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过了一夜的头痛、恶心和悔恨,终于熬到了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对自己请客的这个日子,心里有着一种奇怪的想法,我想象着有一群力大无穷的巨神,用一根硕大无比的撬棍,把这一天,推到几个月前去了。当我怀着这种想法打算出门时,看到一个佩戴证章的邮差[ 当年伦敦市一种有执照的差役。],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往楼上走来。他看起来想慢条斯理地消磨他的出工时间,可是看见我站在楼梯的栏杆旁看着他,便急忙开始小跑,气喘吁吁地跑到楼上来,就好像他是一路跑来的,然后跑得筋疲力尽似的。

“特科波菲尔老爷的。”信差用手杖往帽檐上碰了碰说。

我几乎不敢承认这就是我的名字,因为我知道这封信是艾妮斯写来的,心里一阵慌乱。不过,我回答他说,我就是特·科波菲尔老爷。他立刻把信递给了我,并说要带回一封回信。我让他在门外的楼梯口那儿等我的回信。我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心里紧张的都拿不住信了,只好把信放在餐桌上,先看了一下信封,然后才鼓起勇气打开来。

把信拆开后,我发现信中只有短短的几句话,但是非常亲切,一点也没有提及我在戏院里的情况。信上只说,“我亲爱的特洛乌德,我现在住在我爸爸的代理人沃特布鲁克先生家,在霍尔本大街的伊利路上。今天你能来看我吗?你来定时间吧。你永远的朋友艾妮斯。”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想把这封回信写的让自己满意。那邮差肯定觉得我还在学着写信呢,不然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呢。我写了至少半打的回信,刚起了个头:“我亲爱的艾妮斯,我怎样才能让你把那令人恶心的印象从你记忆中抹去呢?”——写到这里,我就不愿再写下去了,就把它撕了。又另开头写道:“我亲爱的艾妮斯,莎士比亚说过:‘一个人竟然会把敌人送进自己嘴里。’[ 出自莎士比亚《奥赛罗》第二幕第三场。文中的“仇敌”指“酒”。]”(可是这口气让我想起马卡姆,于是我又写不下去了。我甚至想用诗来表达。我按六音诗的格律开头写道:“哦,请不要忘记”——可这又让人令人想起十一月五日[指国会爆炸一案(见本书第十章注),有人作诗曰:“切记,切记,十一月五日……”],让人觉得好笑。经过多次的努力后,我写道:“我亲爱的艾妮斯,你的信就像你本人一样,除了这句话,我对你的来信说不出更高的赞美了?我会在四点钟过去看你。——特科”那邮差终于可以拿到信走了(我一把那信交出去,心里想了不下二十次,想把它拿回来)。

如果博士院中有任何工作人员能感到那天的重要性是我感觉的一半,我我敢肯定他一定是参与把教会弄成变质干酪的样子而做了悔罪的表现。我三点半离开事务所,才花了几分钟就找到了约定的那个地方,但是当我下定决心去拉沃特布鲁克先生大门左方门柱上的门铃的时候,依据霍尔本区圣安德鲁教堂上的大钟所指,比约定的时间迟了整整一刻钟了。

沃特布鲁克先生事务所在楼下进行一些比较普通的业务,高级的(这一类的很多)的业务则在楼上进行。我被人带进一个精巧的小客厅里,艾妮斯正在那里编织着一个钱包。

她看上去那么文静、那么善良,使我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在坎特伯雷镇上的快乐时光和充满朝气的学校生活,也想起前天晚上自己醉酒后那种烟气熏熏、傻头傻脑的丑陋样子。由于没有别人在一旁,我羞愧难当,又内疚无比,总之,我又出了洋相。我不能不承认,我流泪了。直到现在,我到现在还不能确定我当时那样做是得体还是可笑。

“如果当时不是你,艾妮斯,而是其他人,”我转过头说道,“我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的在乎,可谁让当时看见我的是你呀!我想让自己死掉算了。”

她把手——触到我的时候跟其他人的手给我的感觉都不一样——放在我的胳膊上,我能感到许多的爱护和安慰,我情不自禁地把那手托到我的唇边,感激地亲吻它。

“坐下吧,”艾妮斯高高兴兴地说,“别苦恼了,特洛乌德。 如果你连我都不信任,那你还能信任谁呢?”

“啊,艾妮斯!”我接着说道,“你是我的吉祥天使!”

她一面忧郁地(我觉得是这样)微笑,一面摇头。

“是的,艾妮斯,我的吉祥天使!你永远是我的吉祥天使!”

“如果我真是的话,特洛乌德,”她说道,“我觉得有句话就不得不说了。”

我一脸疑惑望着她,但我心底其实预感到她要说什么了。

“我想警告你,”艾妮斯坚定地看我一眼说道,“警惕你身边的恶魔。”

“我亲爱的艾妮斯,”我开始说道,“如果你是说斯蒂福——”

“就是他,特洛乌德。”她紧接着说道。

“艾妮斯,你实在是太冤枉他了。他不是残害我的或其他人的恶魔!他是我的指导者、靠山和朋友!我亲爱的艾妮斯!喏,你依据前天晚上看到我的那样子而这么判断他,对他不公平,这可不像你的处事标准?”

“我不是根据那个判断他的。”她心平气和地答道。

“那你根据什么呢?”

