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艾妮斯离开伦敦的那天,我才再次见到尤利亚·希普。当时,我去公共马车站送别艾妮斯,看到他也在那儿,打算坐同一辆车回坎特伯雷。我看到他穿着一件紧身带束腰的高肩的深紫色的外套,拿了一把像小帐篷一样的大伞,高高地坐在马车后部的一个边座上;而艾妮斯呢,也坐在这个车厢里面,这让我多少觉得有点安慰。不过,为了艾妮斯,当着她的面,我勉强跟尤利亚表示了友好,心里可真不痛快啊!不过这点小小的补偿,也是应该的。上车前,在马车的窗口那儿,他也像上次在那个宴会席上一样,总是绕着我们转悠,像只大兀鹫似的,一字不漏地把我对艾妮斯以及艾妮斯对我说的话全咽了下去。

那晚,他在火炉边说的一些话让我很担心。在那担心中,我反复想着艾妮斯关于合伙的那些话。“我希望我做的是正确的事。既然为了爸爸必须这么牺牲,我只好劝他这样办了。”为了父亲,她不惜做出任何牺牲,那她肯定会把这种对父亲的爱作为让步的理由,做出很多让步的。这些令人伤心话语一直压在我心头。我知道她有多爱她父亲,我也知道她对人有多真诚。我从她的话语中得知,她把自己看成是造成父亲陷入危机的原因,她还觉得她欠父亲许多,她也十分迫切地想偿还。她和这个穿绛紫色外套的可恨的鲁福斯[意为“红发鬼”,英王威廉二世绰号,其人貌丑,性情残酷。]有天渊之别,我清楚地知道,但这并不能给我任何安慰,正是因为他们的天渊之别才存在着极大的危险,她纯洁而忘我的灵魂怎么对抗他那龌龊而自私的灵魂呢。无疑,他清楚地知道这点,以他那狡诈的天性,他早就想好了。

可是,我又清楚地知道,虽然很遥远,但这种牺牲的后果必定会毁掉艾妮斯的幸福。我从她的举止上看出,她对此毫无觉察,她还未觉察到这阴影。如果我现在就警告她警惕这即将发生的事,马上就会伤害到她,所以我什么也没多说,就和她分手了。她从车窗探出身来,微笑着向我挥手作别,而那个盯着她的恶魔,则在车顶上扭动着身体,仿佛已把她捏在手心,胜利而归了。

有很长的时间,我都无法忘记和他们分别时的情形。艾妮斯写信告诉我她已平安抵家,我却感到悲哀,就像看着她离开一样。无论何时,只要我考虑到这个问题,都会陷入沉思。于是我的不安比过去多了一倍。我几乎天天夜里都梦见这事。现在它已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脑袋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一样,不可分开了。

斯蒂福来信说他在牛津,因此我有足够的空闲时间来咀嚼我的不安。我不去博士院的时候,就没有事情可做了。我相信,当时,我对斯蒂福已经有了一种不信任感。尽管我的回信写得热情洋溢,可我觉得自己不希望他来伦敦。实际上,艾妮斯对我的影响和我想见到他的愿望相比,我想恐怕前者占上风。而且,由于艾妮斯在我的思想和生活中占了很大一部分,她对我的影响也就更大些。

这段时间里,日子一天天、一星期又一星期地溜走了。我成了斯彭洛与乔金思事务所的一名实习生。每年,我从姨奶奶那里得到九十镑(房租和零花钱不包括在内)。我的寓所,说好租了十二个月,虽然我仍觉得在夜里,那地方可怕而又漫长,但我也能静下心来,情绪低落,但是心态还算平和,靠喝咖啡来消磨时光。回想起来,我在那段日子里喝下的咖啡可以用加仑计算了。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我有三大发现:第一,克鲁普太太得了一种怪病,叫“金兰”[系**病的误读。],一般是当她鼻子发炎时便会发病,她只好不停地用薄荷来治疗;第二,食品贮藏室里的温度不正常,白兰地的瓶子不断地炸开;第三,我在这世界上是孤单一人的,我常用叙事诗的片断将自己的这种心情记录下来。

