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允许我对我一生中的那段难忘岁月做一次回顾吧。让我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带着我那段似梦境般缥缈和似烟雾般缭绕的青春年华,伴随着我的身影,流逝在时间的长河里。让其在一周复一周,一月复一月,一季复一季的时间足迹中慢慢消释。虽然这些岁月并不比夏日的一天或冬日的一晚多多少。我和朵拉在开满鲜花的空地上散步,眼前尽是一片灿烂的金黄;一会儿,被积雪覆盖的石楠呈现出了一坨坨一堆堆的样子,我们再也看不见了。流过我们周日散步场的河水,在夏日的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但瞬间又被冬季的寒风吹散,或者积起堆堆的浮冰。河水似乎更欢腾地奔向大海,它忽明忽暗,滚滚而去。
那两位小鸟似的老小姐家一切照旧。那只座钟仍在壁炉架上嘀嗒作响的依然是壁炉架上的那座钟,门厅的墙上挂着的依然是那个晴雨表。不过座钟和晴雨表早就不准了,但我们奉之为神明,并依然为之奉献着我们的虔诚。
按照法律,我现在已经拥有了成人的尊荣身份,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二十一岁了。不过这尊荣是被硬塞给我的,现在还是让我细数一下我所取得的一些成就吧。
我已经完全掌握了令人头疼的、神秘的速记术,它也给我带来了不少经济利益。凭借着我在这种技艺方面的各种成就,声望也幸运地降临到了我的头上,所以我得以和另外十一个人一起,给一家《晨报》报道国会的辩论。我日复一日地记录着那永不实现的预测,从不兑现的诺言,这些东西只能让人越来越糊涂。我一直在和文字打交道。在我这里,不列颠[ 英国的拟人化称呼,以头戴钢盔,手持盾牌及三叉戟的女人为象征。],这个不幸的女子,在我面前永远像一只被绳缚住的鸡。衙门刀笔就像一只扦一样串起了她的整个身体,官样文章就好比绳子一样紧紧地捆绑住了它的手脚。深入内幕的我现在已经十分了解政治活动的价值了。我这个十足的政治活动的离经叛道者是永远也不会归化于它的。
我的好朋友特拉德也在这一行尝试过,不过这一行似乎总是找他的麻烦。他能以平和的心态对待自己的失败,并且认为自己在这方面总是很迟钝。他偶尔也给那家报社做点事,采写一些题目枯燥无味的事件,然后那些更有文思的高手再把他写的东西加工润色。他已经取得了律师的资格;并且靠着自己的勤奋努力逐渐地有了自己的积蓄——一百镑钱,他把这钱交给一位承办产权转让事务的律师,他说那是他在事务所里学习的学费。在取得律师资格的那一天,消耗了大量很热的红葡萄酒。光是这酒钱,我想,内殿法学院一定在这上面赚了不少钱。
我又寻找到了另一条出路。开始战战兢兢地加入到写作这一行列中去。我本来不抱希望地偷偷地写了点儿东西并给一家杂志社投了去,没想到最后居然得以发表。受到这件事的鼓舞,于是我又继续试着创作,哪怕那只是些很不起眼的小文章。现在,我可以时常凭借这个获得报酬了。我的生活总体来说还算顺利;当我用左手来算账时,第三个指头已经用完,第四个指头都用到中间一节了[ 每个指头为一百镑,每个指节为三十三镑多,此处指科波菲尔的年收入已近三百七十镑左右。]。
我们搬离了白金汉街,现在我们住在一座十分舒适的小屋里,它距离我第一次热情进发时看到的那座小屋很近。不过我姨奶奶——她已经以不错的价钱卖掉了多佛的那座小屋——却怎么也不肯住在这儿,而要搬进附近一座更小的小屋。这预示着我要结婚了吧?
没错,我是要跟朵拉结婚了!拉维妮亚小姐和克拉丽莎小姐已经同意我们结婚;现在到了这两个金丝鸟忙乱的时候了。我的宝贝朵拉的嫁衣由拉维妮亚小姐全权负责,她忙得一刻也不让自己闲下来,她不是用牛皮纸剪出胸衣的式样,就是跟一个腋下夹个长包袱和量尺的体面青年因意见有分歧而争吵。还有一个吃在她们家,住在他们家的女裁缝,她老是在胸前插上一枚穿了线的针。她无论吃喝还是睡觉,顶针从不离手。可怜的朵拉老是扮演着人体模型的角色,一会儿被她们叫去试试这个,一会儿又被叫去试试那个。晚上,我们俩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能开心地说会儿话,可是还没五分钟,就又被人叫去去试衣服了,真是扫兴透顶了。
为了给我们挑选家具,克拉丽莎小姐和我姨奶奶也是乐此不疲地走遍整个伦敦城;她们看中后还要叫我和朵拉去看。其实,完全没有再跑一趟的必要,对于她们看中的东西,当即买下来就好了,我更喜欢这样的方式。那次,我们本来打算买厨房的炉栏和烤肉板的,无意间一个屋顶带小铃铛的中国建筑风格式的狗窝吸引了朵拉的目光,她为之爱不释手,非要给吉卜买下不可。吉卜对于我们给他置办的新家可是很不领情,很长时间过去了,它还是没能习惯这个新居。吉卜每次进出它的新居时,总会把所有的小铃铛弄得叮当乱响,这可把它吓得够呛。
裴果提也为了帮忙特意赶到伦敦来了,而且是一到就动手干起活来,一刻也不闲着。她负责的工作好像是把一切东西一遍又一遍地擦干净。她擦了所能擦的每一样东西,而且都擦得发光锃亮了才算完。而我也是在这段时间里才开始见到她哥哥的,他会在黑漆漆的夜晚一个人在街道上行走,边走着边张望着对面行人的脸。在这种时候,我从来没有跟他打过招呼。看着他走过去的那庄重的身影,我很清楚他寻找的是什么,害怕的是什么。
不忙的时候我会假装到博士协会走一趟。这天下午,特拉德满脸郑重地来博士协会找我,我还为他这表情纳闷了一阵子,原来是我这男孩的梦想就要实现了。我要去领结婚许可证了。
这份小小的文件看着不怎么起眼,但却决定了我的终身大事。我领来后把它放在我的写字台上,特拉德出神地望着它,眼神中满是羡慕和敬重。那上面清楚地写着大卫·科波菲尔和朵拉·斯彭洛两个名字,这仿佛让我想起了往日甜蜜的梦境;印花税局这几个字印在结婚许可证的一角,它就像是慈祥的父母一样眷注着人生的各项活动,也关切地俯视着我们俩的结合。除此之外,还有坎特伯雷大主教送给我们的祝福语,这是一项要价极为低廉的善举。
面对这些现实,我还是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梦境一般,那梦让我激动得手足无措,又是惊喜,又是不安。天啊,我就要结婚了,连我自己都难以相信!然而我又不能不相信。我走在大街上,好像每个所碰到的人都觉察出我后天就要结婚了。我去宣誓签证时,主教代理人认识我,所以事情很快就顺利办妥了,好像我们之间天生就有着某种默契。其实,根本用不着特拉德,不过他还是在场做我的总支持人。
“我亲爱的朋友,等下一次你来这儿的时候也是办和我这次一样的事情”我对特拉德说,“真希望那个日子会早点到来。”
“真高兴你能这么说,我亲爱的科波菲尔,谢谢你”他回答说,“我也希望这样。这个不论多久都愿意等我的女孩是那么可爱,真让我感到知足啊!”
