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我一边考虑着我当时正写着的一本书——基于我不懈的努力,我觉得自己离成功越来越近,那时已开始着手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了——一边独自散步,回来时,我经过斯梯福兹夫人的住的房子。如果我关于日期的零乱记忆没有错,那时我肯定结了婚1年左右了。我住在那一带时,也常常路过那里,但只要有别的路可走,我一定会从那里过。话虽这么说,但要白白费事绕上一个大圈,况且要走别的路也不容易,所以总的来说,我经常经过那儿。

每逢从那座宅子前路过时,我总是加快脚步,不愿多看它一眼。这座宅子一年到头总是阴沉沉的。最好的房间没有一间临近路边;那种窗身窄小、窗框厚笨的老式窗户,原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是明亮的,现在窗门都紧闭,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更显得冷清凄凉。宅内有一条走廊,穿过地上铺石的小院,通向一个从来不用的入口;楼梯侧面的墙上有一个圆形小窗,它唯一不同的,是没有用窗帘遮着的,但也同样给人以荒废、没有人气的感觉。我想不起来整座宅子什么时候透出过一线灯光。要是我是个偶然经过的路人,大概会想,也许一个无儿无女的人死在里面了。如果我有幸对那地方一无所知,而又时常看到它那一成不变的样子,我敢说,我一定会产生许多联想,尽量来满足我的想象力了。

事实上,我尽可能少去想它。不过,我的思维不像我的身体那样路过它之后就把它甩在身后了。我常常因它而生许多各种想法。我所叙述的这一天夜里,隐约迷离的希望的幽灵,朦胧依稀的失望的残影,以及在我跌宕起伏思绪中产生的经验和想象的交错,还加上对童年的回忆和对将来的幻想,这一切混在一起,在我眼前飘来**去。在这种情形下,那住宅就格外能激发我生出联想。我走过它时正在沉浸在思考和默想中,身边一个声音让我不由吃了一惊。

这是个女人的声音。我立刻想起这就是斯梯福兹夫人客厅里的那个小女仆。从前她的帽子上系着一根蓝缎带,不过如今都拆掉了,只扎了一两个让人看了觉得发闷的深棕色结子;我猜,这也是为了应对那家的变化吧。

“对不起,先生,你肯进去和达特尔小姐交谈一会儿吗?”

“是达特尔小姐吩咐你来找我的吗?”我问道。

“不是今晚,先生,不过这没什么区别。达特尔小姐前一两晚看到你从这儿走过,就叫我坐在楼梯上等着,如果见你再走过就你请进去和她谈谈。”

我折了回来,当我们往前走时,我问我的带路人,斯梯福兹夫人可还好。她回答说她的主人不太好,常常在她自己的房间里不出来。

我们来到住宅时,她指给我看达特尔小姐正在花园里,请我自己去见她。她坐在一个可以称作大露台的一端座位上,望着远处那么大的都市。那个夜晚天色阴沉沉的,空中现出死灰色的光。我朝被灰色笼罩的远处望去,惨淡的光下随处可见一些很庞大的东西凸起。我把这想象成是纪念这个凶狠女人的背景图案。

我向她走近时,她看到了我,只是欠了欠身算是迎接。我觉得,这次见面时她比我上次见到的更苍白也更单瘦了,明亮闪烁的眼睛也更亮了,那道伤疤也更为明显。

我们的见面是在没有亲切可言。上一次我们是不欢而散的;她面露轻视之色,对此她并没有试图加以掩饰。

“我听说你有话要对我说,达特尔小姐,”我站在离她不愿的地方扶着椅背说道,并谢绝了她要我坐下的手势。

“对不起,”她说道,“请问,有那个女孩的下落了吗?”

