。裴果提先生朝抱着海味站在那儿腼腆地笑着的哈姆看了一眼,哈姆只是看着龙虾,并没有要帮他的意思,他只好说道:“你看,我们来的时候又顺风又顺水,一条帆船要从亚茅斯来格雷夫森。我妹妹她告诉了我你这儿的地址。她还说,要是我来格雷夫森[ 在伦敦东南,为泰晤士河上一港口。],一定要来这儿看看大卫少爷,替她向你请安问好,再向你报告,家里人全都十分平安。你知道,我们回去后,小艾米莉她就会写信给我妹妹,告诉她,我们在这里见着你啦,你也很好,一切平安,这一来,我们大家就让这个平安兜了个圈子了。”
我想了半天,才明白裴果提先生这个比喻的意思,他是说让一切平安的消息转了一圈。于是我又忠心地向他道了谢,还说,我相信小艾米莉也变了,跟我们一块儿在海滩上拾贝壳捡石子那会不一样了吧。说着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脸红了。
“她都快长成个大人了。她真的快长成个大人了,”裴果提先生说,“不信你问他。”
他的意思是叫我问哈姆。只见哈姆抱着那堆海味,笑容满面地直点头。
“她的脸蛋可漂亮啦!”裴果提先生说,说的时候他自己的脸也容光焕发的。
“还有她的学问哩!”哈姆说。
“还有她的字哪!”裴果提先生说,“乌黑乌黑的,就像黑玉!而且写得很大,不管在哪儿都能看清。”
裴果提先生一想起他的这个小宝贝,就眉飞色舞,那副热情劲,看了真让人高兴。现在,我感觉他好像又站在我的面前,他那毛烘烘的坦诚的脸上,闪烁出一片由衷的喜悦和骄傲,让我用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他那双真诚的眼睛神采奕奕,闪闪发光,仿佛它们的深处有某种发亮的东西在翻腾一样。他那宽大的胸膛起伏不止,充满了欢乐。他那双强劲有力的大手,时而松开,时而热诚地紧握着。他要想加强语气时,便挥动着右臂,在我这样的小孩子看来,那手臂就像是一柄大铁锤。
哈姆也像他一样真诚。要不是斯蒂福意外地进来,让他们感到不好意思,我相信,关于艾米莉的情况,他们还会说很多的。斯蒂福看到我站在角落里跟两个陌生人讲话,便停止了唱歌,说道:“哟,小科波菲尔,我不知道你在这儿!”(因为这不是平时会客的地方)说着便经过我们面前朝外走去。
我没法断定,是因为有斯蒂福这样一个朋友让我感到骄傲呢,还是想对他解释一下我怎么认识裴果提先生这样一个朋友的,反正,我在他往外走时把他给叫住了。不过,我当时客客气气地对他说——天哪,过了这么长时间,我竟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请你别走,斯蒂福!这是两位亚茅斯的船民——是两位非常和气善良的人——他们是我的保姆的亲戚,从格雷夫森来看我的。”
“哦,是吗?”斯蒂福回过身来说,“我很高兴见到你们。两位好哇?”
他的态度潇洒大方——这是一种轻松愉快的态度,丝毫没有盛气凌人的样子——直到现在,我依然相信,这是一种迷人的东西。由于他身上这种举止风度,这种活泼性格,这种悦耳的嗓音,这种英俊的面貌和身材,再加上一种我所知道的天生的吸引力(我认为有这种力量的人并不多)。直到现在,我依然相信,他的身上具有一种魅力,让人们对他趋之若鹜,能抗拒这种魅力的人很少。当时我一看就知道,他们俩很喜欢他,只一会儿工夫就已经对他推心置腹了。
“裴果提先生,写信时,务请你让我家里人知道,”我说,“斯蒂福先生待我非常好;要是没有他,我真不知道我在这儿怎么过下去才好。”
“别胡说!”斯蒂福笑着说,“你可千万别对他们说这种话。”
“裴果提先生,要是斯蒂福先生去诺福克或者萨福克的话,”我说,“刚好我也在那儿,你放心好了,只要他肯赏光,我一定带他到亚茅斯去看看你的房子。斯蒂福,你肯定从没见过那么好玩的房子,那可是用一个船做的房子!”