“根据很多事——有些事情本身也微不足道,但把它们综合在一起来看的话,我觉得它们就不是区区小事了。我基本上都是根据你谈到他时所说的话,来判断他的,特洛乌德,还有你的性格,以及他在你身上产生的影响。”

她那柔和的声音,似乎始终有一股力量,能触动我的心弦,让我总想跟她的声音相呼应。她的声音一直都是恳切真挚的,不过当它像现在这样十分恳切真挚的时候,我总能顺从着她。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针线活。我坐在那儿,依然在倾听她说话,而斯蒂福呢,虽然我非常尊重他,但他却在她的声调中变得暗淡无光了。

“我这是太大胆了,”艾妮斯又抬起头来说,“我一向离群索居,对于世事人情知道得很少,现在我给你提出如此明确的忠告,或者说这样强烈的意见,对于我来说,的确是太大胆了。不过我知道,我之所以会这样做,特洛乌德——是因为我记得很真切,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对于你的一切我都非常的关切。正因如此,我才这么大胆地说出来。我敢说,我说的都是对的,而且是十分有把握的。当我警告你结交了一个危险朋友时,我觉得,那个人根本不是我。”

我看了看她,当她停下里之后,我依然倾听着,斯蒂福的形象,虽然依旧深藏在我心中,但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我还没有那么不近情理,”艾妮斯停了一会,接着又用她往常的那种语调说,“我不指望你会或者你能马上改变你已形成信念的感情,那也是办不到的。我也不指望你立即改变你根深蒂固的轻信人的脾气,你也用不着匆匆忙忙地就改正。我只是希望你,特洛乌德,希望你一旦想起我时——我的意思是说,”说到这儿,她平静地笑了笑,因为我正想打断她的话头,而她也知道我这是为什么,“每当你想起我时——你都能想到我对你说过的话。我说了这番话,你能原谅我吗?”

“如果你能对斯蒂福作出公正的判断,而且也能像我一样喜欢他,”我回答说,“我就原谅你,艾妮斯。”

“我做不到你就不原谅我吗?”艾妮斯说。

我这样说到斯蒂福的时候,我看到她脸上闪过一片阴影,不过看到我对她微笑,她也立刻对我报以微笑。我们又像以前那样,无拘无束地坦诚相见了。

“那么,艾妮斯,你到什么时候,”我说,“才会原谅我那天晚上的行为呢?”

“等到我再想起那情景的时候。”艾妮斯说。

她原本想把这件事就这样带过去了,可是我却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不想让它就这样过去,就想对她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怎么会出丑的,然后出了一连串怎样的偶然事件,最后又是怎么去的戏院。我把事情的经过全都,又把我欠斯蒂福的人情的事情也告诉她了,因为在我自己照顾不了自己时,他把我照顾很好,说完之后,心里才如释重负。

“你可别忘了,”我刚一说完,艾妮斯就平静地转了话题,说道,“你不但是在陷入窘境的时候,陷入情网的时候不是也会告诉我嘛。现在代替拉金斯小姐的是谁呀,特洛乌德?”

“没有人呢,艾妮斯。”

“好像有一个吧,特洛乌德。”艾妮斯笑着说,还举起了一个手指。

“我感保证,真的没有,艾妮斯!不错,斯蒂福太太家有一位女士,人很聪明,我很喜欢跟她聊天——她叫达特尔小姐,不过我可不是爱慕她。”

艾妮斯又为自己敏锐的洞察力笑了起来,同时还对我说,要是我对她毫无隐瞒,对她能够推心置腹,她就用个小本子,记下我每次热恋开始的日期、持续的时间、终结的年月,就像英国历史上国王和女王的朝见代表一样。接着她又问我,有没有看到尤利亚。

“尤利亚·希普?”我说,“没有看到,他也来伦敦了吗?”

“他每天都来楼下的事务所,”艾妮斯回答说,“他比我早一个星期来伦敦。我担心他来办让人不愉快的事,特洛乌德。”

“我能看出来,这是一件让你不安的事,艾妮斯,”我说,“是什么事呢?”

艾妮斯把手上的针线活放到一旁,双手交叉在一起,用她那双美丽、温柔的眼睛看着我说:

“我相信,他想要跟爸爸合伙。”

“什么?尤利亚?那个溜须拍马的卑鄙小人,他怎么爬到那么高的地位了!”我愤愤不平地大声说道,“这件事你没有反对吗,艾妮斯?你知道的,要是合伙了,会有什么结果。你一定要大胆地提出来,决不能由着你父亲去走这愚蠢的一步。趁现在还来得及,无论如何你都要阻止呀。”

我说话时,艾妮斯一直看着我,对我的愤怒,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回答说: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谈起爸爸的事?在那以后不久——最多不过两三天——爸爸就把我刚才对你说的事告诉了我。他对我说这事的时候,一直想把这说成是他自己的主意,但他又无法掩饰这是被逼无奈的。看到他在为此煎熬,我感到非常难过。”

“别人逼他,艾妮斯!是谁逼他呀?”

