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按时完成在报馆的公务的工作之余,我辛辛苦苦地写书;书问世了,引起很大反响。虽然,我能很敏锐地感受那如潮水一般的称赞好评,我也相信我比任何人都更欣赏我自己的成就,我却没有在称赞中昏头昏脑。我总是在观察人类性情时发现:一个有什么正当理由信任自己的人从来不在别人面前炫耀,以此来换取别人的信任。为此,我自尊而不自傲,我得到的赞扬愈多,我就更加争取使自己当之无愧。
在这本书中描写的,虽然在别的一切方面,都是我有关一生中的重要回忆,但是我却无意在其中赘述我写小说的经历。那些小说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我就让它们自己去说明吧。要是我偶尔提到了它们,也不过因为这是我生活进程中的一部分而已。
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有些根据可以相信,天赋和机遇,已使我成为一个作家,因此我就满怀信心地从事这一行来了。要是我没有这种自信,我一定早就半途而废,把我的精力用在别的方面了。我一定得事先想方设法弄明白,我的天赋和机遇,真正要把我塑造成一个怎样的人;弄清楚了,我就成为这样的人,不做别的。
我在报纸上和些别的地方发表作品,一直一帆风顺,因此,在我取得了新的成功之后,我认为我有理由不再出席那些可怕的辩论会了。所以,在一个令我欢快的晚上,我最后一次记录下国会里那风笛般的声音之后,从此就再也不去听了。虽然在整个漫长的国会会议期间,我仍能从报上赏识到过去我熟悉的那种嗡嗡声,也许除了嗡嗡声比从前更多之外,什么实质性的变化都没有发生。
我想,现在我写到我婚后约一年半的时候了。经过几次不同的实验之后,我们认为,持家的事实在是白费力气,于是就弃之不顾了,听其自然,我们也就只雇用了一个小仆人。这个小仆人的主要任务,是跟厨子吵架;他在这方面,和惠廷顿[ 惠廷顿(1358——1423),英国商人,曾三次任伦敦市长。据传原为穷苦孤儿,在厨房当奴仆,因受厨子虐待而出逃,后因摩洛哥鼠害甚烈,该国国王高价买下他的猫使他成为巨富。]没有什么差别,只是他没有惠廷顿那样的猫,也丝毫没有成为伦敦市长的希望。
我觉得,他总像在冰雹似的锅盖敲打下生活。他的生存就是一场挣扎。他总在嘴边合适的时间里——比方说,我们举行小小餐会时,或几个朋友晚间来访时——高叫着救命,在飞舞着的铁器厨具追逐中踉踉跄跄逃出厨房。我们想把他辞掉,可他对我们有深厚感情,不肯走。我们一作出要和他中止关系的表示,他就哭得厉害极了,因为他太会哭了,我们只好把他留下。他没有母亲——除了他的一个姐姐,我也没发现他还有什么亲朋好友;而我们刚把他从他姐姐手里雇用下来,他姐姐就跑到美洲去了,于是他像一个掉包换下的可怕孩子那样我们家住下了。他对他自己的悲惨遭遇非常敏感,不时用衣袖擦眼睛,或弯腰用小手巾一角捂着擦鼻涕。他从来不愿意把那块小手巾从口袋里整个掏出来,总那么省着用,那么偷偷摸摸地用。
我苦恼不断,根本问题就是这个我每年用十镑六先令雇下的倒霉的小仆人。我目睹他长大,他就像红花豆那么一点点拔高;我为他将来开始刮脸、以至秃顶、自发时而忧心忡忡。我看不出我可以摆脱他的希望在哪里了。我常常想,当他成为一个老头时会多惹人厌。
这个不幸的家伙使我脱离困境的途径简直让我惊讶,他把朵拉的表——这东西和我们其他的一切东西一样随处乱放——偷去卖了钱,然后把那钱全花在来来回回搭乘在往返于伦敦和阿克斯桥[ 伦敦西北郊一市镇。]之间的马车外沿上——他一直就那么没头脑。据我记得,他是在进行他的第十五次旅行时被抓送往了包街[ 伦敦市中心一街名,主要是警察法院所在地。],从他身上搜出了4先令6便士,还有一支他根本不可能吹响的旧横笛。
