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们已经来到威斯敏斯特区了。当我们见到她朝我们迎面走来,我们便转身回头跟在她后面。她一路到了威斯敏斯特教堂那儿,便拐了弯,远离了大街上的灯光和喧嚣声。避开两股来往于桥上的人流后,她走得很快,这么一来,把我们抛得老远,一直到了米尔班克附近的一条窄小的临河小街,我们才赶上了她。就在这时,她穿过街道,走到了另一边,好像要躲开她听到身后逼近的脚步声似的。她一直没有回头,只是加紧步伐朝前走。

我们经过一个阴暗的门道,那儿停放着几辆过夜的运货马车,从门道望出去,可以瞥见那条河,看来我们得放慢脚步了。我保持沉默,只是碰了碰我的同伴;我们两个就都没有穿过街道,而是在街的另一面跟着她,尽量悄悄用房子的阴影处遮挡身形地前行,同时尽可能离她近一些。

当年,在这条地势低下的街道尽头,跟我现在执笔写作时一样,有一座依然坍塌的小木屋;这也许是一个被废弃的旧渡口,它正好位于街道尽处。接下去便是一边罗列着房屋,一边是河的大路。她一来到这儿,看见了河水,就止住了脚步,仿佛已经到了她要去的地方。跟着又沿着河慢慢地向前走去,目不转睛地注视望着河水。

来到这儿的一路之上,我都以为她要到某座住宅区;说实在的,我还隐隐约约地怀着一个希望,希望那座宅子多少跟那个迷途的女孩有些关系。可是当我透过那个门道望出去,模糊地瞥见那条河时,出于本能地我就知道,她不会再前进了。

当时,那一带是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到了晚上,它沉闷、凄凉、冷僻,就像伦敦周围任何一个地方一样。在那座壁垒森严的大监狱附近,有着一条阴郁、荒凉的大路,路的两旁空空****,既没有码头,也没有房屋。一条淤塞的明沟里的淤泥,就淤积在监狱的墙脚下。附近是由一片沼泽的河滩地,上面杂草丛生,四处蔓延。其中的一处地方,静立一些房屋的骨架,由于当时开工不吉利,完工遥遥无期,就在那儿慢慢地颓圮、腐烂了。在另外一个地方,满地堆着生了锈的锅炉、轮子、曲轴、管子、火炉、桨、锚、潜水钟、风磨帆,还有许多我没见过的奇形怪状的东西,这些全是某个投机商人收集起来的;它们卧倒在泥地中——天一下雨,地一湿,由于本身的重量,它们就渐渐沉入土里——就像想要躲藏起来而又做不到似的。河岸上,形形色色的工厂,发出震耳的敲击声和刺目的强光,搅扰了黑夜中一切,只有从它们烟囱中不断喷涌出的浓烟不受影响。黏湿的洼地和堤道,在腐朽的木桩中间蜿蜒,经过淤泥污水,一直通到落潮线那儿。木桩上黏附着一些青苔一般令人作呕的东西;还有去年悬赏寻找淹死者尸体的破烂布告,在高水位线上的风中扑打。据说,当初大瘟疫[ 指1665——1666年伦敦的淋巴腺鼠疫。]肆虐时,为掩埋死者挖的大土坑之一,就在这附近;因而这儿发出的瘴气,似乎仍弥漫在这一带地方。要不然,就是这地方,由于污泥泛滥,仿佛越来越腐烂似的,变成如今这样噩梦般的景象。

我们跟踪的这个姑娘,精神恍惚地来到河边,就像是一堆被河水抛上来任其腐烂颓败的垃圾,身影融于这幅夜景之中,眼睛凝视着那片河水,显得既孤单又凄凉。

在泥滩里,一些小船和平底船搁浅在烂泥上,靠了这些船遮身,这样我们来到几码之处也没被发现。接着,我打手势叫佩格蒂先生停在原地别动,让我一个人从船的阴影处出来,上前跟她搭话。当我走近她那孤单的身影时,全身不免有点颤抖,因为看到她那么毅然地走到这阴沉沉的路尽处,竟是这样一个阴森森的地方;她现在几乎正站在有许多桥洞的铁桥阴影中,眼望着涨潮的河水中灯光曲曲折折的映像,这一切都使我感到心惊胆战。

我觉得她正在自言自语。虽然当时我正专心致志地看着那猛涨的潮水,但我敢说,我看到她肩上的披风滑了下来,她用它包住了自己的双手,神情恍惚,不知所措,不像一个清醒的人,而像个梦游者。我知道,也永远忘不了,瞧她那疯狂的模样,我可以肯定一点,她一定马上会让我看到她坠入河水中的情景,这时我急忙抓住她的手臂。

同时我高声唤道:“玛莎!”