接着我又问她她的公共马车什么时候到,因为我知道他打算去接她。
特拉德说是七点钟,然后又看了看自己那只普通的旧银壳怀表——在学校里读书时,有一次这只表的一只齿轮被拆下来做水车了,“威克菲尔小姐也是这个时间到吧?”
“不,她到达的时间是八点半。”
“我亲爱的伙伴,”特拉德说,“看到这件事情终于有了一个如此美满的结局,我真替你高兴,我敢保证,这高兴劲儿绝不亚于我自己结婚。你不但请索菲亲自来参加这次喜事,而且还请她和威克菲尔小姐一起做伴娘,这着实让找不到任何词语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你的深情厚谊我会铭记于心的。”
听了他的这番话,我也激动地跟他握了手;我们一块儿谈话,一块儿散步,一块儿吃饭,等等,但是我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索菲按时来到朵拉的姑妈家。她虽然算不上漂亮,但却很讨人喜欢,而且十分可爱——我从没见过这么亲切、天真、坦率、动人的一个姑娘。特拉德也是十分得意地把她介绍给我们时。当我们单独在一个角落里谈话时,我发自内心地祝贺他选中这样一位好姑娘,而他也为此激动地搓手长达十分钟之久;而且,那根根竖起的头发就像踮起的脚尖一样,也在表达着对于我这番赞美的激动。
我从坎特伯雷来的公共马车上,接来了艾妮斯。她这是第二次把她那欢快美丽的容貌带到我们这儿来。艾妮斯和特拉德相处得也十分融洽,他们都很高兴能够认识彼此,看到特拉德把他那世界上最可爱的姑娘,介绍给她时脸上的喜色,真是太有趣了。
但是我还是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我们度过了一个十分愉快的晚上;可是我还是很难相信这不是在做梦。我一直定不下心来。幸福来到了,我却不能尽情地陶醉其中。我仿佛置身于云雾之中,心神不定,好像很久都没睡过觉了,起床似乎是一两个星期以前的事情了。昨天是什么时候?我搞不清楚。我总觉得结婚许可证已经在我口袋里好几个月了。
第二天,我们成群结队地去看新房——朵拉和我的家——当时,一直仿佛置身于梦境的我总觉得我不是这个家的主人。似乎别人允许了我,我能才在那儿。我心里好像总有个声音告诉我真正的主人马上就要回来了,而且他会很高兴见到我。这座美丽房子里面的每样东西都崭新雪亮得让人高兴;你会以为那地毯上的花儿新鲜得像是刚采下来的;你会感受到那墙纸上绿叶的勃勃生机;洁白的细纱布窗帘让你觉得这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清新;玫瑰色的家具闪闪发着红光;小钉子上挂着朵拉一顶有蓝缎带的草帽——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是我们第一见面时朵拉带的草帽,我看着多么爱她啊!那只装在盒子里的吉他,也恰到好处地竖放在房间的一角。每个人几乎都差一点要被吉卜那座塔式住宅绊倒,它在这座不大的房子里海占了不小的一块儿空间呢。
第二天又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晚上,一切依旧如在梦境一般;离开之前,我悄悄走进平时朵拉常在的房间,但是却没有看到她。可能她又被她们拉去试衣服了吧。拉维妮亚小姐伸进头来看了看,一副故作神秘的表情,她让我耐心地再等一会儿,不会很久的。可我还是等了很久,终于,门口有脚步声传来,然后我听见了轻轻的敲门声。
我说,“请进!”可是那人仍在敲门。
我走到门口,纳闷着是谁。我打开门,眼前是一双晶莹的眼睛和一张绯红的脸,是朵拉,她真是漂亮极了;原来是拉维妮亚小姐把昨天的衣帽等等全给她穿戴起来,打扮齐全,带来给我看了。我一把把她搂入怀里,拉维妮亚小姐发出一小声尖叫,原来是我把朵拉的帽子给碰歪了。看到我这般高兴,朵拉立刻又叫又笑的。这更加深了我置身梦境的感受。
朵拉俏皮地问我我觉得这样好看吗,我回答说当然好看,然后她又十分高兴地问我是否真的喜欢她。
还没等我回答,拉维妮亚小姐就又发出一小声尖叫,她是预感到了那帽子又将受到我的威胁了,我明白她的意思,朵拉是只许看,绝对不许碰的。于是高兴的朵拉也激动不已,她不知所措地在那儿站了有一两分钟,让我赞赏;然后才摘下帽子——这样看起来才自然呢!——拿在手中,跑开了。不一会儿,换上平时衣服的她又蹦蹦跳跳地跑下楼来,她俏皮地问吉卜她是不是一个漂亮的新娘子,求吉卜原谅她嫁了人;接着她又跪在地上,叫吉卜站在那本烹饪书上,表演把戏给她看,这是她出嫁以前最后一次看它表演了。
我回到附近的住处,疑惑却丝毫未减,相反倒有些加重了呢。第二天,我一早就起身,骑马去海格特接我姨奶奶。
我真是被姨奶奶的打扮惊呆了。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的打扮:淡紫色的丝绸衣服加上一顶白帽子,看起来令人惊奇。珍妮特给她穿戴好之后,就在那儿等着,她要看看我。裴果提准备直接到教堂的楼厢里看我们举行婚礼。迪克先生扮演着女方家长的角色,要把我的宝贝搀到祭坛前面;为此他还特意把他的头发弄成了卷发。我跟特拉德约定好在收税路[ 付税后才准通行的路,路上设卡收税。]的卡子旁边见面;看着他那使人眼花缭乱的两色配搭服装——米色和浅蓝——我想,他和迪克先生都是正阳,总是一副参加重要场合的派头。