要是他不知悔过的话,这件意外的事及产生的后果,也许还能让我少惹点麻烦。可是他的确很有悔过之心,而且方法颇有个性——他不是一股脑儿一次交代,而是分期分批交代。例如,那一天我不得不出庭和他对证之后,第二天他又供出,说我们地下室里那个有盖的提篮里,我们原以为里面满是葡萄酒,其实里面除了空瓶子和瓶塞子之外,早已空空如也。我们以为,这下他把他知道的厨子最恶劣的事情说出来了,这会儿他该安心了。可是,没过一两天,他的良心又受到了新的煎熬,揭发说,厨师有个小女儿,每天一大早,就不请自取我们的面包;还招供说,他自己也收受贿赂,把煤给了送牛奶的家伙。又过了两三天,警方告诉我,说他又交代说,他曾经在我们厨房的垃圾里发现牛里脊,在盛破布的口袋里发现完好的床单。过不多久,他又在一个完全新的方面进行了揭发,承认说,他知道酒店里的一个侍者,正谋划要偷我们家的东西,于是那个侍者立即就被逮捕了。我竟然成了这样一个受害人,实在让我感到难为情,我宁愿不管给他多少钱,只要他闭上嘴巴就行,要不就花一笔大钱买通警方,让他偷偷逃走了事。可是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反倒认为他每作一次新的招供,都是为了补偿我,更不要说是给我的好处了,这真是让我觉得气恼。
闹到后来,我一看到有警员带着新情报来,我就先偷偷一走了之。一直等到他开庭受审,判处流刑,我才不停止这种偷偷摸摸的生活。可是尽管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不肯安静,还老是写信给我们,表示在流放之前,很想见朵拉一面。于是朵拉便去探监了,可是一进铁栅门,她就晕倒了。简而言之,在他没被押走,执行处罚之前,我们就没有过一天安静的日子。我后来听说,他被流放到“内地”什么地方放羊去了[ 当时的流放地主要是澳大利亚。];至于具体的地理位置到底在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所有这一切,不能不让我谨慎的自我反省了一番,它从一个新的方面揭示了我们的错误所在;尽管我非常疼爱朵拉,但是有一天晚上,我还是忍不住决定对她说。
“我亲爱的,”我说,“我们的家务操持得这样混乱不堪,不仅使我们自己受累(反正我们已经习惯了),还连累了别人,我一想到这事,就感到浑身不自在。”
“你已经安静很久了,现在你又要淘气了!”朵拉说道。
“不,我亲爱的!让我告诉你我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我不用知道。”朵拉说道。
“不过,我希望你能知道。把吉卜放下。”
朵拉用吉卜的鼻子碰了碰我的鼻子,并说了声“卟”想改变我的严肃;可是她失败了。她就命令吉卜进了那座塔,然后握住我的手坐在那里,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看着我。
“事实上,我亲爱的,”开口说道,“我们身上带着病毒,周围所有的人都被我们传染了。”
朵拉的表情是那样迫切想弄明白,我是否提议一种新的预防针或别的药物来改良我们的生病状况;要不是她的表情是这样,我真会继续用这个比喻来接下去说我要表达的话。于是我抑制住自己,用简单直白的话来解释我的意思。
“由于我们学不会更谨慎,我的宝贝,”我说道,“我们不仅仅失去了钱财和安定,有时甚至失去了和气;我们也纵容了所有替我们做事的人走上歧路,或任何和我们做生意的人变坏,这就表明我们有很严重的责任问题。我开始怀疑这错不在一方,所以这些人都坏,是因为我们不够好。”
“哦,这罪名多严重,”朵拉睁大眼睛叫道,“你是说你看到我偷了金表啰!哦!”
“我最亲爱的,”我劝道,“不要胡说!谁提到关于金表的事情了?”
“你呀,”朵拉马上回答说,“你知道你这样做了。你说我不够好,还把我比作他和它比较。”
“和谁比?”我不解地问。
“跟那个小男仆比呀,” 朵拉伤心的呜咽着说,“哦,你这狠心的人,竟把深爱你的妻子,合一个流放的小男仆相比较。你为什么在我们结婚以前,不把告诉我你的看法呀?你这个狠心的东西,你为什么说清楚,你觉得我比一个流放的小男仆还要坏呢?哦,你对我有这种想法,真是太可怕了!哦,我的天哪!”