“没有。”

“她又跑走了。”

她看着我时,我看到她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上下翕动,似乎迫不及待要把恶毒的咒骂投到艾米丽身上一样。

“跑了?”我重复道。

“是的!从他那里跑走,”她笑着说道,“如果还没有她的下落,也许就再也找不到她了。也许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我在任何一张脸上都不曾见到过像她那样得意的残忍样子表情。

“希望她死去,”我说道,“或许是和她同样作为女性之一对她抱的最善意的期望了。时间已使你变得柔和了这么多,达特尔小姐,我感到高兴。”

她控制住了自己不作理睬,但又轻蔑地笑着转向我说道:

“但凡是那个受害的优秀少女的朋友,也就是你的朋友。你是他们的守卫者,维护他们的权利。你想知道关于她的情况吗?”

“想。”我说道。

她丑恶地笑着站了起来,向近处把草坪和菜畦分隔开的树篱走了几步,高声叫道,“过来!”她就像在召唤一头龌龊的畜生。

“你该不会在这儿表现斗士身份和进行报复吧,科波菲尔先生?”她带着同样的表情回过头来看着我说道。

我低了低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接着她又喊了一声,“过来!” 在她回来时,带着那位体面的利提摩先生。这位先生的体面不减当年,他非常有风度地向我鞠了一个躬,随即在达特尔小姐身后站定。达特尔小姐的靠坐在我们之间的一张椅子上,注视着我,样子那么恶毒,神气那么洋洋得意,但是说也奇怪,其中依然有着某种女性的动人魅力,真能抵得上传说中那位凶残的公主。

“现在,”她没有看他,只是摸着她那似乎正在发颤的旧伤痕——也许这次是因为快意,而不是疼痛——神气活现地说,“把那个女孩逃走的事告诉科波菲尔先生。”

“詹姆斯先生和我,小姐——”

“别对着我说!”达特尔小姐眉头一皱,阻止了他的话。

“詹姆斯先生和我,先生——”

“请你也别对我说。”我说。

利提摩先生一点也没有露出一点慌乱,微微地鞠了一个躬,意思是说,只要是我们感到最满意的,他也就最满意;他就又重新开口:

“自从那个年轻女人在詹姆斯先生保护下,离开雅茅斯后,詹姆斯先生和我,就带着她一起去了外国。我们踏足过许多地方,去过不少国家。到过法国、瑞士、意大利——实际上,几乎所有地方我们都去过。”

他望着椅背,好像正对着它说话似的,两手还轻轻地抚摸着椅背,好像在弹奏一架无声钢琴的琴键。

“詹姆斯先生很爱那个年轻女人,打从我伺候他起,很久以来,我从没见他的心境这般平定过。那个年轻女人是个可教之材,她学会了好几种外国语言,谁也看不出她就是过去的那个乡下人了。我注意到,不管走到哪里,她都受到大家的称赞。”

达特尔小姐把一只手撑在腰上。我看见利提摩偷偷地瞥了她一眼,暗中微微一笑。

“那个年轻女人,的确处处受到大家称赞。由于有漂亮的穿着,由于有清新的空气和灿烂的阳光,又有大家捧场,又是这个,又是那个,她的优点也就真的引得大家注意了。”

说到这儿,他稍稍停了一会儿。这时,达特尔小姐的眼睛,焦躁不安地在远处的景象上乱转,牙齿咬住下嘴唇,不让那张嘴乱颤动。

利提摩把双手从椅背上拿下来,把其中的一只握在另一只里;他把自己的全身都支撑在一条腿上,两眼下视,体面的脑袋略微前倾,有点偏向一边,接着说道:

“那个年轻女人这样过了一段日子,有时显得没情没绪的。后来,我认为正是她的那种没情没绪和那样的脾气使詹姆斯先生厌倦了,事情不那么美好了,詹姆斯先生又开始躁动不安了。他越躁动不安,她的情况也就越不好;我应当说,就我个人而言,我夹在他们之间度过了一段艰苦的时间。情况就是这样,不断修复弥补,我相信,比任何人能想象到的都要持续得久些。”

达特尔小姐把目光从远处收回,又用原先那样的神态看着我。利提摩捂着嘴体面地咳嗽了两下清清喉咙,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又说道:

“后来,争吵和责骂多得难以接受时,一天早上,詹姆斯先生从那不勒斯附近动身了(我们曾在那不勒斯有个别墅,因为那个年轻女人喜欢海),声称过一两天就回,并交代由我负责向她说明真相。为了双方幸福,他——”说到这里,再次咳了一声,“一去不回了。可是,我应当说,詹姆斯先生的作为实在是正大光明的;因为他提议,那个年轻女人应该嫁给一个很体面而又对她既往不咎的人,而且这人至少不会差于这小女人在正常情况下能嫁的任何人,因为她的亲属都很低贱呀。”

他又把腿换了一下,并舔了舔嘴唇。我相信这坏蛋正在说他自己,从达特尔小姐的脸上我看出了对这想法的证实,然后接着说:

“这话也是詹姆斯先生让我负责说明的。只要能把詹姆斯先生从困难中解救出来,不管什么事,我都愿意为他去做。再说,老太太那样的疼爱她,为他受了那么多苦,为了能使他们母子俩和解,我也应该这么做。因此我负起了这一责任。当我把詹姆斯先生一去不回的消息,对那个年轻女人说明白时,她一下就昏过去了。待她苏醒过来后,她那股泼辣劲,出乎所有人意料。她完全疯了,不用强力制止不住她。否则,即便她弄不到一把刀子,或者到不了海边,她也会拼命在大理石地板上拿自己的脑袋撞个不停。”

达特尔小姐后背往椅子上一靠,脸上呈现一片得意之色,好像差一点要把这家伙说的逐字逐句,全都爱抚一番。

“可是当我说明交代我办的第二件事后,”利提摩先生有点不自在的搓着手,说,“那个年轻女人非但没有像人们想的那样,不管怎么说,这是出于好意,应该表示感激,反而显出了她的本来面目。像她这样蛮横、凶暴的人,我是第一次见到。她的行为真是坏得惊人。她就跟一段木头或者一块石头一样,既没有感情,也没有耐心,不懂感激,不懂道理。要不是我事先有了防备,我相信,我的这条命都会丢掉。”

“因为这个我更尊敬她。”我愤愤不平地说道。

利提默先生低下头,仿佛说,“是吗,先生?可是你还年轻着呢!”然后又继续报告。

“简单说来,有一段时间内,必须清楚她身边可以伤害她自己或别人的东西,然后把她严密禁闭起来。尽管这样,她还是在晚上跑掉了。她撬开了一扇由我亲自钉死的窗格,坠落在下面藤蔓缠绕的葡萄架上。打那以后,就我所知,再没人见过她或听说过她的下落。”

“她大概死了,”达特尔小姐微笑着说道,好像可以向那受害的女孩的尸体踢上一脚那样。

“她也许投水自杀了,小姐,”利提默先生抓住一个对什么人说话的机会这样答道,“很可能。要不,她会得到船夫们和他们妻子儿女的帮助。由于在下层呆惯了,她总是热衷于去海边和他们聊天,达特尔小姐,还整天坐在他们的船边。詹姆斯先生不在时,我看到她整天整天地这样做。有一次,詹姆斯先生发现她曾告诉过些孩子,说她是个船夫的女儿,很久以前,她在自己的国家里时也在海滩上玩,像她们一样;这让詹姆斯先生很不高兴。”

哦,艾米丽!可怜的美人!我好像可以看到她坐在远方的海滩上,和与她年幼时相仿的小孩们坐在一起,一面想着如果她嫁给一个没钱的人后会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喊她妈妈,一边听那永远叹息着“不再归来”的隆隆涛声,这是怎么样的画面呀!

“一切已明白,再没什么可做的时候,达特尔小姐——”

“我不是告诉过你别对我说话吗?”她不无轻而又蔑严厉地说。

“你吩咐过,小姐,”他回答道,“请你原谅。可是,服从是我的本分。”

“尽你的本分,”她毫不客气的马上说道,“把你的故事说完,然后赶紧滚开!”