事实上,这一切都是我真真切切看在眼里的,但我又犯迷糊地觉着,仿佛又什么都没看到,而且怀疑这一切。不过,我们坐着敞篷马车往前走着却让我能多少感受到这眼前的一切又不那么虚幻了,因而使我对那些无缘参加婚礼,却要忙于打扫店堂和其他日常业务的人,感觉到惋惜。
一路上,姨奶奶都没松开过我的手。快到教堂时,我们叫马车停了下来,让坐在车夫旁的裴果提下车时,她捏了捏我的手,给了我一个吻。
“愿上帝保佑你,特洛!你比我自己亲生的孩子都要亲,我是难么疼爱你。今天早上,我想起可怜的宝贝娃娃了。”
“我也是,我一生都会记得你对我的全部恩德,亲爱的姨奶奶。”
“好了,别说了,孩子!”姨奶奶说道,接着亲热无比地拉起特拉德的,然后特拉德又拉起了迪克先生的手,迪克先生接着拉起了我的手,于是我又把手伸给特拉德;然后我们来到了教堂门口。
其余的,则都只梦的残片罢了。
我在梦里看见,他们带着漂亮可爱朵拉进来了。教堂领座人像操练新兵的军士似的,把我们安排在祭坛栏杆的前面。即便在那时,我心里依然想知道为何最让人讨厌的女人可以成为教堂的领座人,也许是宗教上害怕欢乐的气氛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因而那些愁眉苦脸的人就得出现在通往天堂的路上。
我在梦里看见,牧师和他的助手也来了;有几个船夫和别的闲人溜达进教堂;我身后的那个令人讨厌的老船夫,他把他嘴里浓烈的酒气都散布到了教堂中,弄得教堂里满是红酒味。仪式开始,大家都全神贯注地听着牧师发出低沉的声音。
我梦见,担任助理伴娘的拉维妮亚小姐,第一个哭了起来,我猜她肯定是想如果去世的皮杰先生看到这一幕一定也会又激动又欣慰的;克拉丽莎小姐在闻嗅盐瓶;艾妮斯照顾着朵拉;我姨奶奶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但还是尽力扮演着严肃的典范;小朵拉浑身颤抖着,就连那答语声听起来都是那么微弱。
我在梦里看见,我们肩并肩地跪着;朵拉渐渐地不那么哆嗦了,但紧握着艾妮斯的手一直没松开过;仪式就这样在平静而严肃的气氛中结束了;结束后,我们俩像四月的天气[ 四月的天气,晴雨交替。],含着笑和泪,互相凝视着;在教堂更衣室里,我年轻的妻子哭得是那样悲痛和伤心,她嘴里不停地叫着爸爸,她亲爱的爸爸。
我在梦里看见,没过一会儿朵拉就又高兴起来了;我们都轮流在结婚登记簿上签名。然后我又亲自跑到楼上去,叫裴果提也下来签名;在一个角落里,她和我拥抱了一下,还告诉我说,她曾亲眼看着我亲爱的母亲举行婚礼。忙碌的婚礼终于结束了,我们陆陆续续离开了教堂。
我在梦里看见,我温柔地挽着我可爱妻子的胳膊,我带着全世界最美丽的新娘穿过教堂的内廊,我要让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我此刻得意和幸福的心情,而同时,我所能看到的人们、讲道坛、纪念碑、座位、洗礼盆、风琴、教堂窗户等等,都让我觉得那样模糊不清,仿佛缭绕在雾中;这一幕又让我重拾起童年时代对家乡教堂那已经淡漠了的印象。
我在梦里看见,我们从人们面前走过时,我听到了人们那祝福和羡慕的声音,他们夸赞朵拉的美丽动人。我们坐上马车打道回府,一路上都笑声不断;索菲告诉我们说,她看到我向特拉德要结婚许可证时(我托他代为保管),差一点晕了过去,因为她总是担心粗心大意的特拉德保管不好——不是弄丢了它,就是让扒手给扒走了。艾妮斯高兴地笑着;朵拉一直卧着艾妮斯的手,好像一松开艾妮斯就会离开她一样。
我在梦里看见,我们的婚宴是那么热闹,席上摆放着好多精致而丰富的佳肴。我虽然享受了这美食,但一点味也没吃出来,这又一次提醒了我我似乎是在梦里;我吃的喝的,可以说除了爱情和婚姻外,没有其他的。这些食物也跟别的一切一样,让我觉得那么虚幻。
我在梦里看见,我迷迷糊糊地发表了一篇演说,但对于自己演讲的目的和内容却全然不知,只有一点可以让我深信不疑,那就是,我什么也没有说。我们大家和睦而愉快地待在一起;吉卜吃了一块结婚蛋糕,它好像并不喜欢这东西。
我在梦里看见,我们已经把从驿站租来的一对驿马套在了车上;就在朵拉去换衣服时,我姨奶奶、克拉丽莎小姐和我一起在花园里散步;朵拉的两位姑妈为姨奶奶在婚宴上发表的那篇演说而感动不已,她们为此高兴得找不到任何形容词,甚至还为之感到得意和自豪。
我在梦里看见,朵拉已经准备好了启程;拉维妮亚小姐就站在她的身旁,眼神中满是留恋不舍,她一想到要失去这个曾给她带来那么多乐趣的漂亮宝贝就痛苦万分。粗心的小朵拉一会儿发现忘带这个了,一会儿又发现忘带那个了,大家就一趟接一趟地帮她取。
我在梦里看见,我和朵拉都准备就绪要上路了,大家都围到朵拉的身旁,服饰的飘带随风摇动,大家仿佛都置身于一个五彩缤纷的花坛之中。我的宝贝被这些鲜花簇拥着,挤得似乎要窒息了,最后终于笑着、叫着,从花丛中走出来了,投入了我妒意重重的怀抱。
我在梦里看见,朵拉不要我抱起吉卜(它要跟我们一起去),她说一定要她自己亲自抱着,这样吉卜就不会为她结婚而伤心了,它会认为她还是爱它的。当我们手挽着手朝前走时;朵拉突然又站住了,转过头带着一丝歉意说道,“要是我以前得罪过什么人,或者对不起什么人,请大家原谅我吧,请不要记在心里!”说完一下哭了起来。
我在梦里看见,朵拉轻轻地挥动着她的小手,我们又朝前走去。她突然又站住了,然后转过身,直奔艾妮斯而去,艾妮斯是众人中最后一个和她吻别的。
我们就这样乘车出发了,这时,我才从梦中醒了过来。我终于相信眼前的这一切都是这么真实无疑了。现在我最最爱的妻子就坐在我身旁,我是多么爱她啊!