她惊恐地尖叫了一声,跟着便死命挣扎起来,她的力气竟那么大,使我怀疑我独自一人也许控制不住她。不过,一只比我更强壮的手把她给抓住了;她满脸惊慌地抬头一看,看清后来是谁抓她的时,又使劲挣扎了一下,接着在我们两人之间瘫软在地。我们把她从水边抬开,搬到有一些干石子的地方,然后把她放在地上,她一边哭着一边呻吟。过了一会,她才双手抱着蓬乱的头,在石子堆上坐起身来。

“哦,河啊!” 她情绪激动地叫喊着,“哦,河啊!”

“别叫啦,别叫啦!”我说,“冷静一些吧!”

可是她依然持续尖叫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哦,河啊!哦,河啊!”

“我知道,这条河和我一样!’”她喊着说,“我知道,它是我的归属。我知道,它天生是我这种人的伙伴!它来自乡村,在乡下时它是干净的,没有害处——后来它慢慢地爬过阴暗的街道,受了玷污而变得悲惨,——现在它要离开了,像我的一辈子一样,走向那永远惊涛骇浪的大海——我觉得,我必须和它一起去!”

?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绝望,只有从她这几句话的口气中我才第一次明白。

“我不能离开它,我也忘不了它。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它都一直在我的心头萦绕。在整个世界上,只有它才配得上我,或者说,它适合我。哦,这条可怕的河啊!'’

我的同伴一声不响、呆若木鸡地看着玛莎。这时,我心头浮起一个念头,即使我对他外甥女儿的处境一无所知,我也可以从他脸上猜出她的身世来。无论在画上还是在现实生活中,我都不曾见过这般触动人心的恐怖和同情混合在一起的神情。他颤抖着,像要跌倒一样;他的手——我用自己的手摸了摸他的,因为他的神色吓坏了我——他的手冰凉。

“她这会儿心里情绪太激动了,”我低声对他说,“再等一等,她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我不知道他想要回答我什么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自以为已经说过话了。事实上他只是伸手指了指那女孩。

玛莎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面再次把脸埋藏在石子堆中,匍匐在我们面前,一副羞愧、沦落的样子。我知道,必须让这种状况过去,我们才有希望跟她交谈,因此我就突兀地拦住佩格蒂先生,要他先别扶她起来。我们安静地站在那里,一直等到她较为平静下来。

“玛莎,”我俯下身子,一面搀扶她,一面说——她好像也想从地上站起来,打算走开,可是四肢虚软,只得以靠在一条小船上,“你认识者个人吗?跟我在一起的这个是谁?”

她有气无力地说:“是的,我认识。”

“今晚我们跟了你很长一段路了,你知道吗?”

她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既不在佩格蒂先生身上,也没有看我,只是低声下气地依靠着小船,一只手拿着帽子和披肩,却又觉得手里空空似的,另一只手紧握成拳头,按在她的前额上。

“你这会儿冷静下来了吧,”我说,“能跟你谈谈你一直挂心的事吗——我希望老天爷还记得!——就是那个下着鹅毛大雪的晚上?”

她重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模模糊糊地向我说了几句感激的话,感谢我那天晚上没有把她从门口赶走。

“我没什么要为自己辩护的,”她过了一会儿说,“我不是个好人,我已经没救了。我已经丧失了全部希望。不过请你告诉我,先生,” 她已经吓得离他远点,“要是你对我还不太严厉,能替我说几句话,就请你替我说几句话,他的不幸,不管从哪一方面说,都不是我的错。”

“从来没有人说跟你有关。” 因为她的语气很诚恳,我也回以诚恳的态度。

“要是我记得没错的话,就是你吧,” 她说得断断续续,“那天晚上,艾米丽那么怜悯我,对我那么和气,她不仅不像别人那样躲我远远的,还给我那么大的帮助;那天晚上去厨房的,就是你吧,先生?”