“一切已明白,” 他摆出非常体面的一副神情说道,并很温驯地鞠了一躬,“她是找不到的了,我就去事先约好联络的地方见詹姆斯先生,把已发生的一切向他报告。结果我们发生了争执。我觉得,为了维护我人格,我必须离开他。我可以,也已经,受了詹姆斯先生很多气;可他把我侮辱得实在太过分了。他伤了我的心。因为知道了他们母子间不幸的反目,也知道她大概会怎么忧伤,我就冒昧回到这里,报告——”

“因为我给了他钱。”达特尔小姐对我说。

“的确如此,小姐——向她报告了我了解的情况。我想不起,”利提摩先生想了一会儿说,“还有别的什么了。我现在没有工作了,很想有个体面的事做。”

达特尔小姐我看了一眼,好像是问我有没有其他什么想要问的。当时我脑子里正好想起一件事,于是便回答她:

“我想问问这——家伙,” 我不能勉强自己用更客气的词了,“他们是不是扣住了艾米丽家里寄给她的一封信,或者他认为她已经收到了那封信?”

他一直保持着镇定和沉默,眼睛盯着地面,右手的每个指尖巧妙地抵着左手的每个指尖。

达特尔小姐轻蔑地把脸转向他。

“对不起,小姐,”他突然从出神中清醒过来说,“虽然我不得不听从你的吩咐,可是我也有我的身份,尽管我只是个仆人。科波菲尔先生跟你,小姐,是不一样的。要是科波菲尔先生想要从我这儿打听什么,我必须冒昧地提醒科波菲尔先生,他可以好好把问题向我提出来,我也有人格要维护的啊。”

我只好按捺住性子,过了一会,把眼睛转向他,说:“我已经提过我的问题了。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把它看作是对你提出的。你怎么回答呢?”

“科波菲尔先生,”他不时灵巧地把指尖分开又合拢,回答说:“我的回答,得在一定限度内;因为,把詹姆斯先生的秘密告诉他母亲,对你泄露,完全是不一样的事。我认为,会让人造成低落的情绪和增加不愉快的信,詹姆斯先生大概是不让她多收的;再多的话,先生,我就希望避而不谈了。”

“要问的全问完了吗?”达特尔小姐问我道。

我表示,我没什么别的要问了。“只是,”我见他要离开,补充说,“既然我已知道,在这件坏事里,这个家伙所扮演的角色,我是一定会把这一情况告诉艾米丽从小就认做父亲的那位老实人的,所以我要提醒一下这位做了亏心事的人,公共场所还是少去为好。”

我一开口,他就停住了脚步,带着他往常的那种冷静态度听着。

“多谢你的好意,先生。不过,请原谅我说的话,先生;在我们这个国家里,既没有奴隶,也没有奴隶主。人们是不许违反法律,私自用武力报复的。要是他们那么做的话,我相信,那不是给别人带来困扰,而是给自己惹祸。所以,我不得不说,我想去哪儿完全可以去哪儿,先生,我一点也不害怕。”

说罢,他恭恭敬敬向我鞠躬,又朝达特尔小姐鞠了鞠躬,然后就从他过来时经过的树篱拱门走出去了。达特尔小姐默默地和我彼此打量了一会儿;她的态度完全和她召唤那家伙出来时一样。

“另外,他还说,”她慢慢抿着上嘴唇说道,“他听说,他的那位主人正在西班牙沿海航行;然后,在他厌倦履行前去满足他的航海嗜好。不过,这不是你所关心的。在那两个傲慢的人中间,也就是母子之间,隔阂比以往更大了,几乎没有弥补的希望,因为他们母子两个的心灵深处都是一样的,时间只会让他们都更固执,更傲慢。这也不是你关心的;不过,这却和我要说的事情有关了。那个被你当作天使的恶魔,我说的是他在海边淤泥里捡起的那个下流女子,”她向我睁着那双黑眸,举起她那热情的手指,“也许还活着——因为,我相信,那些下等的东西不会那么容易死。如果她活着,你一定要找到那个宝贝儿,好好看住。我们也希望那样,免得她再有机会引诱他。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利益是相同的;所以我——想给她这个冷血的坏东西感觉得出的伤害的是我——派人请你来听你刚刚听到的话。”