“我说,朵拉,我亲爱的,” 我一面说着,一面轻柔地想把捂在她眼睛上的手帕挪开,“你说这话不但很可笑,而且大错特错了。首先,真实情况并不是这样。”‘
“你常说他是个说谎的人,” 朵拉呜咽着说,“现在你又说我是和他一样的人了!哦!我该怎么办啊!”
“我亲爱的姑娘,”我回答说,“我真的求你理智一些了,听听我刚才说了什么,我接下去要说的是什么。我亲爱的朵拉,对那些我们雇用的人,要是我们学不会对他们尽我们的责任,那他们永远也不会学者对我们尽他们的责任的。我恐怕,我怕我们向他们提供了犯错误的机会,而这种机会我们是决不应该给的。在我们处理家庭事务安排的时候,即使我们甘心情愿像现在这样放松马虎——其实并非出于情愿——即使我们喜欢这样,觉得这样才舒服——其实并不喜欢,并不觉得舒服——我也深信不疑,我们不应该任由它这样继续下去。我们的确是在让别人变坏。我们一定得把这一点好好想清楚,我不能不想到这一点,朵拉。我怎么也摆脱不了这样的想法。有时候,有时我对此非常不安。瞧,宝贝,这就是我的意思。好,行啦,别再犯傻了!”
朵拉半天都不让我把那条小手巾拿开。她坐在那儿,把脸埋在小手巾后面,一面呜咽,一面嘟囔说,如果我觉得不安,为什么当时我还要结婚呢?就算是在我们去教堂前一天,我为什么不说?如果我知道我会感到不安,为什么我还是要结婚?要是我受不了她,我为什么不送走她,送到帕特尼的姑妈家,甚至送到印度的朱丽娅·米尔斯那儿去?朱丽娅见了她一定会很高兴,决不会把她比作流放的小仆人的;朱丽娅从来没有那样称呼过她。总而言之,朵拉简直心碎了,处在这种情况下,我也弄得十分苦恼,因此我觉得,再这么毫无意义地努力下去,哪怕我的态度再温和,也不会有丝毫用处,我必须采取别的什么办法来解决。
还有什么其他方法呢?“陶冶她的思想!”这话平常,听起来总是很乐观,充满希望。于是,我决定采取措施陶冶朵拉的思想。
我立即开始实施了。当朵拉很孩子气而我又很想迎合她时,我就努力摆出严肃的神情——使她不安,也使我自己不安。我向她谈起我一直思考的疑问,给她读莎士比亚,让她疲倦得不得了。我还装作不经意的模样告诉她一点很有用的常识或提一点合理意见——我一说出来,她就吓一跳,好像那是些爆竹一样。无论我怎样想不动声色、自然而然地陶冶我小妻子的思想,我都发现她总能凭直觉感受到我的目的,于是马上就深刻感到忧伤烦愁。尤其明显的是,她把莎士比亚当作一个可怕的怪人。这陶冶进行得很艰难。
我并没刻意约了特拉德尔来帮我,可是每当他来拜访我的时候,我就引爆我的地雷,意在使朵拉间接得到教诲。我就这样向特拉德尔提供可谓巨大,质量也佳的知识量,但只让朵拉情绪低落并常常为将轮到她自己而挂心,并没别的效果。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严厉的教授、一个圈套、一个陷阱的地步;我时时对朵拉这只猎物扮演猎人的角色,不断从我的穴里跳出来,让她感到惊慌失措。
我仍然希望经过这个过渡时期,朵拉和我的默契会增加、我可以把她的思想陶冶称我喜欢的样子,所以我一直坚持了好几个月。可我终于发现,虽然在这一段时间里里,我一身都是决心就像豪猪或刺猬一样全身是刺,收效仍几乎等于无。我开始想,也许朵拉的思想已经被陶冶过了,改不了了。
经过进一步的考虑,觉得这是很有可能的,于是我就放弃了我的这种理论上可行、做起来毫无效果的计划,决心从此以后,满足于我的孩子气的妻子,不再想用任何办法来把她改造成别的样子了。眼看我所爱的人在我面前束手束脚,我打心底里开始反感起自己的精明善算来。因此有一天,我特地买了一副耳环送给朵拉,还给吉卜买了一只项圈,带回家来献殷勤。
朵拉见到这两件小礼物,高兴得很,欢欢喜喜地吻了我。不过我们两人之间,依然有着一道隔阂,尽管非常微弱。我心里想着,一定要消除这片阴影。要是这样一片阴影,必须存在在什么地方的话,那往后我宁愿把它永远只留在我自己的心里。
我在沙发上紧挨我的妻子坐了下来,为她戴上耳环,然后告诉她,我担心我们俩近来不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了,这完全都是我的错。我实实在在地感到这一点,而且事情也确实如此。
“事实是,朵拉,我的心肝儿,”我说,“我是一个自作聪明的人。”
“想使我也变得聪明起来,”朵拉怯生生地说,“是不是,多迪?”