“尤利亚,”她犹豫了一会,回答说,“他已经成功地控制住爸爸了。他阴险狡诈,无孔不入。他抓住爸爸的弱点,还帮助他助长这些弱点,利用这些弱点,直到——我简单说吧,特洛乌德——直到爸爸害怕他为止。”

我看出,她想说出更多她知道的或者她猜疑到的。可是我不想追问她,不能让她更加痛苦,因为我知道,她之所以没对我都说出来,是为了不让她父亲受到伤害。我意识到,这件事看来预谋已久,所以会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是的,只要稍微动动脑,就能感到,事到如今,决不是一日之功。因此我也就不再追问了。

“他控制爸爸的能力,”艾妮斯说,“真的很强。他嘴里说自己卑微,要感恩图报——我希望这话也许是真的——不过他的存在是真正有实权的,我怕他滥用权力。”

我立刻就说他是个卑鄙小人,当时这么叫他,我觉得很满意。

“我刚才说爸爸对我讲到这个的时候,”艾妮斯接着说,“他对爸爸说,他要离开,还说,其实他心里很难过,很不愿意离开,但是不离开的话,就没有好的前途了。当时爸爸沮丧极了,那是你我都从未见过的忧伤。于是爸爸就提出了合伙这个计划,他才放下心来,但是爸爸却因合伙的事受到打击,既伤心又羞愧。”

“那你对这事这么看呢,艾妮斯?”

“我做了我希望是对的事,特洛乌德,”艾妮斯回答说,“如果为了爸爸的平安,必须做出这样的牺牲,我就劝爸爸这么做了。我说,如果这样可以减轻他的工作负担——希望真能那样!——让我还有更多的机会跟他在一起。唉,特洛乌德!”说到这儿,她哭了起来,泪流满面,用双手捂住了脸,“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成了爸爸的仇人了,而不是他的乖孩子了。因为我知道,因为疼爱我,他才变了。为了把全部的精力集中在我身上,他缩小了他交往和公务往来的圈子。我也知道,他为了我,放弃了许多事情。因为担心我,把所有的意志都倾注在我身上,让他的生活蒙上了阴影,还削弱了他的身心健康。要是我能把这些都纠正过来就好了!要是我能使他恢复原来的样子,那该有多好啊!没有想到我已经渐渐地成了他衰老消沉的原因了!”

我从未见到她哭过。以前,如果我在学校里受到奖励,回家后告诉她时,她眼含泪水;上次我们谈到她父亲时,也见过她的那种模样;当我们互相道别时,我还见过她把脸撇向一旁。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伤心地哭过。看到她这样,我心里难过极了,我只能傻傻地、无力地说,“求你了,艾妮斯,别哭!别哭了,我的好妹妹!”

不管我当时是否明白,但现在我清楚地知道艾妮斯在品格和意志这方面可比我强多了,我还没有过多地恳求呢,她那美丽、沉静的仪态(在我的记忆中,她在这方面一直与众不同)就恢复过来了,仿佛天空的乌云已经散去,又出现明朗的晴空。

“我们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是很多,”艾妮斯说,“我得乘这机会诚恳地求你,特洛乌德,要好好对待尤利亚,别讨厌他。不要因为跟你意气不相投就憎恨他(我想你通常会那么做的)。因为我们还不能断定他会不会干坏事,所以他不应该受到那样的对待。不管怎样,你要先想到爸爸和我!”

艾妮斯还没有说完呢,房门打开了,沃特布鲁克太太像一张扬帆的船一样地走了进来,她身材肥大——也许是穿的衣服比较肥大吧,我不能确切地说出她穿的是什么,因为我实在分辨不出哪是衣服,哪是人。我模糊地记得,好像是在灰蒙蒙的幻灯片里见过,她当时好像也在戏院里。但是她却清楚地记得我,而且还怀疑我酒醉未醒呢。

不过,沃特布鲁克太太渐渐发现,我已经清醒了,而且(我希望如此)还是个谦虚谨慎的青年,对我的态度也就慢慢好起来了。起初她问我是不是常去公园,接着又问我是不是经常去社交场所。听到我的否定的回答后,我觉得她对我的好感又降低了,但是她很轻巧地掩盖了她的态度,还邀请我第二天去吃晚饭。我接受了她的邀请,接着就向她们告辞出来了。出门时,我顺便去事务所看看尤利亚在不在,他没有在哪里,我就留下了一张名片。

第二天,我去赴晚宴时,刚刚走到敞开着的沿街大门口时,就感觉自己像一下子进了一个带着羊腰肉味的蒸气浴室,我发现我并不是唯一的客人,那个佩戴证章的邮差就在那里,他已经换了衣服,帮助那家的仆人在楼梯口通报客人的姓名。他低声问我姓名时,尽量装作不认识我,尽管我们心里都很清楚,但是良心让我们俩变成懦夫。[ 语出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场。]

我发现沃特布鲁克先生是位中年人,脖子很短,衬衣硬领特别的大,如果再加上一个黑鼻子的话,看上去就像一只哈巴狗了。他对我说,他很高兴能认识我,真的是非常高兴。我向他太太问好后,他就郑重其事地把我介绍给一位令人敬而生畏的女士,她穿着一身黑丝绒长袍,头戴一顶很大的黑丝绒帽子。我记得很清楚,她的样子很像是哈姆雷特的一位近亲——就当是他的姑母吧。

这位女士叫亨利·斯派克太太,她跟她丈夫一起来的,她的丈夫看上去冷冰冰,因此我觉得他的脑袋上长的不是白发,而是结的白霜。大家,不管是男是女,对亨利·斯派克夫妇都极其尊敬,艾妮斯告诉我,亨利·斯派克先生是某个机关或某个人物(我实在想不起来是机关,还是人物了)的律师,而这个机关或人物,跟财政部有间接的关系。

我看到尤利亚·希普也在客人中间,他穿着一套黑色衣服,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我跟他握手的时候,他对我说,我这样看得起他,他感到十分荣幸,我能屈尊跟他交往,他心里非常感激。我真希望他没有感激我,因为这个感激,他整个晚上都在我旁边转悠,而且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我跟艾妮斯一说话,他一定用他那毫无遮掩的眼睛和煞白的面孔,从后面恶狠狠地盯着我们。

我觉得别的客人为了应付这种场合,全像是冰镇过的酒一样冷冰冰的。不过,有一个客人,还没进来就引起我的注意,因为我听见仆人禀报说“特拉德先生到!”我一听到这名字,脑子里立刻就回想起萨伦学堂那个老爱画骷髅的汤姆身上,可能是他吗?