在我正式当实习生的那天,我买了一些夹心面包和葡萄酒招待了那些事务所文书们,晚上我一个人去看了戏,再没有其他的庆祝活动了。那出戏叫《陌生人》[ 德国戏剧家科策布(1761——1819)所作悲剧,原名《愤世与忏悔》。],说的是博士院的事情,让我难受极了,以至回家后,我从镜子里几乎认不出我来了。办完手续后,斯彭洛先生说,他本想请我上他在诺乌德的家,庆祝一下我们的新关系,可是他的女儿要从巴黎回来了,所以家里乱糟糟地。不过,他表示,等他女儿回家后,他希望找个机会招待我。我向他表示了谢意,同时也知道了他是一个人,带着一个女儿。

斯彭洛先生没有食言,两个星期之后,他又提起了这件事,说如果我肯赏光的话,希望我下星期能去他家做客,可以住到星期一,那他会非常高兴。我当然说我愿意去拜访,于是我们约好,他用他的四轮敞篷马车把我接去,然后再把我送回来。

那一天,连我的手提包都成了拿周薪的小雇员们崇敬的对象了。因为据他们说,诺乌德的那座宅子可是个神秘的圣地。他们中还有人告诉我,他听人说,斯彭洛先生的餐具,瓷器全都很高级;另一个还暗示说,他家的香槟酒,也像平常喝的啤酒一样,都是不断地从桶里放出来的。那位戴假发的老文书叫提菲,据他说,他曾因公去过那儿几次,每次都进到用早餐的厅里。他说那餐厅豪华无比,还说他曾在那儿喝过东印度的褐色雪利酒,那酒十分名贵,谁喝了都眨眼。

那天,我们在主教法庭里,审理一宗延期续审的案件——关于把一个面包师逐出教会的事,因为他在教区会议上反对交纳修路税——我估计了一下,这个案件的证词口供,比《鲁滨孙漂流记》还要长一倍,因此到很晚的时候才审理完。最后,我们判定他被逐出教会六个星期,还罚了他一大笔罚金。然后那个面包师的代诉人、法官,以及原、被告两边的辩护人(他们的关系都是很密切的)都一起出城了,斯彭洛先生和我也一起坐着他的四轮敞篷马车离开了。

这辆四轮敞篷马车非常漂亮,两匹马都长颈高拱,四蹄高举,仿佛它们都为自己属于博士院而自豪一样。在博士院里,在各种派头排场方面,都存在着竞争,因而有许多非常讲究的马车和精选的仆从。不过我自己一向认为,而且将来也会一直认为,衣服浆的如何,是攀比的一项重要内容,我相信,博士院里公诉人的衣服,已硬到接近人类的天性能够容忍的极限了。

我们一路前行,谈的也非常愉快。斯彭洛先生对这种职业对我作了一些教诲。他说这是世界上最高雅的职业,觉不能跟一个诉状律师混为一谈,因为职业完全不同,它与别的职业比起来,非常独特,而且专业,也没有机械刻板之说,而且更加的有利可图。我们在博士院里办案子比在任何别的地方都自由随便,这也使得我们高高在上,与众不同,成了特权阶层。他说,我们主要受雇于律师,这虽然让人不快,但是确实是事实,也是无法隐瞒的。但是他又告诉我,那些律师全是低能儿,所有体面的代诉人都瞧不起他们。