她把眉毛一扬,作出很可爱的好奇的样子,我点头表示同意,吻了吻她微张的红唇。
“这根本就没有用,”朵拉摇着头说,摇得耳环发出悦耳的叮当声,“你知道,我是个怎样的小东西;你知道,一开始我就要你怎么对待我。要是你连这都办不到,那恐怕你永远不会再爱我了。你确信,有时候你不觉得,最好是——?”
“怎么样,我亲爱的?” 因为她停下了话语。
“没什么!”朵拉说道。
“没什么?”我重复道。
她伸出双臂搂住我的脖子,一面笑,一面用她喜爱的一只鹅的名来称呼她自己,一面把她的脸伏在我肩头藏起来。她的卷发十分浓密,想撩开它们让她的脸露出来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我没想最好一开始就别去陶冶我小太太的思想?”我自嘲道,“那问题是这个吗?不错,我的确想过。”
“你以前想干的就是那事?”朵拉叫道,“哦,真是个孩子!”
“可我决定放弃了,”我说道。“因为我非常爱本色的她!”
“别说谎——真的吗?” 朵拉靠近我问道。
“为什么我要我的宝贝改掉拥有了这么久的东西呢?”我说道,“你无论怎样,也不会比本色的你更好,我亲爱的朵拉;我们不要自作聪明地进行试验了,我们只要恢复原样,快乐的生活。”
“要快快乐乐!”朵拉马上接上我的话,“对!每天都这样!如果出了小差错,你会介意吗?”
“不,不,”我说道,“我们只要尽力而为。”
“你不再对我说我们把别人带坏了,”朵拉嗔哄我道;“是吧?因为你知道,我不喜欢那样。”
“不,不。”我说道。
“我笨,总比我感到难过好,是不是?”朵拉说。
“朵拉天生的样子,比世界上的一切都好。”我回答。
“世界上!哦,多迪,世界是多么大的地方啊!”
朵拉摇了摇头,那喜悦明亮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给了我一个吻,欢欣鼓舞地笑着,然后一下活泼地跳开,给吉卜戴新项圈去了。
为改变朵拉的最后一次尝试,就这样结束了。在此期间,我的心情其实也是很不愉快的。对于我的这种自以为是的聪明,我自己都接受不了。我没法使这种做法,和她以往要我当她是个未长大的妻子的请求,调和起来。我决定尽我所能,独自默不作声地来改进我们的行为;不过我预先就看出,即使我竭尽全力,我的力量还是微不足道的,要不,我又得退化成一只蜘蛛,永远埋伏着等待时机一到就出击了。
我先前提到的阴影,在我们俩之间已经不复存在了,可它在我的心中并没有就此消散。是怎么投落下来的呢?