“是我。”我肯定了她的话。

“要是我觉出我有任何对不起她的话,”说着她神情可怕地看了河一眼,“我早就在河里了。要不是我在那件事情上完全是无辜的,那我甚至熬不过一个冬天的夜晚,早就跳河了。”

“她离家的原因,大家都很明白,”我说,“我们完全相信,你跟那件事完全无关——我们明白。”

“哦,要是我有一颗更好的心,那我还可以对她有点益处啊!” 那女孩叹息着无限悔恨地说,“因为她总是对我一片好心! 她从来不曾对我说过一句不愉快、无理的话。我很清楚自己的本性,我怎么还会要让她走上我的老路呢?当我把丢失了生命里一切宝贵的东西都时,使我一想起来就觉得最难过的是,我跟她永远分离了!”

佩格蒂先生站在那儿,目光下垂,一只手支撑着小船的船帮,另一只手遮挡住了自己的脸。

“在那个雪夜之前,我从我们镇上来的人那儿,听说了发生的事情,”玛莎哭着说,“那时候,我心里最痛苦的想法是:人们会想到,她有一阵子跟我走得很近,他们会说,他是被我给带坏了!老天爷知道,说老实话,要是我恢复她的名声,我哪怕死了也情愿!”

她已经很久不习惯控制自己了,她悔恨、悲伤时的痛苦,让人胆战心惊。

“我死了,算不了什么——我怎么为自己说话呢?——可我要活下来!”她哭着说,“我要在破败的街道上活到老——在黑暗中四处流浪,让人躲开我——看着天色放亮,看太阳在黯淡的一排排房顶上出现,同时想起,同样的太阳也曾照进我的房间,让我醒来——只要能救她,就算这样,我也要活着!”

她又在石子堆上坐了下来,两手分别抓着些石子,使劲地攥着,仿佛下定决心要把它们捏碎似的。她不断地扭动着身体,有时又举起两只胳膊,把脸遮住,像是要遮住眼前那点光线;她低着头,好像是因为回忆起来太多太重的往事,压得它支持不住了。

“我到底该怎么做呀!” 她挣扎着绝望地说,“独自一人待着,就忍不住诅咒自己,一接近别人,他们个个都会骂我活着丢人现眼;像这样,我还怎么继续活着啊!”她突然转向我的同伴说,“把我踩死吧,杀死我吧! 当她是你的骄傲的时候,哪怕我在街上碰了她一下,你一定会认为我给她造成了伤害。我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你不会相信的——你为什么要相信呢?即使这会儿,哪怕她跟我说上一句话,你也会认为这是最大的耻辱。我这样说决不是怨言。我决不会说她跟我是一样的。我知道,我们两人之间有着天壤之别。我只是说,虽然我头上顶着那么多罪过和坏名声,但是我从心窝里感激她,真心地喜爱她。哦,别以为我身上所有爱的力量已经耗尽!你可以像世界上其他人那样,抛弃我;你可以因为我是这样一个人,而且还认识她,杀了我,可是千万别把我看成那种人!”

在她这样疯狂的向他求情时,他一直看着她,等到她说完后,就轻轻地把她搀了起来。

“玛莎,”佩格蒂先生说,“老天爷不会让我对你产生责怪之情的,尤其是我,更不能责怪你,我的孩子! 你觉得我会那样做的,可是你不知道,在这段时间里,我已经有了变化了。好啦!” 他停顿了一会,继续说,“你还不明白吧,这位先生和我,非常想要跟你谈谈啊,你还不知道我们目前有些什么想法吧。现在你听着!”