我问斯彭洛先生,在我们这行里,他认为最好的业务是什么?他回答说,一宗涉及三四万镑的遗嘱争议案的案子,也许是最好的了。他说,在这种案子里,不仅在审理过程中每一个程序的辩论中。而且在质询和反质询中,堆积如山的证据(更不用提先后上诉于代表法庭和贵族院了)都会带来可观的收入的。而且,最后诉讼费也会保证从遗产中扣除,所以原、被告两边打起官司来,都是精神抖擞,花费都是在所不计的。接着,他又把博士院好好地赞扬了一通。他说,博士院特别值得称颂的是它的精明能干,这是世界上组织得最灵巧的地方了,有着完美的周密的考虑。它是一个包罗万象的整体,例如,要是你把一宗离婚案或赔偿案,向主教法庭提起诉讼,很好,那你就在主教法庭里审理这个案子。那种情形就好像你把这个案子,在你们亲如一家的自己人中间,不动声色地玩了一套小小的把戏,而且不慌不忙地把玩它。如果你对主教法庭不满意,那怎么办?好吧,那你就把案子送到拱门法庭。拱门法庭是什么呢?它其实跟主教法庭是同一个法庭,而且还是同一个房间,同一个被告席,还是原来的律师,只是换了个法官,因为在这个地方,主教法庭的法官,可以在任何开庭的日子,以律师的身份出庭辩护。好啦,你又把那一整套把戏玩了一通。你还是不满意呢,怎么办呢?啊,你可以把案子提到代表法庭。代表是些什么人呢?嗯,教会代表就是一些无所事事的辩护士。当前两个法庭在玩那套把戏的时候,他们都在一旁看着,看着别人洗牌,轮到自己了 ,则以法官的身份重新出现,要把这个案子解决得使每个人都满意!斯彭洛先生最后说,心怀不满的人,总会说博士院如何腐败,博士院如何闭塞,博士院必须进行改革,可是在每斛麦子价格最高的时候[ 十九世纪初,英国的政权仍掌握在大地主手中,1815年国会通过“谷物法案”,不许粮食进口,造成粮价飞涨,地主受益。此法案直到1846年才得以废除,。此法案当年争论极为剧烈。此外,也有人遇到不近情理的事,常以小麦价格高来辩解或解嘲。],博士院也是最忙的时候,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向全世界的人说:“谁要是碰一碰博士院,国家就会垮台!”

我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他的这番高论。不过我想说,我对这个国家是否真像斯彭洛先生说的那样,全靠博士院支撑着,表示怀疑。但我还是恭敬地尊重他的意见。至于每斛小麦的价格问题,我谦卑地觉得自己不够资格谈论,问题也就完全解决了。在我的一生中,直到现在,我还从来没有战胜过这斛小麦。这一斛小麦,在我的人生中,总跟着其他问题一再出现,让我一败涂地。确切地说,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这一斛小麦,在说也说不清的各种场合里,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或者说,它有什么权利来打垮我呢。可是不论在什么时候,我一见到我这位老朋友——这一斛小麦——让人牵强地扯在一起(我发现总是这样),我就只好认输了。

这些都是题外话。我去博士院,可不是为了让国家垮台。我谦卑地用沉默表示完全同意这位年龄、学识都是我的长辈的人的话。我们还谈到《陌生人》这出戏剧,谈到那两匹马,一直谈到来到斯彭洛先生的家门口。

斯彭洛先生的住宅有个可爱的花园。虽然现在并不是一年中赏玩花园的最佳季节,但我仍被那打理得非常美丽的花园迷住了。那儿有一片可爱的草地,有一丛丛的树,还有我在昏暗中仍可看到的观景小径,小径上有搭成拱形的棚架,棚架上都是些时令的花草。“天哪!斯彭洛小姐就一个人在这里散步。”我心想。

我们走进灯光通明的住宅,过道里挂着各式高帽、软帽、外套、格子上衣、手套、鞭子和手杖的过道。“朵拉小姐在哪里?”斯宾罗先生对仆人说道。“朵拉!”我心想。“多美的名字啊!”

我们转进最近的一间房(我想那就是以棕色东印度葡萄酒而闻名的早餐厅了),我听到一个声音说道:“科波菲尔先生,小女朵拉,小女朵拉的密友!”无疑,这是斯彭洛先生的声音,可我没有听到,也不在意是谁的了。一刹那间一切都过去了。我的命运出现了曙光。我成了一个俘虏,成了一个奴隶,我立刻就神魂颠倒地爱上了朵拉·斯彭洛!

我觉得她不是凡人。她是仙女,是西尔弗[希腊神话中的气仙。],我不知道她是什么——肯定没人见过的什么,人人都渴慕的什么。我立刻堕入爱情的深渊,在这个深渊的边上,我没停一下,也没向下看,没回头看,连话都没来得和她说一句,就直直地栽下去了。

“我”,我鞠躬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以前见过科波菲尔先生。”

说话的不是朵拉。当然不是,而是那个密友,摩德斯通小姐!