我怀着极大的兴趣,四处寻找着特拉德先生。他是个外表稳重、沉着的青年,有点害羞,长着一头令人发笑的头发,两只眼睛始终都睁得大大的。他一进来就找到一个偏僻的角落,窝在那里了,找到他还真有点困难。后来我终于看清楚他了。入股我的视觉没有欺骗我的话,那他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倒霉的汤姆了。

我来到沃特布鲁克先生的面前,对他说,我相信我有幸在这儿见到了一位老同学。

“真的吗!”沃特布鲁克先生特别惊讶,说,“你年纪这么轻,肯定不会跟亨利·斯派克先生是同学吧?”

“哦,不是他!”我回答说,“我说的是那位姓特拉德的先生。”

“哦,对,对!真的!”主人说,他的兴趣大减,“那倒可能。”

“要是他的是那个人的话,”我说着,朝那人瞥了一眼,“我们在一所叫萨伦学堂里一起读过书,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嗯,不错,特拉德这人是不错,”主人带着一种敷衍的态度,点着头说,“特拉德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

“这真是太巧了。”我说。

“是的,太巧了,”主人说,“特拉德竟也在这儿。因为本来请的是亨利·斯派克太太的兄弟,他身体有些不舒服,不能来了,宴席上空出了一个位子,今天早上就让人补请了特拉德先生。斯派克太太的兄弟是一位极有绅士风度的人,科波菲尔先生。”

我含糊地回到了一声,表示同意。这已经很客气了,因为我对亨利·斯派克太太的兄弟一无所知。我问沃特布鲁克先生,特拉德现在从事什么职业。

“特拉德呀,”沃特布鲁克先生说,“现在正在学法律呢。是的,他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除了跟自己之外,他从不危难别人。”

“他老跟自己作对?”我听了这话,心里感到有些不安,问道。

“嗯,”沃特布鲁克先生带着一副满足得意的样子抚弄着表链,撅着嘴回答我说“我得说,他总爱给自己找点麻烦。举例说吧,他一年永远也挣不到五百镑。特拉德是我一个同行的朋友介绍给我的。嗯,是的,是的。他在起草诉讼要点和书面案情陈述方面,很有优势。一年当中,我总能给他一点事做,这点事——对他来说——算是不少了。嗯,是不少了,是不少了。”

我对一件事印象很深,那就是沃特布鲁克先生时不时就带着一副满意自得的样子,说着“是的”这两个字。他说这两个字时,总是带着一种了不起的表情。这就表明,这个人生来就里含着银匙[ 意为生于富贵人家。],还随身带着晋升的云梯,而且已经踩着云梯攀登上人生的各个高度了,现在他正站在城堡的顶层,用哲人和赞助家的眼光,看着下面壕沟里苦苦挣扎的芸芸众生。

主人宣布晚餐开始的时候,我还在脑海里想着这个问题。沃特布鲁克先生和哈姆雷特的姑母就一起下楼去了。亨利·斯派克先生搀着沃特布鲁克太太。我本想去搀扶艾妮斯的,结果被一个脸带傻笑、两脚软弱无力的家伙给抢先了。尤利亚、特拉德,还有我,我们三个都是客人中的后生之辈,尽可能地走在了后面。我没能跟艾妮斯一起走,也没有多么懊恼,因为这一来,我就有机会跟特拉德在楼梯那里相见了。他非常热情地向我问了好。尤利亚则扭动着身子,装出一副既满意又自卑的样子,我恨不得把他从栏杆上扔下去。

在餐桌上,特拉德和我被分开了,我们都被发配到两个很远的角落里坐着了,他坐在一位身穿大红丝绒的太太身边,笼罩在一片耀眼的红光中,我呢,非常荣幸地坐在哈姆雷特的姑母旁边,落在一片幽暗的阴影下。用餐的时间很长,来宾谈的尽是些贵族社会的事——还有血统。沃特布鲁克太太不止一次对我们说,如果她有什么癖好的话,那就是探讨血统的问题了。

可我却想,要是我们谈论的不这么高雅,那我们的谈话一定会进行更好一些。正因为话题太高雅了,缩小了我们谈话的范围。席上有一对夫妇,古皮治夫妇,他们跟英伦银行的法律事务有点间接关系(至少古皮治先生是这样),一会儿谈英伦银行,一会儿谈财政部,像在做宫廷公报一样,把我们都排除在外了。很庆幸,有个人能让这种局面有所好转,哈姆雷特的姑母有一种家传的毛病,喜欢独白[ 此处戏指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中哈姆莱特有很多独白。],不管别人提出什么话题,她总会自言自语、杂乱无章地说个没完。当然,话题还是很少。不过,既然大家说来说去都要回到血统上,她也就跟她的那位侄儿一样,海阔天空地进行不切实际的思考了。

我们的宴会总是带着一股血腥味,我觉得我们简直都成了一群吃人魔王了。

“我承认,我跟沃特布鲁克太太的看法一致,”沃特布鲁克先生说着,把酒杯举到眼睛前面,“尽管其他的一切都好,不过我要的还是血统。”