“你现在满意了吧,你这傻孩子?”朵拉说,“你保证不会后悔吗?”
我刚才正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如烟似梦的年华随着时间流逝而去。它们已经成为过去了。我接着说我的故事吧。
第四十四章我们的家务
我们的蜜月期已过去了,女傧相们也都陆续回家去了,现在我们的小房子里就只剩我和朵拉了。以前我总是把那有趣的恋爱当做工作,就这一方面而言,我现在就完全失业了。这真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奇怪呀。
以前我从没想象过我和朵拉可以天天时时在一起。现在想见她再也不用像以前那么绞尽脑汁了,不必再给她写情书,不需再千方百计和她单独见面,这一切都不可思议。晚上,当我埋头写作时,只要一抬起头就能看见她那张可爱的脸,这时我就会觉得靠着椅子,想这一切多奇怪啊,现在我们可以大大方方、自由自在地相处,没有约束,没有压力;我们订婚时的浪漫都束之高阁了;任何人都不需要我们再去讨好了,只要我们两个人不离不弃,一生一世彼此相悦。
每当议会中有辩论时,我只能工作到很晚才回家,一想到朵拉在家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感到奇怪!一开始,我吃晚饭时,看到她轻轻下来和我说话,我忽然觉得很是奇妙呢。我现在能亲眼看见她把头发用纸卷起,这也让我觉得有些可怕。我现在总是吃惊于亲眼看到她做每一件事。
我和朵拉在管理家务方面的外行程度绝对无人能及。不过还好,我们有一个女仆,她会为我们做这些。直到现在,我心里都还暗自相信,她一定是化了装的克鲁普太太的女儿。玛丽·安妮在的时候,我们没少从她那儿吃苦头。
她姓帕拉刚[ Paragon,原意为杰出典范。]。当我们雇佣她时,据说,她的姓还不大能完全表现出她的脾性。听说,她有一张布告那么大的品行证明书;从这份证明书我们可以知道,她能做很多我知道的以及不知道的家务活,以及许许多多我连听都没听到过的家务事。她正当壮年,浓眉大眼间总是透出一股威武之气,身上(特别是两只胳膊上)老是发一种疹子似的红色小疙瘩。她有个表兄在近卫骑兵团当兵,他两条腿长得看上去就像别人下午的影子。他的穿着也很奇怪,他的那件紧身军夹克看起来是那么不得体,这也让待在我们这座小房子里的他显得那样高大。换言之,他和这座小房子在一起是那么不协调,所以他使这间本来就不大的房子显得更小了。此外,这座房子的墙也不厚,每当他晚上来我们这儿时,只要听到厨房里有不断的咆哮声,我们就知道是他来了。
曾经有人向我们发誓保证,我们的这位宝贝女仆是滴酒不沾并且十分诚实的。因此,我们宁愿相信她倒在锅炉旁边是因为她身体状况欠佳;我们也宁愿相信少了一个茶匙是垃圾工所为。可是,最让我们痛苦不堪的是她在精神上折磨我们。我们知道,缺乏生活经验的我们很难自立。哪怕她还有点慈悲之心,我们一定会完全听她摆布的;然而她是个残忍的毫无慈悲之心的女人。我跟朵拉第一次发生小小的争执,就是因她而起。
“我亲爱的宝贝,”一天我对朵拉说,“你会不会觉得玛丽?安妮时间观念有问题?”
“怎么啦,都第?”朵拉放下她手中的画笔绘画,抬起头来天真地问道。
“亲爱的,你没察觉吗?我们的晚饭时间应该是在四点,可是现在已经五点了!”
朵拉无奈地看了看钟:“可能是时钟走得太快了吧。”。
“正相反,我的宝贝,”我指着表说,“你看,还慢了好几分哩。”
娇小的朵拉跑过来,坐在我的膝盖上,还让我别出声,然后还用手中的铅笔,在我的鼻子中间画了一条线;这固然有意思,但却不能充饥啊。
“亲爱的,”我说,“你看,要不你和玛丽?安妮说说这个问题吧。”
“哦,不行,对不起!我不能说,都第!”朵拉娇气地说道。
“为什么不能呢,亲爱的?”我温柔地问道。
“因为在家务方面我总是笨笨的,”朵拉解释说,“而她又知道我在这方面总是笨笨的!”
我一直都想建立管束玛丽?安妮的规矩,但这种想法并不能让我的愿望达成,我无奈地皱了皱眉头。
“哦,我这个坏孩子,脑门上的皱纹多难看啊!”她依旧在我的膝盖上,一边说着,一边用铅笔描我脑门上的皱纹,为了使它看起来更有趣,她还把铅笔放在红嘴唇上润了润,那卖力画画的样子和俏皮的表情都得我笑出了声。
“这才是个乖孩子呢,”朵拉说,“我还是喜欢你笑的样子,这多好看。”
但我还是想跟朵拉,谈这个问题,我刚一开口,朵拉就阻止了我。
“别说,别说!请你别说啦!”朵拉边说边来吻我,“别学那个凶恶的蓝胡子!别这么认真!”
“我的好太太,”我说,“可现在是需要我们的认真的时候啊。来这张椅子上坐,亲爱的,靠着我坐!先把铅笔放到一边吧!好了!现在让我们正式地谈一下这个问题。你知道,亲爱的——我握着那只娇小的手!那只娇小的手上戴着一枚小巧的婚戒!——“你知道,亲爱的,一个人没有吃饭就出门,身体会不舒服的。你说是不是?”
“是——的!”朵拉有气无力地低声回答。
“亲爱的,你为什么抖个不停啊?!”
“因为我害怕你骂我。”朵拉语气可怜地说。
“我的宝贝,我只是想讲道理给你听呀!”