我觉得用吃惊这个词形容我当时的心情可不恰当。据我可信的判断,吃惊这一本能好像已经跟我不沾边了。在现实世界中,除了朵拉,一切可令人吃惊的事物都不足道了。我说道:“你好,摩德斯通小姐?我希望你很好。”她答道:“很好。”我说道:“摩德斯通先生好吗?”她答道:“舍弟很健康,谢谢你。”

斯彭洛先生看到我们彼此相识,我相信,他开始吃惊了,这时他找时机插进来说:

“科波菲尔,”他说道,“我很高兴地你和摩德斯通小姐早就认识了。”

“科波先生和我,”摩德斯通小姐板着脸不动声色地说道,“是亲戚。我们一度相识,只是那时他还是小孩。从那以后,命运把我们分开。我几乎认不出他来了。”

我答道,无论在何地,我都能认出她来。那可是千真万确的。

“蒙摩德斯通小姐好意,”斯彭洛先生对我说道,“接受了做小女朵拉密友的职务——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小女朵拉自幼不幸丧母,多亏了摩德斯通小姐来做她的伙伴和保护人。”

当时,我心头闪过一个念头,我觉得正如藏在衣服口袋里的叫做防身器的暗器一样,摩德斯通小姐与其说是保护人,不如说是攻击者。但当时除了朵拉以外,我对任何问题都不会深思了,我只是抓紧时间来盯着她看,我觉得,我从她那娇嗔任性的举止中看出,她和她的伙伴和保护人的关系并不怎么亲密。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铃声。斯彭洛先生说,这是第一次通知晚餐的铃声。于是我就去换衣服了。

在那种忘情的状态下,竟然还记着换衣服或干别的什么事,不免有些可笑。我咬着我提包上的钥匙坐在火炉前,想着那迷人的、孩子气的、眼睛明亮的、可爱的朵拉。她的身材多美好啊,面容如此娇艳,风度多么文雅、那么多变又那么迷人啊!

很快,铃声又一次响起,在那种情况下,我已经来不及像人们所希望的那样收拾一下自己,只好匆匆换了衣服下楼去了。那里已有一些客人了,朵拉正在和一个白发老先生谈话。他虽然白发苍苍——据他说他已经做了曾祖父了——仍遭到我疯狂地嫉妒。

我陷入一种怎样的境地了呢!我嫉妒每一个人,一想到他们比我和斯彭洛先生更为熟悉,我就不能忍受了。听他们谈到我没有参加的活动,我就痛苦万分。一个完全秃头的人很温和地隔着餐桌问我是否是第一次来这里,我真想对他施以一切粗暴的行为。

除了朵拉,我不记得还有谁在那里了。除了朵拉,我也不记得桌上有什么菜肴了。我的感觉是,我把朵拉完全吞到肚子里去了,有半打碟子的食物,我还没有动过就被撤下去了。我坐在她身旁,和她说这话,她的声音细声细气,悦耳动听,她的娇笑魅力横生,她的举手投足都让人愉快,她的一切都足以让一个着迷的青年成为她死心塌地的奴隶。她的所有的东西都是娇小的,越娇小越可爱,我这么认为。

当她和摩德斯通小姐(宴会中没别的女人)走出餐室时,我忽然想到,摩德斯通小姐会不会在她面前诽谤我。我想到这里,那个脑袋又亮又滑的秃头开始给我讲着一个很长的故事,我想是和花园有关;我觉得好像几次听他说“我的园丁”一类的话。我装出聚精会神倾听的样子,但我好像始终和朵拉在伊甸园里游玩呢。

我们走进客厅时,摩德斯通小姐那冷酷而又漠然的表情又让我烦恼起来,生怕她会在我爱的人面前诽谤我。可是,一件出乎意外的事使我释然了。

“大卫·科波菲尔,”摩德斯通小姐向我招手,把我引到一个窗前。“说句话儿。”

我和摩德斯通小姐四目相视了。

“大卫·科波菲尔,”摩德斯通小姐说道,“我不想在此多谈什么家事。那可不是让人愉快的话题。”

“确实不是,小姐,”我说道。

“确实不是,”摩德斯通小姐表示赞同。“我不想记起往日的分歧,或往日的粗暴行为。我受到过一个人——一个女人,为了我们女人的名誉,我讲起来未免遗憾——的粗暴对待,提起她来,我就觉得讨厌或者恶心,所以我不肯提到她。”

她说的是姨奶奶,我心头很愤慨;但我说,如果摩德斯通小姐愿意,不提她当然更好。我还说,听到别人不客气地提到她,我就想立即反驳他。

摩德斯通小姐闭上眼,一脸轻视地低下头;然后慢慢睁开眼,继续说道:

“大卫·科波菲尔,我不想掩盖这事实,你小的时候,我对你很不满意。或许是我错了,或许你已经变好了。现在,这些在我们中间已不成障碍了。我相信,我属于一个素以坚定著称的家庭里,我不是那种轻易就让环境造就的那种人或可以改变的人。对你,我还是有自己的看法。对我,你也可以持你自己的看法。”

这次低下头的是我。

“不过,这些看法”,摩德斯通小姐说道,“没必要在这里发生冲突。眼下,无论从哪一方面看,我们最好都不要这样。既然命运让我们又走到一起,那么别的机会下我们还会相遇的。我建议,让我们在这里就像远亲一样的相处吧。现在家庭的情况让我们只能这样,我俩最好谁也不要谈到对方。你同意这意见吗?”

“摩德斯通小姐,”我答道,“我觉得,你和摩德斯通先生对我很残酷,对我母亲很恶毒。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改变这看法。不过现在,我完全同意你的建议。”

摩德斯通小姐闭上眼、又低下头。然后,她用她那冰冷坚硬的手指点点我手背,就抚摸着她腕上和脖子上的那些小锁链走开了。这些小锁链似乎跟我从前见到她的时候一样,因为样式完全相同。这些锁链,和摩德斯通小姐的性格联系在一起,就让我想起监狱门上的锁链,这个让在门外看到它们的人都能想到门里的情形。

那天晚上,我只知道,我听到我心上的皇后用法文唱了迷人的民歌,歌词大意是,不管情况如何,我们都该不断跳舞,嗒啦啦!嗒啦啦!她用来伴奏的是一个像吉他的乐器,这个乐器都因为她而大放光彩。我只知道,我听得如醉如痴,什么点心都不想吃,尤其不想喝水果酒。我只知道,当摩德斯通小姐监护着她,要带她走时,她含笑把她的纤手伸给了我。我在镜子里看到了我自己,完全像个低能儿,像个白痴。我无限凄凉地上床睡觉了,早晨起来时,我浑身无力,完全陷入了一种痴迷状态。

那是个晴朗的早晨,曙色刚现,我想我必须到那些有拱形棚架的小径上去散散步,好好地把她的倩影回忆一番。走过门厅时,碰到了她的小狗吉卜——吉卜赛的简称。我轻轻地走近它,因为我连它也爱上了。可是它却露出全副牙齿,钻到一把椅子底下,朝我狂吠不休,一点也不领我的情。

花园里有些凉、有些寂静。我一边走,一边想,要是我能跟这位美女订婚,不知道该有多么幸福啊。至于说结婚、财产,以及诸如此类的问题,我根本没有考虑,就像当时我爱小艾米丽时一样,一片天真。如果能让我叫她“朵拉”,写信给她,爱慕她,崇拜她,确信她跟别人在一起时,心里依然想念的是我,我觉得那就是人类梦想的顶点——我相信,那也是我的梦想的顶点了。现在看来,我不管怎么说,都像是个多愁善感的小情痴,不过,对待这一切,我始终有着一颗纯洁的心,因而现在回想起来,尽管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但并没有什么可耻之处。

我走了没有多久,就在一个拐角处碰见了她。现在,当我想起那个拐角时,我从头到脚仍会感到一阵酥麻,笔也会在手上打战。

“你——出来得——好早啊,斯彭洛小姐!”我说。

“屋子里太闷了,”她回答说,“摩德斯通小姐真是荒唐!她竟然说得空气变暖了,才能出来。空气变暖!”(说到这儿,她笑了,声音动听极了)“星期天早上,我又不用练琴,总得做点什么吧。所以昨天晚上我对爸爸说,我一定要出来。而且,这是一天当中最最清朗的时刻。你觉得呢?”

我大着胆子冒昧地说(免不了结结巴巴),对我说来,现在是非常清朗的了,可是一分钟之前这里还是黑暗一片呢。

“你这是句恭维话吧?”朵拉说,“还是天气真的变了?”