她完全被他给感化了。她站在他跟前,虽然仍有点缩手缩脚,好像害怕他的目光,可是她刚才那种悲痛和激愤,已经冷静下来了,她不再出声了。

“在那阁下大雪的晚上,”佩格蒂先生说,“要是大卫少爷跟我的谈话你已经听到了,那你就知道,我正在到处寻找我的宝贝外甥女——还有哪儿没有找啊!——找我的宝贝的外甥女,” 他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因为,玛莎,比起以前,现在我更疼爱她了。”

她只是用双手捂住脸,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动静。

“她曾经告诉过我,”佩格蒂先生说,“说你从小就失去双亲,也没有一个亲戚朋友什么的,哪怕是有个以打鱼为生的粗人来代替也好啊。你也许能想到,要是你有这么一个亲人,长年累月,你就会喜欢起他来,我的外甥女儿对待我,就跟我自己亲生的闺女一样。”

看到她一直在默默地浑身颤抖,佩格蒂先生从地上拾起她的披肩,细心的地给她披在身上。

“就凭这一点,”佩格蒂先生说,“我知道,结局会有两个:要是她再出现在我面前,就会跟我前往天涯海角;否则,就是自己逃到天涯海角,躲着不肯见我。因为,尽管她不会疑心我不疼她了,用不着疑心——也绝对不会疑心,”他认定自己的话肯定是对的,很有把握地重复说,“可是羞愧会跑过来,在我们两人中间产生隔阂。”

从他说出的朴质动人的每一句话中,从他脸部的每一个表情中,我都显然地看出,他把这个问题的方方面面都考虑过了。

“照我们的看法,”他继续说道,“照这位大卫少爷和我自己的想法,她也许有那么一天,会独自一人只身地跑到伦敦来。我们相信——大卫少爷、我,以及我们所有人,全都相信——你跟刚降生的婴儿一样清白,她出事跟你没有一点关系。你说过,她一向对你好,对你和气、关心。希望上帝保佑她,我知道她就是这种人!我知道,她不管对什么人,永远都是这样的。你很感激她,你很疼爱她。那就请你尽力帮助我们找到她吧,上天会报答你的!”

她匆匆地、也是第一次瞥了他一眼,好像在疑心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你信得过我吗?”她用不可置信的语气低声问道。

“完全信得过,我打心眼里相信你!”佩格蒂先生说。

“你的意思是,要是我有一天碰到她,就拦住她和她交谈一番;要是我有个容身之地,就留她住下;跟着瞒着她,赶快到你们那儿去,带你们去见她,是这样吗?”她语气匆匆地问道。

我们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是的!’'

她抬起双眼,郑重其事的告诉我们,她一定会尽力忠诚地去办这件事。要是有一线希望,她决不会迟疑,决不会动摇,也决不会轻言放弃。要是她办这件事不尽心,让这件能推动她的生活目的和善事结合,和恶事脱离的事,从身边溜走的话,如果可能的话,那就让她比那晚徘徊在河边时更可怜,更无望,永远得不到人和神的任何援助!

她并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对着我们说话,她的话是对着夜空说的;随后便静默地矗立在那儿,凝望着色泽黑沉的河水。

现在,我们认为,应该把我们知道的所有情况,告诉她了;于是我就尽量地对她述说了一遍。她非常注意地倾听着,脸上的神色千变万化,但尽管神色不同,但坚决的神情,始终如一。她的双眸中,有时热泪盈眶,但是她一直忍着防止它夺眶而出。看上去,她的心境好像变化万端,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了。

待我说完后,她向我们提出问题,如果遇上必要时,她要到何处找我们联系。就着路旁幽暗的灯光,我把我们两人的地址写在我的笔记本上,然后撕下这一页给了她,她把纸张放进了瘦弱的胸口。我问她住在哪儿,她窒了一下才回答说,她没有长住的地方,就不告诉我们了。

佩格蒂先生悄声提醒我一件事,这事我也已经想到。我掏出了钱包,可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收下我的钱,再三劝她都没有用,我也设法劝她答应,下次一定要收下我的钱。我对她说,照目前的情况来说,佩格蒂先生不能算贫困;而她现在要替我们找人,又要维持生活,这让我们两人感到内心不安。可是她坚决不依。在此事上,佩格蒂先生对她的影响,跟我一样毫无用处。她十分感激地向他表示了感谢,但是坚决不肯统一。

“我也许可以找到工作,”她说,“我要去尝试一下。”

“至少在尝试之前,”我对她说,“你可以接受一点援助啊。”