“哦,”哈姆雷特的姑母说,“没有什么能比血统更让人感到高兴的了!总之,在所有的事物中,也没有什么能像它这样尽善尽美的了。有些思想庸俗的人(我相信,这种人幸好不多,但肯定有),总是去崇拜一些乱七八糟的偶像。的的确确是偶像!崇拜教堂里的仪式什么的。但是这些东西都是虚的。血统可不一样,我们从一个人的鼻子上就能看到它,而且能看的很准。我们能在一个人的下巴上看到它,我们就说,‘那就是!那就是血统!’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我们可以把它指出来。这是不容怀疑的。”

我倒觉得,那个搀着艾妮斯下楼,一脸傻笑、两腿软弱无力的家伙,把这个问题说得更加明确。

“哦,各位知道,总的来说,”这位先生说着,脸带傻笑地朝餐桌周围扫了一眼,“各位知道,我们必须要讲血统。各位也知道,我们也都有血统。各位知道,有些年轻人,也许在教育和品行方面,有点配不上他们的身份地位,或许还做了一些错事,各位知道,这就让他们自己和别人都陷入了各种困境——反正就那么回事——但是说到底,想到他们是有血统门第的,也就高兴了!在我来说,不管什么时候,我情愿让一个有门第血统的人打趴下,也不愿让没有血统门第的人把我扶起来。”

这番把血统问题概括起来的议论,让大家都极为满意,也都对他另眼相看,直到太太小姐们退席。在这之后,我发现,一直都冷淡待人的古皮治先生和亨利·斯派克先生,现在结成了防御联盟,来对付我们这些共同敌人,他们隔着桌子进行了一番神秘莫测的对话,把我们全都打倒在地了。

“那份四千五百镑债券的事,好像没有原先预料的那样顺利,斯派克。”古皮治先生说。

“你是说阿公爵的债券吗?”斯派克先生说。

“是毕伯伯爵的债券!”古皮治先生说。

斯派克先生把眉毛一扬,露出非常关心的样子。

“这个问题交给一个爵爷——他的名字我就不说了,”古皮治先生说到这儿,就停下不说了——

“我明白,”斯派克先生说,“是。”

古皮治先生微微点了点头,“提交给他后,他的答复是,‘拿钱来,否则,不放。”’

“哎呀,我的天!”斯派克先生叫了起来。

“拿钱来,要不,不放,”古皮治先生又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句,“第二继承人——你明白我说的是谁吗?”

“是凯吧。”斯派克先生脸色阴沉地说。

“凯明确表示不能签字。有人特意到纽马克特去找他,可他还是拒绝签字。”

斯派克先生对这事如此关心,听了这话竟呆住了。

“所以这件事眼下就成了僵局了,”古皮治先生说着,把身子向后靠在椅子上了,“因为这件事关系重大,要是我没能一一讲清的话,我想我们的朋友沃特布鲁克一定会原谅我的。”

在我看来,能在自己的餐桌上,听到这样重大的事件以及这些大人物的情况,即使说得很含蓄,沃特布鲁克先生还是感到很荣幸的。他假装一副很沮丧的样子(其实,我相信,他对这番谈话的内容,不见得知道的比我多),还对古皮治先生的谨慎态度表示赞同。斯派克先生在听了这样的消息之后,自然也就乐于把自己知道的信息都告诉他的朋友了。因此在前一番对话之后,紧接着又来了另一番对话。不过在这番对话中,感到吃惊的角色轮到古皮治先生了。在这番对话后,又轮到斯派克先生了。他们就这样,来来回回,一直不停。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这些局外人,却都因为他们的这些谈话中事关重大而弄得心情沉重,没有敢说话。我们的主人则得意地看着我们,认为我们的敬畏和惊异很正常,而且对我们还很有好处。

我上楼见艾妮斯,跟她在一个角落里交谈,感到特别高兴。我还把特拉德介绍给她。特拉德有点害羞,不过很讨人喜欢,仍像从前那样温和而又善良。他第二天早上就要离开伦敦,外出一个月,所以不得不早走一步,所以我们没能尽情地畅谈。不过我们互相交换了地址,约定等他回来后,再聚一聚。他听说我见过斯蒂福,特别有兴趣,特别起劲地聊起他来,因而我要他告诉艾妮斯,他斯蒂福的看法。但是艾妮斯只是一味地看着我,而且我还注意到,她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认为艾妮斯和这家人在一起,肯定不是很愉快,因此听她说过几天后就要回家,我感到很高兴,可是一想到这么快就要跟她分离,又觉得有点难过。因此我一直在那儿,直到客人们全都走完。我同她聊天,听她唱歌,这些都让我愉快地想起在那座庄严的古宅——是她让那座古宅变得光彩夺目——中度过的幸福生活。我还可以在那儿逗留到半夜的,可是,既然沃特布鲁克先生宴请的宾客中那些显赫人物都走了,我也就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只好不情愿地告辞了。当时,我深深地感到,艾妮斯是我的吉神。如果我把她那甜美的面庞和恬静的微笑,想象成某个天使般的神灵从远处发出的光辉,照耀在我的身上,我希望自己没有亵渎神明。

我刚才说过,客人全都走了,但是我应当把尤利亚排除在外,因为我并没有把他包括在那些客人之中。整个晚上,他总是围着我们转悠。我刚一下楼,他就紧跟着我,离开了主人家,他还慢慢地把他那骷髅般又瘦又长的手指,伸进更大更长,像盖·福克斯[ 盖·福克斯(1570——1606)为1905年英国火药阴谋案的同谋者。此处指每年11月5日为纪念这次事件而游行中他的模拟像。]的手一样大的手套里。

我并不打算跟尤利亚结伴而行,但是想到艾妮斯对我的嘱咐,所以我就问他要不要到我的寓所去喝杯咖啡。

“哦,说真的,科波菲尔少爷,”他回答说——“对不起,科波菲尔先生,我习惯这么称呼你了——我不愿意让你感到勉强,邀请我这样一个卑微的人到你府上。”

“这有什么好勉强的,”我说,“你去不去?”