从她的面容上我得知,是有什么人来到了我身后。那是斯梯福兹夫人。她伸手给我时比(旧时)要冷淡得多,而她那庄严也比旧时增加了许多。可我看出——并因此感动——她仍然忘不了我跟她儿子的旧情谊。她变化很大,那窈窕的身材早就不像当年的挺直,那俊秀的脸上也有了深深的皱纹,头发也几乎全都变白了。但她在椅子上坐下后,仍是个颇有风度的夫人;我也还很记得,在我做学童时,梦中曾把她高傲明亮的眼光当做指路的明灯。

“把一切都原原本本讲给科波菲尔先生听了吗,罗莎?”

“都告诉他了。”

“是听利提摩亲口说的?”

“是的;我已把你想让他知道的原因,也告诉他了。”

“你真是个好女孩。科波菲尔先生,我跟你从前的那个有人,曾通过几次信,”她转过来对我说,“但是并没能劝说成功让他回心转意,来尽一尽孝道,或者尽一尽他的天职。所以,关于这件事,除了罗莎说的之外,我并没有别的意思。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带到这儿来过的那个正直的人放心(我只替他感到难过一此外无话可说了),能让我的儿子不再落入存心陷害他的那个仇人的圈套,那就好了!”

她挺直身子,坐在那儿,两眼笔直朝前看着,眺望着远方。

“夫人,”我恭恭敬敬地回答,“我明白。我向你保证,我决不会误解你的用意的。不过我得说,就是对你,我也应该说明,我跟受害的这家人从小就熟悉,这个女孩受了这么大的冤屈,要是你还认为她没有受到恶毒的欺骗,现在还肯从你的儿子手中接过哪怕是一杯水,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她宁愿死上一百次,也不肯那么做的。”

“得啦,罗莎,得啦!”斯梯福兹太太看见罗莎想要插嘴,便说,“没关系,由着它去吧。听说你结婚了,先生?”

我回答说,我结婚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你做得很不错吧?我现在过着清静的生活,很少听到什么消息,不过我知道,你已经渐渐有名气了。”

“我不过是运气不错罢了,”我说,“有些人提到我的名字时,给了一些称赞。”

“你母亲已经不在了?”斯梯福兹太太用了一种柔和的声音。

“是的。”我回答。

“真可惜,”她回答说,“如果她还在的话,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再见了!”

她矜持而又冷漠地伸出手来,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在我的手中显得很冷静,仿佛她的内心也没有波澜似的。好像她的高傲能使脉搏停止跳动,能为她脸上遮上平静的面纱,她坐在那儿,透过面纱,目光朝前看着,遥望着远方。

我沿着露台离开她们时,不禁仔细看着她们俩怎样镇静地坐在那里凝望前方景物,她们周围的暮色又怎样加重,怎样汇合。在那遥远的都市中,一些点得较早的灯火在那里星星点点闪烁着光;在东部的天空上,死灰色的光依然游走着,可是,从平铺在城市和她们之间的那大片宽阔的谷地中,升起一片海般的雾气;这雾气与黑暗混杂着,就像潮水一样要把她们吞没。我确实没有忘记这一切,也确实在想起它就感到恐怖,因为我再次看到她们时,一片汹涌的雾海已经奔涌到她们脚下了。

仔细思考着我听到的那些话,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佩格蒂先生。第二天夜里,我去伦敦看他。他常怀着找回他外甥女的这唯一的目的从这里走到那里,可是在伦敦停驻的时间仍比在别处的要多。那些日子,我无数次看到他在深夜沿街而行,想从在那不合宜的时间仍在街上游**的寥寥人群中找到他想却又怕见的人。

在汉格福德市场的一间小杂货店楼上,他保留了一个住宿处,我提到过这地方多次。他那充满爱心善意的事业就是从那里出发的。我朝那儿走去。我向别人时,听店里人说他还没外出,我能在楼上他的房里找到他。

他正坐在一个窗前读书,窗台上摆着一些他种的花草。那房间干净整齐。我一眼就看明白,那房间随时做好了迎接她的准备。他每次出去,总怀着能把她带回家的希望。我叩门,他没反应;直到我把手放到他肩上,他才抬起眼来。

“大卫少爷!谢谢你,少爷!多谢你好心来看我,真是谢谢你!请坐。非常欢迎你,少爷。”

“佩格蒂先生,”我说,一面接过他递给我的椅子,“我打听到了了一点消息。不过你别抱太大的希望!”