我结巴得更厉害了,回答说,不是恭维,我说的是实情,虽然我未觉出天气有什么变化,但是我自己的心情发生了变化,我不好意思地补充了这么一句,想解释得更明白一点。

她摇了摇头,使得卷发都披散下来,遮掩住脸上的红晕。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鬈发——怎么能见到呢?从来没有人有过这样的卷发啊!——至于卷发上的草帽和蓝丝带,要是能挂在我在白金汉街的房间里,那可真成了我的一件无价之宝了!

“你刚从巴黎回来,是吧?”我问道。

“是的,”她说,“你去过巴黎吗?”

“没有。”

“哦,我希望你有空也能去去!你一定会很喜欢它的!”

我的脸上露出了内心隐痛的痕迹。她居然希望我走,她竟以为我舍得走,我感到无法忍受。我看不起巴黎,我看不起法国。我说,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不管什么原因,我都决不会离开英国,无论什么都**不了我,也打动不了我的心。总之,她又摇了摇她的卷发,这时小狗沿小径跑了过来,给我们解了围。

小狗一个劲地对我对我叫个不停,好像对我充满醋意。她把它抱在怀中——哦,我的天!——爱抚着它,可是它仍不断地叫着。我想去摸一摸它,它怎么也不肯让我摸。于是朵拉就打了它。她拍打它那扁瘪的鼻梁,以示惩罚,它眨巴着眼睛,舔着她的手,像一把低音提琴似的,喉咙里仍然低低地吼着,这让我的心里更加难受了。后来,它终于安静下来了——她那有着两个小酒窝的下颌,正贴在它的脑袋上,它还能不安静下来吗?——于是我们一起去看了养花的暖房。

“你跟摩德斯通小姐不熟吧,是不是?”朵拉说道,“我的宝贝!”

(最后一句是对狗说的。哦!要是对我说就好了啊!)

“是的,”我回答说,“一点也不熟。”。

“她真是让人讨厌透了!”朵拉撅着小嘴说,“我真不知爸爸是怎么想的,找了这么一个讨厌的老东西来跟我做伴。谁要人来保护啊?我根本不需要人来保护。吉卜会保护我的,它要比摩德斯通好多了——你会保护我吗,吉卜,亲爱的?”

她吻了吻它那圆球似的脑袋,而它只是懒洋洋地眨巴着眼睛。

“爸爸总说她是我的贴心密友,可是她根本就不是这种人——她是吗,吉卜?吉卜跟我,我们才不跟这样一个脾气乖戾的人说贴心话呢。我们只能对我们喜欢的人说贴心话,而且我们要自己找朋友,我们才不要别人给我们找朋友呢!——是不是,吉卜?”

吉卜发出了一声很惬意的叫声,作为回答,有点像水壶里水沸的声音。至于我呢,觉得每一句话都是加在旧枷锁上的一串新枷锁。

“因为我们没有一个慈祥的妈妈,结果就弄来一个一个紧绷着脸、死气沉沉的摩德斯通小姐来,成天跟着我们,真是太倒霉了——是不是,吉卜?不过,不要紧,吉卜。我们不跟她好,不理她就是了,我们自己想怎么开心就怎么开心。我要捉弄她,决不讨她的好——是不是,吉卜?”

要是这种情况再持续一段时间的话,我一定会在石子路上跪下,而且十有八九会擦破膝盖,接着肯定会让人给赶出这家。不过幸好距离暖房不远,说着话时,我们就到了。

暖房里摆着一排排很美丽的天竺葵。我们在花前徘徊,朵拉不时停下来,称赞这一盆好,那一盆好。我也跟着对同一盆花称赞一番。朵拉一面笑着,一面孩子气地把小狗抱起来,要它闻闻花香。如果说我们三个并不是在仙境的话,我却觉得个人是千真万确地身在仙境了。直到今天,只要闻到天竺葵叶子的清香,就会使我产生一种亦庄亦谐的惊异之感,顷刻之间,我就变了,因为我只看到一顶草帽,蓝色丝带,一头卷发,还有一只被两只纤细的胳膊搂着的黑色小狗,身后是盛开的鲜花和光亮的叶子。

摩德斯通小姐好像一直在找我们俩,最后她在这儿找到了我们。她伸过她那令人作呕、皱纹里填满发粉的腮帮,让朵拉吻了吻,然后把朵拉的胳膊一挽,领着我们去吃早餐了,那样子,好像军人出殡的行列。