“我当然很想去。”尤利亚扭动了一下身子,回答说。

“那好,就一起走吧!”我说。

我忍不住就对他不耐烦了,不过他好像并不介意。我们走了一条近路,一路上也没有多说话。尤利亚对自己那双破破烂烂的怪手套,竟然如此执著,直至到了我的寓所,还在往手上套,结果好像并无多大进展。

楼梯里很暗,为了避免他把脑袋撞在什么东西上,我只好牵着他的手往上走。那又湿又冷的手,就像一只青蛙一样,我真想把它扔掉直接跑开。可是出于对艾妮斯的尊重和待客的礼貌,我还是把他领到了火炉边。我点起蜡烛之后,他看到了房中的光景,就谦恭地表示非常高兴。我用一只克拉普太太经常用来煮咖啡的很平常的那种锡罐(我想,这个原来并不是用来煮咖啡的,而是用来盛刮脸水的,而那把价格很贵、专门用于煮咖啡的咖啡壶,在储藏室里搁着,已经生锈了)煮咖啡时,他表现得那么激动,我真恨不得烫他一下才称心哩。

“哦,说真的,科波菲尔少爷——我的意思是说,科波菲尔先生。”尤利亚说,“你这样招待我,我从来连想都不敢想的!不过,最近有那么多我从来连想都不敢想的好事,都让我给碰上了。我认为,我的地位如此卑微,而好事竟像下幸福雨似的落在我的头上。我猜,你可能已经听到一些有关我的前程方面的变化了吧,科波菲尔少爷——哦,我应该说,科波菲尔先生。”

他坐在我的沙发上,两条长腿缩着,膝盖上面放着咖啡杯,他的帽子和手套,放在他身边的地板上。他用茶匙轻轻地搅拌着咖啡,那双没有眉毛的红眼睛,虽然朝着我,但并没有看着我。我前面已经说过,他鼻子旁有两个令人恶心的凹痕,现在它们也随着呼吸在一起一伏;他的整个身子,从下巴到靴子,都像蛇一样的在扭动。我心里想,这个人实在是太让人恶心了。这样的人现在竟然还在我的寓所里作客,真让人受不了,当时我还年轻,还不习惯掩饰我那如此强烈的感情。

“我猜,你已经听到一点了吧,科波菲尔少爷——哦,我该说,科波菲尔先生。”尤利亚说。

“是的,”我说,“听到一点了。”

“哦!我就知道艾妮斯小姐肯定知道这件事的!”他沉着地回答说,“现在,我真的很高兴艾妮斯小姐知道这件事。哦,谢谢你啦,科波菲尔少爷——科波菲尔先生!”

我真想把我的鞋子朝他扔过去(它就放在炉前的小地毯上),因为他设下这个圈套,让我把有关艾妮斯知道的情况说出去,虽然这无关紧要。但是我没有行动,只是喝着我的咖啡。

“你知道你是一位多么了不起的预言家吗,科波菲尔先生?”尤利亚接着说,“哦,说真的,你已经证明你是一位多么了不起的预言家!你曾对我说过,我也许会成为威克菲尔先生的合伙人,也许还会有一个威克菲尔和希普事务所。你还记得吗?你也许不记得了,不过,科波菲尔少爷,如果这个人处在一个卑微的地位,他会把这种话牢记在心的!”

“我记得我曾说过这种话,”我说,“不过当时,我没有想到会有这种可能。”

“哦!当时谁会想到有这种可能呀,科波菲尔先生!”尤利亚兴奋地回答说,“我自己也没想到。我记得我曾亲口说过,我太卑微了。当时我确实是这样看待我自己的。”

我看着他。他就坐在那儿,脸上带着呆板的笑容,望着炉火。

“那些最卑微的人也能成为好帮手呢,科波菲尔少爷,”他马上接着说,“我一直就是威克菲尔先生的好帮手呢,而且以后还会成为一个更好的帮手,想到这些,我心里感到十分高兴。哦,他是个多么值得尊敬的人,科波菲尔先生,不过他有点不太谨慎了!”

“听了这话,我很难过,”我说,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语气相当尖刻,“不管从哪方面看,我都非常难过。”

“的确如此,科波菲尔先生,”尤利亚回答说,“不管从哪方面看。特别是从艾妮斯小姐这方面看!你还记得你说过的那些鼓舞人心的话了吧,科波菲尔少爷。不过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你也曾说过,人人都会喜欢她的。我还为此感激过你呢!我相信,你一定都忘了吧,科波菲尔少爷?”

“没忘。”我冷冷地说。

“哦,你没忘,我听了真高兴!”尤利亚嚷了起来,“是你在我卑微的心中点燃了欲望的火花,你居然还没有忘记!哦!——请原谅,能再给我一杯咖啡吗?”