“我不能为了钱,去做我答应的事,”她回答说,“哪怕挨饿,我也不能拿你们的钱。你们要是给我钱,那就等于你们对我不相信了,等于把交我办的事收回了,等于把我从投河中拯救下来的唯一原因抵消了。”

“伟大的裁判者在上,”我说,“和我们所有的人一样,到那可怕的时刻,都要接受他面前那位伟大的裁判者的仲裁,请你千万抛弃那错误的想法! 只要我们有心,我们大家都可以做点好事的。”

她浑身颤抖,嘴唇抖动着,脸色变得更苍白了,回答说:

“也许你们有心想要拯救一个可怜人,使她改过自新。可是我不敢有这样的奢望;这好像太大胆了。要是我还能做些什么好事,我也许可以开始抱点希望;因为到目前为止,我干了些坏事,没有好事。你们叫我努力去做的这件事,是我这么多年艰辛的生活中,第一次有人信得过我。我不知道其他的,我也说不出别的了。”

她又强忍住开始满溢出眼眶的泪水,伸出哆嗦的手,碰了一下佩格蒂先生身子,仿佛他身上有什么妙手回春的功效似的,接着便迈步走向荒凉的大路,朝前走去。我看她是身体不舒服,可能已经病得很久。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她,发现她面目憔悴,形销骨立,还有她那深深凹陷的双眼,表明她受尽了苦难艰辛。

因为我们要去的路,跟她的是同一个方向,所以离她只有一小段路;我们跟在她后面,直到重又回到灯火辉煌、车水马龙的街市。我绝对信赖她的话,于是就对佩格蒂先生说,要是我们继续跟着,是不是会显得我们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她。他也赞同我的想法,而且对她也完全信赖,于是我们就让她自己走她的路,我们走我们的,前往海盖特的方向。佩格蒂先生陪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最后分别时,我们为这次新的努力获得成功,作了一番祈祷。在佩格蒂先生的脸上,不难看出,有着一种新的对别人从内心深处关切的怜悯和同情。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我在栅栏门前,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圣保罗教堂低沉悠扬的钟声;我觉得,这声音混杂在无数时钟的钟声中,向我传来。正在这时,我发现姨奶奶那座小房子的门居然是开着的,一道我微光从门内透露到门外的路上,这使我颇感意外。

我以为,也许姨奶奶的旧疾复发了,犯了虚惊,正在那儿观察她想象中远处的大火烧得如何了,于是我就朝她跑过去想劝说安慰上几句。但是我发现有个男人站立在她的小花园中,这使我吃了一惊。

那人手握一只杯子和一个瓶子,正在喝着什么。我马上在园外茂密的枝叶中停下了脚步。这时,月上中天,虽然月色朦胧,我还是辨认出来了,这人就是我一度认为是狄克先生幻想中的人物,也就是在伦敦街头我曾看见他和姨奶奶在一起的那个人。

他不但在喝,还在狼吞虎咽,看上去像是饿极了。他仿佛对那座小房子,感到很新奇,像是从来没有见过它似的。他俯身把瓶子随意放在地上,就仰头看着窗户,还不住朝向四处观望。他一副鬼鬼祟祟、极不耐烦的模样,好像迫不及待想赶快离开一般。

过道里的灯光暗了一暗,接着姨奶奶从屋内出来了。她显得十分激动,把一些钱放进那人的手中。我听到了硬币的叮当作响。

“这么一点够什么用啊?”那人很不高兴地说。

“这是我能省出的所有了。”我姨奶奶回答说。

“那我就不走,”那人耍起泼来,“得!你还是拿回去吧!”

“你这个不知上进的东西,”我姨奶奶大为恼火地说,“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不过这又有什么可问得呢?因为你知道我狠不下心肠!为了使你永远不要来破坏我的生活,除了让你去自作自受外,我还能怎么做呢?”

“那你怎么不让我去自作自受呀?”那人说。

“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我姨奶奶回答说,“你真的是狼心狗肺吗?”

那人站在那儿,很不满意地把玩着手里的钱,摇着头,最后终于开口:

“那么,你就打算用这点钱打发我了?”