朵拉冲泡的茶,我到底喝了多少杯,已记不清了。不过我清楚地记得,我坐在那儿拼命地喝茶,喝得我全部的神经系统(要是说在那两天里我还有什么神经系统的话)都僵化了。吃过早饭,我们就去教堂做礼拜。我们坐在一张长椅子上,摩德斯通小姐坐在我和朵拉之间。但是我只听见朵拉一个人在唱,其他会众好像都销声匿迹,无影无踪了。牧师发表了一篇讲道词——当然说的全是朵拉——有关那次礼拜,恐怕我能想起的,只有这些了。

我们安安静静地过了一天。没有其他的客人,我们散了一次步,四个人一起在家里吃了一顿晚饭,晚上就看看书看看画。摩德斯通小姐面前放着一本讲道的书,可是两只眼睛却死死盯着我们,严密地监视着我们。啊!那天晚上吃过晚饭后,斯彭洛先生头上顶着一块小手帕,坐在我的对面,他肯定没有想到,我已把自己想象成他的女婿了,正在热烈地拥抱他呢!夜里就寝前,我向他道晚安时,他也决不会想到,我想象他已完全同意让朵拉跟我订婚,我正祈求上天赐福给他呢!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动身离开了,因为海事法庭接手了一件失事船舶救助的案子。在审查这个案子的过程中,需要对整个航海学有相当精确的知识,为此法官专门请了两位领港协会[ 主管英国沿海浮标、灯塔及领航工作的半官方机构。]的老专家,本着仁爱精神前来相助我们(我们博士院里的这些人,不可能什么都懂得的,尤其是航海方面的)。早餐的时候,还是朵拉泡的茶。分别时,她抱着吉卜站在台阶上,我在马车里对她脱帽告别,心中伤心不已。

那一天,我对海事法庭上的什么事情也没有搞清楚。听审的时候,我脑子里把这个案子也弄得一团糟,我只在他们摆在桌子上作为高级司法权象征的银桨上,看到刻有“朵拉”两个字。斯彭洛先生回家时,并没有带我同去(我还妄想他也许会把我带回去的),我觉得我好像是个水手,船开走了,把我丢在了一个渺无人烟的荒岛上。这种种心情,我不想浪费笔墨来做赘述了。要是那个睡眼蒙眬的老法庭能够清醒过来,把我在那儿做的有关朵拉的白日梦,用任何一种可见的形式显现出来,那我就原形毕露了。

我可没有说,我只在那一天做这种白日梦,我是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季又一季地、无时无刻不在做着这种梦。我是去了法庭,但并没有认真听审理案件的情况,而是一心想着朵拉。要是案件在我眼前拖得很久,我会偶尔想到案件的事,不过那也只有在审理婚姻案件时才有,我一面想着朵拉,一面感到纳闷,结了婚的人,除了幸福快乐外,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的情况出现呢。再不就是在审理遗产案件时,我则尽想着,如果案件中的财产是给我的,为了朵拉,我首先会做些什么呢。在我陷入热恋的第一个星期里,我买了四件华贵的背心——不是为我自己买的,我没有为此感到得意,这是为了朵拉——上街时,我戴着淡黄色的羔皮手套,脚上的所有鸡眼也全是那时候长的。要是我把那段时间穿的靴子拿出来,跟我的脚的大小比一比,就可以明白我当时的心情,一定会令人大为感动的。

由于我完全拜倒在朵拉的脚下,还把自己弄成了一个可怜的瘸子,可我每天都要走上好多英里,盼望能碰到她。不久,我在去诺乌德的那条路上,变得像那地区的邮差一样,人人都认识我了,就连整个伦敦城的街道,我也走遍了。我还在那几条有妇女用品商店的街道上来回徘徊;还像个不安静的冤魂似的,在高档商品市场出没;虽然早已经筋疲力尽,但我还是在公园里来回游**。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折腾,偶尔我也能见她一面。也许还能看到她的手套在马车的窗口挥动,或者遇上她,有幸跟她,还有摩德斯通小姐,一起走上一段路,跟她说几句话。可每次回来后,我心里都要难过一通,因为我没有跟她说上一句要紧的话,或者发现她完全没有发现我对她的爱恋,一点也不把我放在心上。不用说,我一直巴望斯彭洛先生能再次邀请我去他家,可总是让我失望,因为他始终没有再请我。