他在说点燃欲望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重,还朝我一瞥的神情,让我有了警觉,好像看到他被一片火光照得通明。他用完全不同的腔调提出的请求,唤醒了我,我重新拿起盛刮脸水的锡罐,尽了地主之谊,不过我倒咖啡的时候,手有点颤抖,突然感到我还不是他的对手,心中茫然不知所措,疑虑重重,很想知道他下一步要说什么,而我的这种心情,肯定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咖啡搅了又搅,然后小口小口地喝着,还用他那可怕的手轻轻摸着下巴,看看炉火,看看房间四周,对我,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张着嘴喘气。他全身都在扭动着,表现出他那种惯于顺从的那种卑微态度,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搅动着咖啡,小口地抿着,但是,就是不开口说话,等着我来恢复我们之间的谈话。

“这么说,威克菲尔先生,”最后我开口说,“抵得上五百个你——或者是我,”——我想,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得不把这句话掰开来说,“可他太不谨慎了,是吧,希普先生?”

“确实是不谨慎,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谦恭地叹息着回答说,“哦,非常不谨慎!不过,如果你赏脸的话,我希望你叫我尤利亚。那样就跟从前一样了。”

“好吧,还是叫你尤利亚。”我费了不少劲,才把这名字从嘴里吐出来。

“谢谢你啦,”他热情地回答说,“谢谢你,科波菲尔少爷!听你叫我尤利亚,就像我以前熟悉的微风又吹来了,以前听到的钟声有响了。对不起,我刚才说到什么啦?”

“说到威克菲尔先生。”我提醒他。

“哦,是的,没错,”尤利亚说,“嘿!他太不谨慎啦,科波菲尔少爷。不过这话我只跟你说说,对别人我可是决不会说的。即使是对你,我也只是提一提,不再多说什么了。这几年来,要是换了另一个人处在我这个位置上,到了现在,他一定把威克菲尔先生(哦,他是一个多好的人,科波菲尔少爷!)按在自己的大拇指下面了。按在——大拇指——下面。”尤利亚慢吞吞地说着,把自己那魔掌似的手伸到我的桌子上,用大拇指往桌子上使劲一按,桌子都颤动起来,我觉得好像整个房间都颤动起来了。

即使我不得不眼看着他用八字脚踩在威克菲尔先生头上,我也不会比现在更恨他了。

“哦,是的,科波菲尔少爷,”他轻柔地接着说,这跟他用大拇指按桌子的动作,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可他按桌子的力气一点也没有放松,“毫无疑问,他一定会遭到损失,受到羞辱,以及其他糟糕的事情。威克菲尔先生知道这一点。我只是卑贱地伺候他的一个卑微的帮手,他把我提到这样高的地位,我连想都没有想到的。我多么感激他呀!”他说完这番话,把脸转向我,但是还是没有看我;他把他那弯着的大拇指从按着的地方挪开,若有所思地用它在自己那瘦削的下巴上慢腾腾地刮着,就像在刮胡子。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看到他那张阴险狡猾的脸,被炉火的红光映照着,心里又在想别的念头,我气愤的心急剧跳动着。

“科波菲尔少爷!”他又开口说,“我耽误你睡觉了吧?”

“没有,我通常都睡得很晚。”

“谢谢你,科波菲尔少爷!从你第一次跟我交谈到现在,我已经从卑微的地位往上走了点了,这是事实,可是我还是卑微的,我希望我永远都是卑微的,而不是别的样子。我想对你说几句心里话,科波菲尔少爷,你会不会觉得我更卑微了呢?你会吗?”

“哦,不会。”我费力地说。

“谢谢你!”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起掌心来,“艾妮斯小姐,科波菲尔少爷——”

“怎么回事,尤利亚?”

“哦!听你叫尤利亚,我很高兴啊!”他大声说道,身体扭动着,像条抽搐的鱼,“你觉得她今天晚上漂亮吗,科波菲尔少爷?”

“我觉得她跟平常一样漂亮,她不管在哪方面,永远都比周围的人更高一筹。”我回答说。

“哦,谢谢你!你说得对极了!”他叫了起来,“哦,听你这么说,我真的十分感谢!”

“完全不必,”我傲慢地说,“你没有谢我的理由。”

“啊,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说实话,尽管我很卑微,但是我还要斗胆对你几句心里话。”他更起劲地擦着手,眼神在手心和炉火之间转动,“尽管我母亲也很卑微,我们那个贫穷而清白的家也一样,可是多年来,艾妮斯的形象(我大着胆子把心里的秘密都告诉你,科波菲尔少爷,因为自从我有幸第一眼看到你坐在小马车时起,我就对你无话不谈了)早就深埋在我的心里了。哦,科波菲尔少爷,就连我的艾妮斯走过的地面,我都用非常纯洁的爱来爱它啊!”