“艾米丽的消息!”

他两眼直盯着我,一只手放到嘴上,神情紧张,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从这个消息听来,还没法知道她在哪儿,不过她已经跟他分开了。”

他坐了下来,神情十分急切地看着我,屏声敛气地听着我告诉的话。当他慢慢地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一只手支着前额,目光下垂坐在那儿时,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他那坚忍庄重的脸上,有着一种尊严,甚至是令人动容的美感,使我非常感动他没有插一句话,自始至终只是静坐在那儿默默听着。他似乎正根据我的话在搜寻艾米丽的身影,一切别的形象,他一概无视,仿佛它们根本就不在那儿似的。

我说完后,他双手捂着脸,依然不出一声。我望着窗外一会儿,然后又向那几盆花草看了几眼。

“这件事你怎么看,大卫少爷?” 后来他终于开口问。

“我想,她肯定还活着。” 我回答道。

“我不知道。也许这一棍子打得太重了,要是一时想不开——! 以前她时常提到蔚蓝色的大海。这么些年来她一直想着大海,难道因为那是她未来的葬身之地!”

他一面琢磨,一面惊慌失措地低声喃喃着;还在小房间里来回走了一趟。

“不过,”他又继续说,“大卫少爷,我总感觉她一定还活在世上——不管我睡着时,还是清醒时,我都相信我最后一定能找到她——一直以来,指导着我,支撑着我的,就是这个信念——所以,我决不相信我会受骗。不会! 艾米丽一定还活着!”

他坚定地把手往桌子上一放,他那黝黑的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

“我的外甥女儿艾米丽,一定还活着,少爷!” 他的口气毫不含糊,“我不知道,这是从哪儿听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听到的,不过我的确听说,她还活着!”

他说这话时,他的样子几乎就像个受到神灵指引的人。我等了一会儿,直到他能集中起自己的精神来,然后才对他讲起我昨晚想到的认为可取的办法解释给他听。

“你先听我说,我亲爱的朋友——”我开始说道。

“谢谢你,太谢谢你了,好心肠的少爷!” 他用双手紧握住我的一只手说。

“万一她要是来伦敦,这是很可能发生的——因为她如果想隐姓埋名的话,哪儿还有比这座大城市更好的啊。再说,要是她不愿回家,除了隐姓埋名隐藏起来之外,她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她不会回家,”他插了一句,同时伤心地摇着头,“如果她是出于自愿离家的,那也许会回来;可事实情况不是那样,所以她是不会回家的,大卫少爷。”、

“万一她要是来到伦敦,”我说,“我相信,这里会有一个人,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更能寻找到她。你还记得——请你用坚忍不拔的精神来听我说,你得想到你的最终目标!——你还记得玛莎吗?”

“我们镇上的?”

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了,我不用再做别的回答。

“你知道她是在伦敦吗?”·

“我在街上见到过她。” 他哆嗦颤抖了一下,回答说。

“可是,你不知道,”我对他说道,“在她出走之前,艾米丽曾在汉姆的帮助下给过她一些接济。你也不知道,有一天晚上我们遇到后在路边的屋里谈话时,她在门外听。”

“大卫少爷?”他马上惊诧地说道,“在下着那样鹅毛大雪的夜晚?”