克拉普太太是个很敏锐的女人。因为我犯单相思才几个星期,连写信给艾妮斯时,我也只说到过斯彭洛先生家,外加一句“他家里只有一个女人”,没有勇气写得更清楚明白点。——我说克拉普太太真的很敏锐,因为,哪怕我的单相思才露出了头,她就看出来了。一天晚上,我心情低沉,她上楼来到我的房间,问我肯不肯给她一点豆蔻、大黄精,外加七滴丁香精合成的药水(我前面说过的她那种病又犯了),因为这是医治她病的最好药物——要是我这儿没有这种东西,给她一点白兰地也行,这是次等的药。她还说,她不爱喝白兰地,但是这是医治她那种病的次等好的药。对于第一种药,我连听都没听说过,第二种,我柜子里倒是一直都有。于是我就给她倒了一杯。她当着我的面,马上就喝了起来(我想,她这是让我不要疑心她拿去派别的不正当用途)。

“打起精神来吧,”克拉普太太说,“看到你这副样子,我也很不好受呢,先生。因为我自己也是个做母亲的人。”

我不太明白,她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不过我还是尽量亲切地对她微笑着。

“哦,先生,”克拉普太太说,“别嫌我多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先生。这事儿,一定跟一位小姐有关。”

“什么呀,克拉普太太?”我红着脸说。

“啊,哎呀!打起精神来,先生!”克拉普太太点着头鼓励我说,“别泄气,先生!要是她不愿对你笑,愿意对你笑的人多的是。你是一位讨人喜欢的年轻绅士,科波菲尔先生,你要知道自己的价值,先生。”

克拉普太太老把我叫做科波福尔先生,第一,这肯定不是我的姓;第二,我不由得认为,她把我的姓和洗衣服的日子胡乱地扯在一起了。

“你怎么知道这跟年轻的小姐有关,克拉普太太?”我问道。

“科波福尔先生,”克拉普太太充满感情地说,“我自己也是个做母亲的人啊!”

有一会儿,克拉普太太用手捂住自己紫花布衣服的胸襟,一小口、一小口喝着药酒来抵抗她那复发的病痛。过后,她终于又开口了。

“当初,你的好姨奶奶为你租下这套房子时,科波福尔先生,”克拉普太太说,“我就说过,这回我可有了我能照顾的人啦。当时我说的是,‘谢天谢地!这回我可有了个我能照顾的人啦!’——你吃得太少了,先生,喝得也太少了。”

“你就是根据这一点猜测的吗,克拉普太太?”我说。

“先生,”克拉普太太用一种近乎严厉的口气说,“除了你,我还给其他的一些年轻绅士们浆洗衣服。一位年轻绅士也许会对自己的打扮过分关心,也许很不关心。他的头发也许梳得太勤,也许很少梳理。他穿的靴子也许太大,也许太小。这全都由这位年轻绅士的性格而定。不过,不管他走哪个极端,先生,里面总少不了一个年轻小姐在里面作怪。”

克拉普太太斩钉截铁地摇着头,没有给我留下一寸阵地。

“在你之前死在这里的那个房客,”克拉普太太说,“谈起了恋爱——跟一个酒吧女招待——虽然因为喝酒,肚子变大了,可他还是立刻把背心改小了。”

“克拉普太太,”我说,“求你了,你可千万别把和我有关的这位年轻小姐,跟酒吧的女招待什么的混在一起了。”

“科波菲尔先生,”克鲁普太太忙说道,“我自己就是一个母亲,还不至于那样想呢。先生,如果我让你心烦了,就请你原谅。我从来都不想闯进不欢迎我的地方。不过,你是一个年轻绅士,科波菲尔先生,我要劝你,打起精神来,要抱着希望,也要知道你的价值。如果你学点什么,先生,”克鲁普太太说道,“喏,如果你去玩玩九柱戏什么的,也许能转移下你心思,对你很有好处呢。”

说这番话时,克鲁普太太装出很珍重那杯白兰地的样子,一口气就把它喝完了,然后行个礼就告退了。她的影子没入门口的黑暗中时,我觉得克鲁普太太实在是有点冒失。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我非常乐意接受她的劝告,将其视为使我今后能格外注意保密的提醒,也是一种告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