我想我当时有种狂热的冲动,想抓起火炉里烧红的火钳把他刺穿。这想法如从一支枪里射出的子弹那样随着一阵冲击离开了我,可是在我心中,艾妮斯的身影仍然被这红头发的畜生的痴心妄想给亵渎玷污了。这时,我看到他歪着脑袋坐在那里,就好像他的身体都被他那下流的灵魂扭曲了一样,他看着我,我感到一阵发昏。我似乎看到他在膨胀、变大,他的声音似乎充斥了整个房间,这情况似乎在什么时候发生过(或许人人都有过这种感觉),而且我也料想他将会说些什么了。

我看到了他脸上那种小人得志的表情,我想起了艾妮斯的请求,这比其他任何努力都更能让我记清楚,于是我镇静地——这在一分钟前是我绝对不能想象的——问他,他可曾把他的感情向艾妮斯表白过。

“哦,没有呢,科波菲尔少爷!”他答道;“哦!没有呢!除了对你,我还没有对其他人说过呢。你知道,我不过才从卑下的地位往上升呢,我其实希望她能发现我对她父亲如何有用(科波菲尔少爷,我对他真的非常有用),还有我怎样为他排除障碍而让他顺利往前,她那么爱她的父亲,科波菲尔少爷(哦,一个女孩这样做是多么可爱呀!),我相信,就是为了她父亲,她也会对我很好的。”

我想我已经看出这个恶棍全部的阴谋了,也明白他为什么会向我公开这事了。

“希望你能好心帮我守住这秘密,科波菲尔少爷,”他接下去说道,“而且,总的来说,我希望你不反对我,我就把这看作你的特殊恩惠了,你也不愿意找麻烦的。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可是,由于你是在我卑贱时(我应该说在我最卑贱时,因为我现在还是很卑贱)认识我的,说不定你会在我的艾妮斯面前反对我。我把她叫做我的,你知道,科波菲尔少爷,有首歌中唱道,‘为把她叫做我的,我愿将皇冠舍弃![ 出自英国歌曲《里奇蒙希尔的少女》,诗人麦克奈里(1752——1820)作词,音乐家胡克(1746——1827)作曲。]’我希望将来有一天能这样做。”

亲爱的艾妮斯!那个可爱善良的人,我想都没有想到有一个人能配得上她,却给这么一个恶棍惦记着!

“现在不着急,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继续阴险地说道,当时我在那里望着他。“我的艾妮斯还很年轻,母亲和我也还得往上爬,在时机还没有完全成熟之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新的安排。所以,我有很多机会让她慢慢领会到我的希望。哦,你听了我的这个秘密,我非常感激你!哦,知道你了解了我们的心事,又不会反对我(因为你一定不希望给那个家带来麻烦的,你可能想象不到,这会让我多么放心啊!”

他握起我的手,我不敢把手收回。他湿乎乎地捏了一下,然后看了看他那已经化成灰白色的表。

“啊呀!”他说道,“已经一点多了。聊天的时候,时间总过得很快,科波菲尔少爷,几乎一点半了呢!”

我回答说,我以为还要晚些了呢。我并没有这么想,不过我想赶快结束这场谈话。

“啊呀!”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我现在住的地方,在靠近新运河下游的一家公寓式旅馆里,科波菲尔少爷,那儿的人们早在两小时前就已经睡着了呢。

“很对不起,”我马上说道,“我这儿只有一张床,而且我——”

“哦,就别提床了,科波菲尔少爷!”他一条腿抬起,兴奋地答道。“不过,你能让我在火炉前睡下吗?

“如果这样的话,”我说道,“就请你睡我的床吧,我在火炉前睡。”

他的惊异和谦让实在有些过头了,他拒绝我的那番话因为声音太响,几乎传到远在下面一个水平线的房间里,惊动了那里熟睡(我猜想)的克鲁普太太,屋子里还有一个永远也不能校正的时钟的滴答声,能帮克鲁普太太睡的更好。因为每次当我们在时间的问题上有点分歧的时候,她就拿出那个钟来作证;而这个钟呢,永远的慢了不止三刻钟,而且也永远在早晨由最可靠的权威来校正。在当时的窘迫下,怎么都无法说服他在**睡,我只好尽可能地让他在火炉前睡的舒服一点。我用沙发垫(比他那瘦长身子短很多),沙发靠垫,一张毯子,一条桌布,一条干净的晨餐餐巾布,一件大衣等等给他做成铺盖,他对这安排感谢不尽。我又借给他一顶睡帽,他立刻戴在头上了,只是他的模样更加的奇丑可怕了,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戴睡帽了。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夜。我怎样的辗转反侧,怎样为艾妮斯和这个家伙而苦恼,考虑我能做些什么而且应该做些什么,以及我最后决定为了她的宁静,做了什么也不做的决定,并打算将我所听到的压在心底。如果我曾睡着过一小会,那么我刚入睡,眼前就出现了艾妮斯的影子,眼光柔和的她满怀爱怜地看着她父亲,就像我常常看到的那样,她恳求的神情让我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怖。我一醒来,就想到尤利亚睡在隔壁,顿时这记忆就像一个惊醒了我睡眠的噩梦一样让我加倍难受,我还感到沉重的忧虑,因为我让一个比恶魔还坏的东西在这里留宿。

那把火钳也走进了我混乱的思维中,怎么也不肯出来。在似睡非睡的状态中,我看到那个东西依然是又红又烫的,我想把它从火中取出将他刺穿。后来,这念头让我如此不安,以至于我明知这是幻想,还是忍不住偷偷走到隔壁去看他。我看到他仰卧在那里,腿不知伸到哪去了,嗓子眼里呼哧呼哧得响,鼻子好像不透气,嘴张得像个邮筒。我决定他比我在那幻想中的形象更丑陋,我后来竟因这憎恶而被他吸引得每过半小时就去那里看他一趟,身不由己地,只想多看他一眼。这漫漫长夜和前一夜一样的沉重和无望,黑沉沉的天边怎么还没有半点曙光呢。

早晨,看到他走下楼梯时(因为——谢天谢地!——他不肯留下来吃早餐,我觉得黑夜也和他一同离开了。我去博士院时,特别吩咐克鲁普太太别关窗,一定要让我的起居室彻底地通气,除去他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