“就是在那个夜晚。可从那以后,我也不曾再见过她;和你分手后,我返回去想找她说话,可她已经离开了。那时,我不愿意向你提起她,现在我也不愿意;可她去毒蛾就是我说的那个人,我认为我们应该和她谈谈,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很明白,少爷,”他回答道。我们把声音放低,几乎是低语了。我们就那样低声交谈着。

“你说你见过她。你认为你可以找到她吗?我只希望能偶然地遇见她。”

“我认为,卫少爷,我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她。”

“天已经暗下来了。既然我们在一起,要不然现在就出去,就在今晚去找她?”

他答应了,准备和我一起去。我不动声色地暗地观察他,只见他小心地收拾好那个小房间,把蜡烛和点蜡烛的东西一起准备好,把床铺好,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她的衣服(我记得我见过她穿这件衣服),和一些别的衣服一起折好,还拿出一顶软帽,都放到一张椅子上。他不说这些衣,我也没有提起。无疑,这些衣服已经等了她许多许多个夜晚了。

“从前,大卫少爷,”我们来到楼下时,他说道,“我差不多把玛莎那个女人看成我那艾米丽脚下的污泥。上帝宽恕我,现在可不是这样了!”

当我们一路向前走去时,我向他问起了汉姆的情况,这一方面是为了找个话题跟他谈,另一方面我也的确想了解一些他的情况。佩格蒂先生的说法,跟以前几乎没有区别,他说,汉姆一切照旧,还是“拼命干活,从来不珍惜自己的身体;他从来没有半句怨言,大伙都喜欢他”。

我问他,对造成他们不幸境况的罪魁祸首,汉姆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是不是觉得会有出事的危险?比方说,要是汉姆和斯梯福兹狭路相逢,他认为汉姆会怎么做?

“我说不上来,少爷,”他回答说,“我常常思考这件事,可是不管我怎么想,我也想不出什么来。”

我提醒他,叫他回想一下艾米丽离家出走后的第二天早上,我们三个人在海滩上的情景。“你还记得吗,”我说道,“他望着远处的大海,脸上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神情,还讲到‘结局’什么的?”

“我当然不会忘记!”他说。

“你想,他的话意思?”

“大卫少爷,”他回答说,“关于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遍了,可是一直找不到答案。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那就是,尽管他非常讨人喜欢,可是要想弄清楚他的心思却不简单,这事我心里总是放不下。他对我说话,一向要是恭恭敬敬,现在也没有两样。不过他心里可绝不是一滩浅水,一眼就能看到底。那可是深不见底呢,少爷,我看不到底啊!”

“你说得对,”我说,“这事有时让我放不下心。”

“我也是,大卫少爷,”他回答说,“老实说,他这样,比他寻死觅活更让人担心呢,虽说这两点都是在他身上发生的变化。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知道他都不会用武力解决的,不过我还是但愿他们两人别碰在一起。”

我们穿过圣堂栅栏门,进了城。现在他已不再开口,在我旁边走着,把自己的一心一意,都倾注在为之奉献的唯一目标上;他向前走着,默不作声地集中起全身的所有感觉器官,从而使得他在人群中也显得旁若无人,专注孤单。当我们走到离黑衣教士桥不远处时,他突然回过头,指着街对面一个行色匆匆的独行女子。我立即就知道,这就是我们正在找寻的人。

我们穿过街道,向她追去。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在一个比较人烟稀少又不那么引人注意的地方和她谈话,她或许更容易对那误入歧途的姑娘生出作为一个成年女子的关切。所以,我奉劝我的伙伴先不要和她说什么,只要跟着她;同时我也生出一种要知道她去哪里的模糊想法。

他同意后,我们就在远处跟随,不让她走出视线以外,也不靠她太近,因为她不时向四处察看。一次,她停下来听一个乐队在演奏,我们这时也停了下来。

她走得很远。我们一直跟着。她走路那样显示出她要去一个常去的地方,除此之外,加上她一直没有离开喧闹的大街,大概是因为像这样跟踪一个人的特殊神秘感,使得我们一直坚持着最开始的决定。到后来,她终于拐进了一条冷僻的黑暗街道,这儿,喧闹声和人群都听不见、看不到了。这时,我说,“现在我们可以和她谈谈。”于是我们就加快步伐,朝她赶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