“哦,没有比讲道理更糟的事情了啊!”朵拉绝望地叫了起来,“我结婚不是为了听你讲什么大道理。如果做好了和我讲道理的打算,你应该早告诉我的呀,你太狠心了。”
我想要安抚她一番,可是她却不再理睬我,她努着小嘴把脸转向一边,把卷发从这面甩到另一面,同时还说,“我再也不要理你这个狠心的孩子了!”她的这句话把我能得手足无措。因此我心神不定地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趟,然后又走到她跟前。
“朵拉,我亲爱的!”我决定慢慢来。
“不,别叫我什么亲爱的。跟我结婚你后悔死了吧,不然,你不会一直跟我讲道理的!”朵拉生气地回答说。
我为她这无理的责备感到委屈极了,所以我又鼓足了勇气,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
“好了,我亲爱的朵拉,”我尽量安抚她的情绪说,“你太孩子气了,所以才说些不合情理的话。我相信,你一定还记得,昨天,我晚饭只吃了一半,就不得不出去了;前天,由于匆匆忙忙地吃了半生不熟的小牛肉,弄得我很不舒服;今天呢,完全没有吃上饭。——至于早饭我得这样干等着我们等了很久,我真是懒得去提了——到时候,竟连水都没有烧开。我亲爱的,我这么说并非怪你,不过,这的确很令人不快啊!”
“哦,你这个狠心的、狠心的孩子,你是怪我这个妻子不称职啦!”朵拉哭着说。
“听我说,我亲爱的朵拉,你很清楚我从未那样说过你的啊!”
“那是我让你不愉快啦?”朵拉说。
“让人不愉快的不是你,是这些家务。”
“这没什么不同!”朵拉哭着说。她哭得是那样撕心裂肺。
我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心里满是对我的娇妻的爱怜之情,我很自责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后悔得想一头往门上撞去。我又坐下来,继续和朵拉讲道理:
“我丝毫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朵拉。我只是希望我们俩都去多学些东西。我只是希望你——你真得,”(这是我始终坚持的一点)“学着督促督促玛丽?安妮。这样既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我啊。”
“你竟然这样无情无义,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朵拉啜泣着说,“你想吃鱼的时候我就亲自出去给你买,不管走了多远的路,最后终于让我买到了,而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你,我想让你高兴。”
“你的这番好意我当然能够领会到,我的宝贝,”我说,“对于你为我做的这一切我非常感激,所以我怎么也不好意思说,你买的那条鲑鱼,我们两人吃得太多了,而且花去了我们一镑六先令,这实在是有点儿昂贵了。”
“可你吃得很开心呀,”朵拉啜泣着说,“你还说我是一只小耗子哩!”
“我还要这么说,我的宝贝,”我回答说,“要说上一千遍!”
我知道,我伤了朵拉那颗娇嫩的心,这次是无论如何也安慰不了她了。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我觉得似乎自己刚才的语气真的是重了点儿,所以伤害了可怜的她,让她那样得伤心痛苦。那天晚上,我正好有事得出门,所以直到很晚才回来,那真是一个让我悔恨交加的夜晚,我苦恼不堪。我骂着自己这个杀人凶手怎么会对那么可爱天真的妻子做这样穷凶极恶的事情。
凌晨2、3点钟我才到家。我发现姨奶奶在我家里坐着等我。
“有什么事吗,姨奶奶?”我听得出自己的声音有些慌张。
“没什么,特洛,”她答道,“坐下,坐下。小花刚才心情不怎么好,我陪了她一会儿。仅此而已。”
我用一只手托着脑袋坐在那儿,眼睛盯着火炉,感到最光明的希望实现后便马上袭来的悲哀和沮丧。我正想着,发现姨奶奶这会儿正有些焦虑地盯着我,但顷刻她的那种焦虑又消失了。
接下来我向姨奶奶解释的今晚的事情,我告诉她我也有点儿后悔这样对待朵拉,不过我并没有和她吵,只是就家务问题温和地表达了我的想法,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姨奶奶点点头表示赞同。
“你得有耐心,特洛。”她意味深长地说道。
“当然有。我本来就是要讲道理的,姨奶奶!”
“不,不,”姨奶奶说道。“不过,小花是一朵很娇嫩的小花,风也要柔和地吹才是。”
我为姨奶奶那么温和地对待我的妻子而感动,我也相信她知道我是如此的。
“姨奶奶,”我又看了看火苗说道,“我想你去劝劝朵拉,并给她一些指导,这样会对我都更好的。”
“特洛,”姨奶奶马上激动地答道,“不!别给我提这样的要求。”
她说得那么热切,让我不得不吃惊地抬起眼来。
“我回顾我一生,孩子,”姨奶奶慢慢地说道,“我有时会想,对于那些已经进了坟墓的人,或许本来我可以和他们相处得更好。如果我严厉指责别人在婚姻方面的错误,或许是因为我有痛切的理由严厉指责我自己。让这过去吧。我一直了解自己的粗暴固执和。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是这样。可是我们彼此都觉得对方不错,特洛——不管怎么样,你让我觉得你很好,我亲爱的,到了今天,我们不应该有什么不和。”
“我们不和!”我不解地叫道。
“孩子,孩子,’姨奶奶摸着她的衣服说道,“我的介入会破坏我们目前这种和谐的关系,谁也不知道我会让小花多么不快活。我要我们钟爱的孩子喜欢我,也希望她像一只蝴蝶一样快乐。不要忘了你自己家里第二次婚姻后的情形,别把你刚才婉转提到的事情,加于我和她的身上!”
我立即领悟了姨奶奶的意思;我为她对我那亲爱的太太的宽厚之情所深深感动。
“特洛,一切才刚刚开始,”她继续说道,“我们决不能期待一件事情可以在一天或者一年之内彻底完成。你也已经顺着自己的意愿和心思选定了。”我觉得这一会她的脸好像有点儿暗了下来,“你现在已经选定了热情天真而又可爱的朵拉作为你的妻子。你的责任(也是你的乐趣——当然,并非在给你发表演说)就是在她已有的品质的基础上来评价她,就同你那是决定选择她一样,而不要想着基于她没有的品质来评价她。如果有机会,你当然可以去培养她未曾有过的品质。但是你也要有另一种心理准备,”说到这里,姨奶奶搓搓她的鼻子,“你应该使自己习惯没有某种品质的她。不过,要记住,我亲爱的,能真正决定你们前途的只有你们两个自己,除此之外谁也没办法;这完全靠你们。对于你们这样一对天真纯洁的娃娃夫妻,婚姻就是这样的。特洛,愿上天保佑婚后的你们这一对!”
姨奶奶很平静地说了这番话,然后轻轻地送给了我一个深表祝福的吻。
“喏,”她说道,“点上我的小灯笼,然后送我回去吧”我们顺着我们小房子的那条通道走着。“你回来后,代贝西·特洛乌德问候小花。你想干什么都行,特洛,只是决不要怀着把贝西做成吓唬人的稻草人那样的期待;因为如果我曾在镜子里见到过她,那她的本相是够可怕、够讨嫌的了!”