“我能给你的,都在这里了,”我姨奶奶说,“你知道,我亏本了,比以前穷了。这我已经告诉过你。你钱已经到手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折磨我,要我多看你两眼,看你陷入现在这样的困境呢?”

“我已经够穷困了,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那人回答说,“我现在只能过昼伏夜出的夜猫子的生活了。”[ 按英国当时法律,日落后不得逮捕负债的人。]

“我原来继续的那点家当,大部分都让你给挥霍了,”我姨奶奶说,“这么多年来,你害得我的心把整个世界都拒之门外了。你待我太无情了,太恶毒了,太没有心肝了。走,去忏悔你放下的罪过吧。你做了太多害我的事了,数都数不过来了,你就别来害我了!”

“行!”那人回答,“好极了!——得!我想,眼下,我只好尽量将就做了。”

他虽然那样,可是看到我姨奶奶气愤地流下泪水,他也禁不住流露出惭愧的神情,接着便郁郁不欢地离开花园。我快走两三步,装作刚回来的样子,在栅栏门那儿和他碰了个满怀,他出门时,我进了门。在相擦而过的时候,我们都不怀好意地互相瞪了彼此一眼。

“姨奶奶,”我急忙说道,“这个人又来恫吓你了!让我去跟他谈谈。他是什么人呀?”

“孩子,”我姨奶奶挽着我的胳膊对我说,“你进来吧,十分钟后再跟我说话。”

我们在她的小客厅里入座。我姨奶奶退到从前那个绿色的圆形绦扇屏后面(钉在一张椅背上),不时地擦擦眼睛,过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她才出来,在我的身边坐下。

“特洛,”我姨奶奶神色平静地说,“那人是我的丈夫。”

“你丈夫,姨奶奶?我还以为他早就不在世上了呢!”

“在我看来,早就死了,” 我姨奶奶回答,“其实他还活着。”

我惊诧得说不出话来来,呆呆地坐在那儿。

“贝特西·特洛伍德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个温柔体贴的人,”我姨奶奶沉着镇静地说,“但是当她一心一意相信那个人的时候,特洛,她也曾是那样的人。那时候,她爱着他,特洛,爱得死去活来。那时候,她爱慕、依恋那个人到极点。可是那个人用什么回报她的呢?他挥霍光了她的家产,还差一点弄得她送了命。因而她把所有那一类痴情蜜意,全都永远送进了坟墓,用土填满、压平!”

“哦,我亲爱的好姨奶奶!”

“跟他分手时,” 我姨奶奶像平时一样,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往下说着,“我很慷慨。这么多年过去了,特洛,我仍然可以这么说,跟他分手时我是很慷慨的。他那么残忍对待我,我本来可以不费什么就能为自己办好跟他离婚的手续,可是我没有那么做,还是送给她很多钱。可是没过多久,他就把我给他的钱全都用光了,变得每况愈下。据我所知,他后来还娶了个女人;后来又靠诈骗、赌博、招摇撞骗过日子。现在的他是什么模样,你已经看到了。可是当年我嫁给他时,他可是仪表堂堂,是个美男子,”说时,我姨奶奶的口气中仍然有着往日骄傲和爱慕的痕迹,“那时候,我完全相信他是个正直的人——我真是 一个傻瓜!”

她捏了我的手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现在我不把他放在心上了,特洛,一点也没有他了。不过,不管他是否会因他放下的罪过而受到惩罚(要是他在这个国家继续这样的招摇下去,迟早会受到惩罚的),每当过一阵子他出现的时候,我总是给他钱,而且给的数量往往超过我的能力,为的是把他打发走。我跟他结婚时,是个傻子,直到现在,就这方面来说,我依然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由于以前曾一度相信他是个正直的人,现在竟然连那个曾经爱的人的影子都不忍心苛求。因为,要是世上有一个真心爱过的女人的话,特洛,那就是我。”

我姨奶奶用一声长长的叹息结束了这个话题,然后把自己的衣服弄平整。

“就是这样的,亲爱的!”她说,“现在,这件事的起因、中间、结尾,你全明白了。我们俩,彼此之间今后再也不要提起这件事了。当然,你也别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这是我脾气不好、容易发怒的真情,这只有你我心知肚明就行了,特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