往日那种不快的阴霾,弥漫在我的生活之中。如果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这种感觉更加深了。但它仍像过去一样,是隐隐约约的,就像夜晚依稀传来的一阵忧伤的乐声。我深深;爱着我的妻子,也因此感到幸福;但是我过去一度朦胧地期望过的幸福,并不是我现在享受到的这种模样,总像缺少点什么。
为了履行我跟自己订立的合约,把我的思想反映在这本书里,我又仔细地考察了我的思想一番,让其中的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依旧认为——我始终认为——我所缺失的,是我少年时代梦幻的一种情境,是不可能实现的东西;现在我发现了原来是这样的,难免也像所有人一样,内心自然会有些痛苦的感觉。不过我也认为,如果我的妻子能给我多一些助益,同样具有我的许多无法和其他人产生共鸣的思想感情,那对我来说就更好了;而且这是可以实现的;我知道。
我奇妙地在两种截然相反的结论中保持平衡,对于它们的彼此对立却并没有清晰的意识。它们之一是:我所感受到的是非常平常的,不可避免的;它们中另一个是:这是属于我自己的,是可以与众不同的。想到幼年不能实现的梦,想到我成年前的有过较好的境况,我眼前就浮现了和爱格妮斯在那可爱的老房子里所度过的令人满意的日子,它们就像只能在另一个世界一直存在却永远不能在这里复生的灵魂一样。
有时,我想:如果朵拉和我素昧平生又可能会发生什么呢?又将要会发生什么呢?可是,她与我是那么融合为一体而不能分开了,这种幻想也就没什么意义了,很快就像飘浮在空中的游丝一样消失了。
我一直爱她。我现在描写的这一切在我内心深处沉睡、苏醒,然后又睡去。这一切没在我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我看不出我的一切言行因为它而产生什么改变。我忍受我们所有的小小不安,按我的计划工作;朵拉握住笔;我们双方都认为我们依据现实情况的需要调整了我们的工作。她真心爱我,为我感到骄傲。在给朵拉写的信中,爱格妮斯有时写几句热情洋溢的话,表示老朋友们听到我声望渐长并仿佛听我读书一样看我写的书时所感到的自豪和兴趣,这时,朵拉那明亮的眼睛中含着快乐的泪花把那些话大声读出来,并说我是一个又可爱又聪明又著名的大孩子。
“因心性未受过磨炼,一时冲动,即将铸成第一次大错。” 斯特朗太太的曾经说过的这句话,这时不断地在我的脑子中反复出现,几乎一直盘踞在我的心头。我常常在半夜醒来时还想起这句话;我记得,我甚至在梦中都见到,屋内的墙壁上也写有这句话。因为现在我明白了,我当初和朵拉坠入爱河时,我的心性还未受过磨炼;要是心性受过磨炼,在我们结婚以后,就决不会感到在灵魂深处所感到的东西了。
“在婚姻生活中,再没有比思想和志向不合更大的悬殊了。”这句话我也清楚地记得。我曾努力想把朵拉塑造成我所希望的那样,但发现这是行不通的。结果是我只好把自己改造成朵拉所希望的那样,并且尽我所能,和她分享所有,过上幸福的生活,把我必须承担的都挑在自己的肩上,而且从来不觉得负担。我开始想到,这也许就是我要设法让我的心性受到磨炼。这样一来,使得我们婚后第二年的生活,要比第一年幸福得多;而且更让人觉得高兴的是,使得朵拉的生活满是阳光。
但是,随着那一年的春去冬来,朵拉的身体却不太健康。我曾经盼望着,有比我更轻柔的手,来帮着塑造她的性格,她怀中婴儿的笑容,也许可以把我这位孩子气的妻子变成一个成年女性。但是这没能实现。那个小小的柔弱的灵魂,刚在他那小囚室门口扑扇了一会翅膀,还没意识到自己会被监禁,便飞走了。
“姨奶奶,等我变得过去一样,到处奔跑时,”朵拉说,“我一定要吉卜跟我比赛跑步。它变得越来越迟缓,也越来越懒了。”
“我亲爱的,”姨奶奶坐在她身旁安安静静地做着活儿,说,“我怀疑,它还有比这更严重的问题哩。是年纪,朵拉。”
“你是说它已经老了吗?”朵拉吃了一惊,说,“哦,吉卜居然会变老,这看起来多奇怪啊!”
“这是我们年级越来越大免不了的麻烦事啊,小东西,” 我姨奶奶非常愉快地说,“老实说,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全不把它放在心上了。”
“可是吉卜,” 朵拉万份同情地看着吉卜说道,“连小吉卜也免不掉!哦,可怜的东西!”
“我猜它还能坚持很长时间呢,小花,”姨奶奶拍拍朵拉的脸说道。这时朵拉就探起身,从长沙发上看吉卜,吉卜也用力挣扎着依靠后腿站起来对朵拉进行回应,“今年冬天,在它的房子里铺上舒服的绒布。一到春天,它如果和春天盛开的花一样变得生机勃勃,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保佑这条小狗吧!” 我姨奶奶大声回答,“如果它像猫那样也有九条性命的话,就是一下子全都把那些性命丢掉了,它也会用它最后的气力向我拼命的叫唤呢,我相信!”