姨奶奶一边说着一边用一条手巾把头包起来。她总是习惯用手巾裹头。我送她到了她的小房子门口,但她并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站在她的花园里,举起小灯笼照我往回走,我似乎觉察到了她那有些忧郁的不安的眼神,可我没很在意,因为当时我心里已被她刚才的那些话所挤满了,我仔细琢磨着,发自内心地感激姨奶奶为我们做的这一切。实际上,这确实是一个开端——朵拉和我真要凭我们自己的力量创造我们的未来了,只有靠我们自己才行。
听到我回来的声音,朵拉穿着小拖鞋快步跑下楼来迎接我,因为没有别人在场了。她靠在我肩上哭,说我刚才残忍,她刚才也好淘气;我也说了类似的话。就这样我们重新和好了,我们两个都发誓这一定是最后一次争吵,就是活上100岁,也永远不要有第二次了。
我们受到的第二种家政方面考验来自于仆人。玛丽?安妮的表兄逃进了我们的煤窑,并且被近卫团的巡逻队发现了并搜了出来,他被他们铐起来带走了,看着排成一队的队列,我们既惊奇又感到有些羞愧。这件事让我下定决心辞退玛丽?安妮,她拿到工钱后就离开了,我们很奇怪她怎么会那么平静地离开,后来我才发现茶匙找不着了。她还用我的名义私下向商人们借过一些钱。吉杰布里太太在我们家做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后——这是位肯提什郡最老迈的居民,我相信,她出来找活干,但身体瘦弱的她不能胜任她想干的活——我们又找到另一个宝贝。她是最温柔的女人,但她托着茶盘在厨房楼梯上上下下时总要摔倒,她会自己和那茶杯一起进入客厅,那动作就像跳进浴盆一样。我们实在是承担不起她总犯的这种错误,所以最后也不得把解雇了她。这此后我们又请了很多仆人,但都是不中用的家伙,其间奇吉布里太太也干过几次;最后一位是一个长得也还像样的女郎。她戴着朵拉的帽子去了格林尼治市场,除此之外的那些人,我都没什么印象了。
我们感到每个与我们打交道的人都想欺骗我们。我们一进商店,就成为被欺骗的对象,他们总是拿破旧的商品来糊弄我们。我们买的龙虾是住满了水的。我们买的肉都是咬不动的,我们买的面包几乎没有皮的。我希望自己可以把肉烤得恰到好处,我知道这得依照某些准则,于是我亲自查阅了《烹饪学》,书中明确地写着:每磅肉需烤一刻钟,或者说一刻钟多一点点吧。我们从来都不能让自己满意,肉不是弄得不红就是烤焦了。
我有理由相信,即使有成功的时候,我们在失败的事情上的花销绝对比在成功的事情上的花销多得多。看小贩的账本,才发现浪费得吓人,比如说我们用去的奶油足可以铺满地下室一层了。我不知道,那时的国税簿上是否标明现在的人们对胡椒的需求量越来越大,如果我们的消耗没有对市场造成什么影响,我想,那就一定有一些家庭停止了使用胡椒。最奇妙的事实是:我们从没觉得家里有过什么东西。
洗衣的女人当掉衣服然后醉醺醺地来道歉,我只能勉强接受为这是不可避免的情况。让我持此态度的还有烟囱失火,教区募捐,我们得为教堂执事作伪证。还有更不幸的就是我们的仆人是一个十分爱好提神物品的人,看看我们的啤酒店的账目就知道这有多么让人不可思议了: “四分之一磅甜酒汁”,“八分之一磅丁香酒”“一杯薄荷甜酒”。那括弧里的是朵拉,好像喝掉了这一切提神东西的人都是她。
我们早期的家宴之一就是请特拉德用饭。我们在城里相遇时,我总会邀请他和我一起出城。他总是很痛快地答应,之后我便写信通知朵拉,说我要带特拉德回家。宜人的天气让我们的心情也格外好,我的幸福的家则是我们一路上谈论的话题。这话题让特拉德也十分感兴趣,他兴致勃勃地开始构想起他自己的家——索菲在等着他并为他准备一切,他觉着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我想没有比我那坐在桌子对面的小妻子更可爱的人了。可是当我们坐下时,我真希望我们还能拥有更大一点儿的空间。其实这个空间也能容纳下我们两个,但我也弄不明白为什么我总是想让屋子再宽敞一点,可是一到找东西的时候又开始觉得空间大得找不到任何东西。我怀疑是因为东西总是被搁置在了不合适的地方,但是吉卜的高塔除外。吉卜的高塔永远挡在通道那儿,我总觉得它很碍事儿。当时,高塔、吉他盆、朵拉的画架、我的写字桌把特拉德围成一团,我都怀疑他可能要用刀叉了。可是好脾性的他一个劲说:“海洋一般宽阔,科波菲尔!我绝不骗你,海洋一般!”
还有一件我一直希望的事情,那就是:晚餐时,不要鼓励吉卜在桌上走来走去。即使它不会一脚踩到盐里或融化的奶油里,可它走来走去实在是让人觉得混乱极了。这时,它似乎觉着自己成了监视特拉德的特派监察员,不停地冲着特拉德大叫,还不停地踩翻他的盘子,它的放肆和大胆简直要气疯我了。
可是,我知道,如果我对吉卜表现出任何的厌恶或是大声对它叫喊,心软的朵拉一定会很伤心地,所以我也只能这样忍着,不能采取任何行动或表现出任何不满和厌恶。为了同一个理由,我只能忍着地板上的碟子像散兵游泳一样,只能任着那些调味瓶像喝醉了的士兵一样东倒西歪的,看着特拉德面前那些被踩乱的碗碗碟碟,我觉得特别对不起他。看着眼前待切的炖羊腿,我怎么看怎么都觉着奇怪,我真是怀疑我们的肉铺老板把世界所有残废的羊都承包了下来。但我可不能把这些想法说出来。
“亲爱的,”我对朵拉说道,“那个盘子里是什么呀?”
我实在不明白朵拉为什么对做那么迷人的怪脸,好像要吻我一样。
“牡蛎,亲爱的。”朵拉怯生生地说道。
“这是你想到的吗?”我高兴地问她道。
“是——的,都第。”朵拉欢快地回答道。
“这真是个让人再快乐不过的想法了!”我放下切肉的刀和叉叫道,“再没什么比这让特拉德这么喜欢了!”