“用一条船做的,真的吗?”斯蒂福说,“对于一个真正的船民来说,这样的房子是再适合不过了。”
“是这样的,先生,是这样的,先生,”哈姆咧着嘴说,“你说得对,少爷!哦,大卫少爷,这位少爷说得对,他是个真正的船民!哈,哈!他说的真对啊!”
裴果提先生的高兴劲也不亚于他的侄子,不过,他不像他侄子那样在接受夸奖时大声嚷嚷。
“啊,先生,”他边说,边鞠躬,还把围巾的尖头塞进胸前的衣服,“我谢谢你啦,先生!谢谢!我干这一行,就尽力想干好呢,先生。”
“最有本事的人,也不会比你做得更好了,裴果提先生。”斯蒂福说,他已经知道裴果提先生的名字了。
“我敢打赌,你也是这样的,先生,”裴果提先生摇晃着脑袋说道,“你一定很出色——很出色!谢谢你啦,先生。感谢你对我这么好,先生。我是个粗人,先生,不过我热心——至少你知道,我希望我是个热心人。我那个房子没什么可看的,先生,不过你要是跟大卫少爷一起来的话,我们一定会尽心招待你们的。瞧,我都成了蜗牛了,真的,”裴果提先生说,他这是说的蜗牛,用来说他走得慢,因为他每说完一句话就打算走,可不知怎么的又回来了。“我祝你们两位都好,祝你们快乐!”
哈姆也说了同样的祝愿,于是我们就在十分热烈的气氛中分别了。那天晚上,我几乎忍不住要跟斯蒂福说起漂亮的小艾米莉的事来,可是我不好意思提她的名字,也怕他取笑我。我记得,我激动地把裴果提先生说的她都快长成个大人了这句话琢磨了老半天。不过,我后来觉得他这话不大可信。
我们把那些虾蟹,或者像裴果提先生说的那种“有鲜味儿的东西”,偷偷地搬进我们的宿舍,晚上大吃了一顿。可是特拉德吃完却并不快活。他这人太不幸了,连吃点海鲜也不能像别人那样好好享受。当天晚上,他吃了螃蟹就发病了,他身体弱的爬也爬不起来了。他后来服了黑药水和蓝药丸。有个同学叫丹普尔(他父亲是医生)说,用药量足以让一匹马失去体力。在这之后,特拉德又挨了一顿手杖,还被罚念六章希腊文的《圣经·新约》,因为他死也不说生病的原因。
那半年里的其他的日子在我记忆中只是一片朦胧,只记得我们天天为我们的小命努力挣扎;夏天过去,季节转换,严寒的早晨,铃声叫我们起床;清冷的夜晚,听着铃声我们就寝;晚上的教室,灯光黯淡,炉火微弱,早上的教室又像一个巨大的颤抖着的机器,吃的总是那几样:炖牛肉、烤牛肉,炖羊肉、烤羊肉;一块块的抹着黄油的面包;卷了边的课本,开裂了的石板,泪水打湿的手抄本,挨棍子,挨尺子,理发,星期天如果下雨,还有羊油、布丁,还有无处不在的脏兮兮的墨迹。
我记得很清楚,经过一段漫长的日子后,放假的日子对我们来说不再是一个固定的小黑点了,而是一点点地变得越来越大。我们先数月份,继而数星期,再来就是数天数了;我还很担心家里会不让我回家呢。当我听斯蒂福说已来通知让我回家了,我又担心在启程前,把腿给摔断了,总之,心情很不安。终于,放假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日子由下下个星期变成下个星期,又由后天、明天改成今天的今晚了。那天晚上,我坐上了亚茅斯的马车,回家去了。
在亚茅斯的马车里,我一会儿睡一会儿醒,还做了许多关于学堂的梦。但每次醒来,发现窗外的地面已不是萨伦学堂的操场了,耳边响起的也不再是克里克尔先生对特拉德发出的吼声,而是车夫吆喝马的声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