朵拉已把它扶到沙发上了。它真是对姨奶奶恨之入骨了,在沙发上它站不起来,便使劲冲姨奶奶叫,一面叫,一面身子都侧了过去。姨奶奶越看它,它就越狠狠地冲她叫;因为姨奶奶近来戴上了眼镜,为了某种匪夷所思的理由,它认为应当向眼镜攻击。
朵拉更加耐心的安抚,才使吉卜在她身边躺下。它安静下来后,朵拉一次一次用手拉着它的一只长耳朵,一面沉思着说:“连小吉卜也不能幸免!哦,可怜的小家伙!”
“它的肺很厉害,”姨奶奶很快乐地说道,“它的憎恨也没有一点减弱。无疑,他还有好多年可活。可是,如果你要和一只狗赛跑,小花儿,它可不适宜那些活动了。我可以送给你一只其他的狗。”
“谢谢你,姨奶奶,” 朵拉虚弱地说道,“不过,还是不要了,对不起!”
“不要了?”姨奶奶摘下眼镜问道。
“我不能养其他狗,除了吉卜,”朵拉说道。“那会太对不起吉卜了!此外,除了吉卜,我没法和任何其他狗友好相处;因为别的狗不是在我结婚前就认识我的,也没有在大肥第一次上我家时向他叫唤。除了吉卜,我恐怕再也不会对其他的狗产生兴趣了,姨奶奶。”
“当然!” 我姨奶奶再次拍拍她的脸蛋,说,“你说的对。”
“我没让你不高兴吧,”朵拉说,“你生气了吗?”
“哟,多小心翼翼的乖宝贝!”我姨奶奶叫了起来,亲切的伏下身子对她说,“竟想到我会生气哩!”
“不是的,不是的,我真的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朵拉回答说,“我只是觉得有些疲倦了,这使我一时犯了傻——你知道,我一直是个小傻瓜;不过,每次谈起吉卜来,我就更傻了。它知道我曾经经历过的一切,是不是,吉卜?因为它和过去有了一点不一样,我就冷落它,这我可狠不下心肠;我能忍心吗,吉卜?”
吉卜跟它的主人依偎得更紧了,它懒洋洋地舔弄着她的手。
“你还没老到要撇下你的主人吧,吉卜?”朵拉说,“我们俩还可以相伴一些时候呢!”
我的美丽的朵拉啊!在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天,每次她下楼来吃饭,看到特拉德尔是那么高兴(每逢星期天,特拉德尔常来跟我们一起用晚饭),我们都以为,再过几天,她就能“跟从前那样,到处跑”了。可是他们却说,还得再等等,接着又说,还得再等几天;可她还是既不能跑,也不能走。她看起来非常漂亮,也是可沉浸在快乐中,可是她从前围着吉卜蹦蹦跳跳的那双灵活的小脚,现在却沉重迟钝、反应迟缓了。
每天早上,我抱着她下楼,晚上又把她抱上楼。当时她搂住我脖子乐不可支,好像我是为了打赌才这么做。吉卜在我们周围叫呀跳呀,跑在最前面,到了楼梯口又喘着气回头查看着我们。姨奶奶这位最优秀最善良的护士总抱着一大堆披肩枕头在我们后面跟着。狄克先生决不会把举烛的工作让给任何其他的人。特拉德尔总在楼梯下向上看着,负责把朵拉开玩笑的消息给那世界上最可爱的姑娘带去。我们是一支非常快乐的队伍,而我的娃娃妻子就是那队伍中最欢乐的一个。
可是,有时候我抱着她,感到她在我怀中变轻时,我心中油然生起一种让人觉得可怕的失落感,仿佛自己正走近某个尚未被我觉察的冰寒地区,使我的生命冻得僵硬麻木。我不愿以任何名义来表达这种感觉,自己也不愿在这方面多想。直到某天晚上,这种感觉极其强烈地充斥在我的心头;当我姨奶奶慈爱地说“晚安,小花朵!”和朵拉道别时,我独自一人坐在我的书桌前,哭着心里想,哦,这个名字多么不吉祥呀,这朵花儿还在树上盛开着,怎么就凋零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