“是——的,都第,”朵拉说道,“因为那个人一直告诉我这牡蛎很不错,所以我买了满满的一小桶。可是,我——我怕它们有点不对劲。它们看起好像并没有那个人说得那么好。”说到这儿,朵拉摇摇头,她眼中泪光莹莹。
“只要把两片壳揭开就行了。”我说道,“剥掉上面的壳就行了,亲爱的。”
“但是没办法剥掉啊。”朵拉似乎使尽全身的力气去做,那样子特别狼狈,然后她说道。
“你知道,科波菲尔,”特拉德高高兴兴地打量着那一道菜说道,“也许这是最上等的牡蛎,我想是这样的,这是因为——它们从没被打开过。[ 通常应叫卖者代为剖开,但朵拉不懂,所以未剖。]”
这些牡蛎从没被打开过。我们没有任何能撬开牡蛎的工具,即使有我们也不知道怎么用。于是我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牡蛎,能吃的也只是羊肉了。至少,腿肉煮熟的那部分可以蘸着酱让我们咽下去。为了表示他对这顿晚餐的喜爱,特拉德打算像个野人一样吃下所有的生肉,我决不能任着他这样,我可不能让我的朋友做这样的牺牲;于是我们改吃咸肉;幸好贮藏室里有冷咸肉。
我那可怜的小妻子会因为我烦恼而悲伤;但当她发现我并不是那样时,她又那么高兴;这一来,我隐忍的不快也顿时消散了,这真是个让人愉快的夜晚。特拉德和我喝酒时,朵拉把胳膊支在我的椅子上,她不时地和我耳语,不停地夸奖我,说我不做残忍淘气的大孩子。她还特意为酒后的我们准备了茶。在我眼里,她准备这一切时的举动就像是在玩一套玩具的茶具一样,我的注意力全都转移到了她的身上,不关心茶本身。然后,特拉德和我玩了两圈纸牌。朵拉则在一边弹着吉他唱歌,那悠扬的歌声让我觉得我们的订婚和结婚都像是我的一个温柔的梦,我似乎还停留在第一次听她唱歌的那一晚。
我送了特拉德出门。我回到客厅时,我的妻子把她的椅子朝我的靠近,轻轻地坐在我旁边。
“我很惭愧,”她说道,“你得想方设法教教我,都第?”
“可我要做的是先教自己,朵拉。”我说道,“我像你一样坏呀,亲爱的。”
“啊,可你能学呀,”她接着说道,“你这么聪明!”
“胡说,小耗子!”我说道。
“我真希望,”我的妻子停顿了半天然后说道,“我能去乡下,和艾妮斯一起享受整整一年的快乐时光!”
她搂住我双肩,下巴倚在手上,她用那湛蓝的双眼是那样迷人。
“为什么会想那样呢?”我好奇地问道。
“我相信有了她我就能很快进步的,她一定会教给我很多东西的。”朵拉解释道。
“如果有适当的时候完全可以那么做,亲爱的。你要知道,艾妮斯这几年以来一直都得照顾她的父亲。她从小时候开始就这样了。”我说道。
“我想让你用我要你叫我的名字叫我,行吗?”朵拉一动不动地问道。
“什么名字呢?”我微笑着问道。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儿傻,”她摇了摇卷发说道,“娃娃妻子”。
我笑着问我的娃娃妻子,她想到什么了就叫我这么称呼她。她一动不动,只是我把她搂得更紧了,她答道:
“你真笨,我的意思并不要你用这个名字代替朵拉。我只是说,我很希望你会对着名字来想我。你要对我发脾气时,你可以对自己说:‘这不过是我的娃娃妻子罢了!’当我让你失望的时候,你可以对自己说:‘我早料到了,她只能成为一个娃娃妻子!’你发现我的所作所为达不到你的要求时(我相信我永远也不能了),你就说:‘我那愚蠢的娃娃妻子依然爱我呢!’因为我确实深爱着你呢。”
我对她向来不一本正经,因为在这之前,我完全没有看到她如此认真的一面。不过生性多情的她,即使是听了我那番情真意切、掏心掏肺的话之后,脸上还是挂满了晶莹的泪珠,不过一会就又笑容满面了。过了一会,她就真的成了我的娃娃妻子了;她坐在那座吉卜那中国式房子旁边的地上,把那上面的小铃铛一个一个地摇得叮当作响,她也觉得吉卜今晚的行为有些过分了,她决定亲自惩罚它一下;吉卜就躺在它的房子门内,伸着个小脑袋,不停地眨巴着眼睛,虽然在逗它,它也懒得理睬。
我被朵拉的这一恳求所深深地打动,直至现在我还记忆犹新。现在我的思绪又到了的那段让我永生难忘的时光;那时,我是多么虔诚地祈求我挚爱的那个天真的人,从往事的朦胧烟雾中重新走出来,我多么想看见她那温柔的脸庞再次朝向我;我依然可以郑重地告诉她,虽然她当年的那番话并不长,但是我会终生不忘,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它都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印在了我心里。我也许没能让它充分发挥作用,因为我那时毕竟还年轻,很多事情还不懂;不过,我从来没有将她的这种天真单纯的恳求抛在一边。
没多久,朵拉就像我表示了她要做一个出色的家务管理者的决心。于是,她开始身体力行,她把写字板擦得一尘不染,削尖了铅笔,买了一本厚厚的账簿,还用针线仔细地订好被吉卜撕散的烹饪大全,就像她自己形容的那样,这确实花了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可是那些数字依然像脾气倔强的孩子——怎么也不肯加在一起——她为之疼痛不已。她辛辛苦苦地在账簿上记了两三笔账——这对于朵拉来说实在太不容易了——可吉卜摇着尾巴在账簿上走上一遍,结果那些账被弄得一片模糊。墨水尽头了她那只纤小的右手中指,都渗到骨头了;我想,毫无疑问,这是她取得的唯一的成果。
晚上,我则以作家的身份在家里工作——因为我的努力让现在的我小有名气了,所以我开始大量地写作——有时候我的目光会从纸笔转移到我那可爱的孩子气般的娃娃妻子身上,她总是想尽量表现得更好一些。首先,她捧出那本其大无比的账簿,对着它无奈地深叹一口气,然后把它放在桌子上。接着就抱过吉卜来,翻到头天晚上被吉卜弄得一片模糊的地方,指着那儿叫吉卜过来看看它犯下的错误,结果却是她抛开正事,逗弄起吉卜来了,她也许会把墨水涂在吉卜的小鼻子上,以示惩罚。接着她要吉卜耍那套“狮子”把戏——让吉卜躺在桌子上,“像狮子那样”——这是它会玩的把戏之一,不过在我看来,吉卜和狮子可没什么相似性——要是遇上吉卜高兴,它就会顺从地躺下。跟着朵拉拿起一支笔,她打算开始写了,可是她发现笔上有根毛。于是她又换了一支笔,动手写了起来,可是笔总是和她开玩笑——这是一枝蘸墨水的笔,于是她又换了一枝,然后才动手写了起来,但是嘴里却低声说,“哦,都怪这枝会说话的笔,它都打扰都第了!”接着,她觉着这件事真是浪费力气,索性放下笔不写了,拿起账簿,做了个假装要用它把狮子压扁的动作,然后把它放到一边。
等到她心情平静、态度认真的时候,她就会拿上写字板和一小篮账单和别的单据——那些账单和别的单据看起来真像卷发纸。坐下来,绞尽脑汁地在那儿算啊算的,好像算不出个结果就誓不罢休的样子。她拿起两张单据,认真作了比较后,然后开始在写字板上登记账目,可接着又擦去了,伸出左手的全部手指,不停地摆弄着,从前到后,又从后到前,一遍一遍地数着;最后越数越烦躁,越数越沮丧,不高兴地嘟起小嘴;看到她那原本光艳照人的脸上暗了下来——而且因我而起!——我实在是于心不忍,于是便轻轻走到她跟前,温柔地问道:
“怎么回事呀,朵拉?”
朵拉会抬起头来,满脸愁容地望着我,回答说,“这些账老是算不对,我的头都被它们搞大啦。它们无论如何都不听我的!”
在这种情况下,我会说:“现在让我们一起来试试看吧!我先来做给你看看,朵拉。”
于是我就动手实地示范给她看,她也很认真地听我讲,能聚精会神有那么大概五分钟吧,然后就疲倦地看着我,接着开始卷起我的头发来,或者翻下我的领子,看看我的脸会是什么样子——这是她放松的一种方式吧。要是我暗中流露出对她的神情的不满,执意要继续教下去,她就会露出惊恐忧伤和不知所措的神色,这又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那天真活泼的样子,而且我一想到她现在只是我的一个孩子气的太太时就会觉得内疚,连忙放下铅笔,叫她拿过吉他来。
我有许多事情要做,也有许多事情让我烦忧,可是一想到上面所说的顾虑,就只能把它们隐藏在心里。现在我不能断定,我这样做是否正确,不过,为了我那孩子气太太我必须这么做。我现在要将我全部的秘密变成这本书上的文字。我依然会像过去那样,总觉着自己失去了什么或缺少了什么,但这并没有让我感觉生活艰难。我会在天气晴朗的日子,在我独自外出散步时,想起使我那童心陶醉痴迷的东西,我深知我还有些没有实现的梦想,不过现在要想恢复几乎不可能了。我有时候会希望我的太太是比我性格更坚强、意志更坚定的人,这样才能给我上进的力量,我希望她能在我犯错时提醒我,帮助我,但我也深知,这世上并不存在这么完美的事情,现在没有,将来也没有。
就年龄来说,我这个做丈夫的,还不太成熟。除了这几页书中所写的之外,我还无法预测将来我们会被什么样的麻烦所打扰,以至于我们的生活会变得暗淡。如果我做了什么错事——也许我做了不少,那是我没有处理好感情,以及缺乏知识。这都是我得承认的事实,现在我想要为自己开脱的话,对我没什么好处。
没有人和我一起承担我们生活中的劳苦与烦恼。我现在已经习惯了我们那糟糕的家务安排,朵拉现在也很少为之烦恼了,这是我乐于看到的。她还是以前那样孩子气,愉快、活泼,深深地爱着我,她总是能为旧日的那些小玩意儿而欣喜半天。
国会的辩论繁重时我总是很晚才到家,可朵拉从来不会先睡,她总是等着我回来,这样就能亲自迎接我的归来。当我晚上不必为那历尽艰辛苦学而成的活儿打扰时,我就继续从事着我的写作事业,哪怕再晚,她都默默地安静地坐在我的身旁,我甚至以为她睡着。可是,当我抬起头来时,总能和她那聚精会神地静静看着我的眼神相遇。
她会因为我辛苦劳累而心疼我,而我也总是劝她去先睡,可她完全不接受我的建议,而且还恳求我别这样对她,她甚至为这件事哭了起来。我赶忙夸赞她那亮晶晶的大眼睛,而她也会为此高兴不已。她还是坚持要陪着我,而且提出了可以帮我拿着笔,这样她也就有事情做了。
看着她那可爱的笑脸,我忽然感动地流出了泪水。从那以后,每当我坐下写作时,她就拿着一束备用的笔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她为能做和我的工作而十分高兴。当我向她索取一支新笔时,她也会觉得非常愉快——我也喜欢故意这么做。于是,我托故要她抄一两页原稿——这也是能让她高兴的方法。她开始为这项重要工作大张旗鼓地做准备,从围裙到防墨水的胸布,她为此花费了不少时间,她因为有时还要照顾吉卜所以会经常停下来,她那非在末尾签名才算完工的固执想法和像学生交试卷那样把抄稿拿给我的样子让我深深地感动,我感谢她为我做的这一切并夸奖了她,她高兴地一把搂住我的脖子——这在别人看来再平常不过的动作确是我这一生之中最最珍藏的回忆。
然后,她就马上拿起整串的钥匙并把它们装到一个小篮子里,系在她细细的腰上,很认真地在室内巡视了一番,还弄得那钥匙叮叮当当地响。这些钥匙的用处几乎都和开锁联系不上,顶多也就是吉卜的玩具吧。可是我和朵拉都喜欢这么做。她深信,以这种玩过家家的方式料理家务最能让她产生成就感,我们就在这过家家似的管理方式中快乐地度过每一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朵拉对我姨奶奶就像我对我姨奶奶一样好,她从来都不会嫌弃她是个讨厌的老家伙。“我从没见过我姨奶奶还对别人像对朵拉这样宽容。她会开心地逗吉卜玩,哪怕吉卜没什么反应;她天天听吉他,虽说我并不知道她对音乐还有什么兴趣;她从不挑那些仆人的毛病,虽然她有过那样的冲动;她会走很远的路,只是为了朵拉喜欢的小玩意,她知道这样会让朵拉惊喜万分;每次她从花园进到屋里时,见不到朵拉她就会,在楼梯口大声地喊道: “小花在哪儿呀?”那声音挺起来时那么愉快。
大卫·科波菲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