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有从斯梯福兹的悲剧中回过神来,就有件重要的事不得不办,那就是把所发生的有关汉姆的事瞒过正准备动身的人,最好他们能对此一无所知从而能高高兴兴启程。这是当务之急,必须马上天衣无缝的办好。

回来的当天晚上,我把米考伯先生拉到一边,交托给他这个任务,嘱咐他把最近发生的这场灾祸的消息,瞒住别让佩格蒂先生知道。他热情地答应做这件事,保证会把任何一份可能让消息冷不防传到佩格蒂先生耳中的报纸,全都截留住。“除非先从我这个躯体上透过去的,先生,”米考伯先生拍着自己的胸脯说,“否则,它就休想传到佩格蒂先生的耳中。”

我得在这儿说一下,为了适应他要去的那个新的社会环境,米考伯先生已经提前学习了一些海盗的大胆无畏精神,当然并非绝对无法无天,而是一种自卫防御和说干就干的精神。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也许可以把他看成是一个生于荒野的孩子,长期在文明世界里生活惯了,现在就要回他出生的荒野了。他已经考虑周全地给自己置办了不少装备,其中有一套油布防水衣,还有一顶宽边草帽,外面涂有沥青并填过麻絮。他穿戴上这身粗糙的服装,腋下还夹着一个水手的普通望远镜,装模作样的摆出一副精明的样子,假装内行的抬头察看天色,看看是否将有恶劣天气;凭着他那副齐全的派头,远远看去,他比佩格蒂先生还要像个水手。由于热情天性使然,我可以毫不怀疑地说,米考伯全家老少,都已披挂整齐,做好一切作战准备。米考伯太太头戴一顶松紧适度的软帽,帽带牢牢地系在下巴上,一条大披肩把她裹得像一个包袱卷(就像当年我姨奶奶收留我时裹我那样),从脖子到肩膀再围到在腰后打了个紧紧的蝴蝶结,扎得牢牢的。米考伯大小姐也以同样的方式装备停当,远看和米考伯太太简直像双胞胎一样,穿着得当,神情严肃,仿佛做好对付任何暴风雨天气的准备,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多余累赘的东西。米考伯大少爷穿着一件紧身羊毛衫,外面还罩了一套我从未见过的粗毛水手服,裹得几乎连人都看不见了。另外那几个小一点的孩子,也都裹得严严实实,就像包装袋里的咸肉似的,任凭风吹雨打,绝对不会损害他们一分一毫。除了装备以外,米考伯先生和他的大少爷,都把袖子松松地卷到手腕上,露出四只瘦弱的手臂,不时的搓一搓,准备好随时随地都能帮上一手,顷刻之间就可以“上甲板!”,或者吆喝起“唷——用力拉——唷!”[ 水手拉缆绳或绞锚时的号子。]

黄昏时,我和特拉德尔和他们在一起,他们一家在当时被称作杭革佛楼梯的木台阶上,目送载有一些他们财产的小船驶去。我在那抽空把那可怕的事故告知特拉德尔,他非常震惊,但他承诺无论如何会恪守秘密,并在这最后关头帮我一把。就在这时,我把米考伯先生拉到一边去,得到了他的保证。

米考伯家现在住在一个脏兮兮又东倒西歪好像随时会塌倒的小酒馆里。那酒馆离台阶很近,伸出的木屋就悬在河上。由于那一家人满怀兴奋的宣告周围邻居要移民海外,故成为杭革佛周围一带人们兴趣的中心,米考伯一家的动向吸引的好奇的观众是如此之多,害得我们只好躲进他们的卧室去(那是楼上的木屋寝室之一,下面就是流过的潮水)。姨奶奶和艾妮斯都在那儿,忙着在临行前为孩子们在衣物方面做些最后添置。佩格蒂在那里静静地帮她们,她面前放着那些年代悠久针线匣、量衣尺和蜡烛头,这些东西已经历了那么多变故了,但只有不知不觉的它们,虽然经历时光流逝磨损其新鲜的面貌,但其内心仍然能不为所动。

回答佩格蒂关切的询问不是容易的事,何况我还得编出一套汉姆向他们致意之类的谎话;而当米考伯先生把佩格蒂先生带进来时,对佩格蒂先生低声说我已把信送到、一切都好等,则更是不容易。好在我成功地做到了这两件事,他们都很开心。如果说我多少流露出了伤感,那也可以用我自己的悲哀来解释,这样便无妨了。

“船什么时候开呀,米考伯先生?”我姨奶奶问道。米考伯先生感到有必要让姨奶奶和米考伯太太渐渐做好分手的准备了,便回答说说比他昨天预计的要提前些。

“船上通知你了,我想?”我姨奶奶说道,“那么船在——”

“小姐,”他急忙答道,“我得到的通知是,我们必须在明早七点以前上船。”

“哎哟,这么快!”我姨奶奶说,“难道开航出海都是这样的吗,佩格蒂先生?”

“是的,小姐。因为船得随着退潮顺水出海。要是大卫少爷和我妹妹,明天下午到格雷夫森德后来船上,那他们还能跟我们最后见上一面。”

“我们当然回来,”我说,“一定!”

“等到那时候,等我们到了海上,”米考伯先生对我使了个眼色,说,“佩格蒂先生和我会一直共同加倍留心,看守住我们的行李和家什的。艾玛,我亲爱的,”米考伯先生清了清嗓子,气派十足地说,“在通常情况下,我不敢贸然请特洛伍德小姐和威尔费尔德小姐赏脸,不过——我的朋友托马斯·特拉德尔先生真是太客气了,他悄悄对我说,要我允许他置办一些为调制一种为量不多的饮料所必需的作料;我们通常认为,这种饮料是和古代英国的烤牛肉有着特别联系的。简而言之,我这是指的——潘趣酒。所以我想……”

“我个人已经答应啦,”我姨奶奶说,“我非常高兴,能为你移居海外喝上一杯,祝你一切幸福,万事如意!” “我也一样!”艾妮斯微笑着说。

听到这两个女人由衷的好意,米考伯先生立即兴致勃勃的跑到楼下酒吧间去了,他显得十分自在的在那呆了一会;过不多久,他便捧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罐子回来了。我得向读者介绍一下他的杰作,他用了一把约有一英尺长的折刀削柠檬皮,这把折刀堪称是一个真正移民的刀子;而且用完刀子后,他还不无夸耀地拿它在上衣袖子上擦抹了几下,意在展示其刀刃的厚度和锋利。这时我环顾四周,发现米考伯太太和两个年龄大一点的家庭成员,也都配备了同样令人胆寒的器械。而其他的小孩,人人都有自己的木匙子,而且用结实的绳子拴在身上。为了提早习惯海上漂泊和林中流浪的生活,米考伯先生给米考伯太太和大儿子、大女儿倒酒时,用的是破旧的小白铁罐——本来他满可以毫不费事地用酒杯,因为房间里有个架子上全是酒杯——而没有用酒杯。米考伯先生自己也用特备的容量为一品特的白铁罐喝酒;晚上喝完酒后,他还把罐子小心翼翼的装进自己的口袋,我从来没见过除了写信外,他干过这么令他开心的事。

“故国的奢侈品,”米考伯先生满怀与这些东西诀别时极强烈的得意感说道,“被我们抛弃了。大森林的公民当然不能指望享用自由国土上的美味精品。” 这时,一个陌生的男孩敲门进来,传话说楼下有人要见米考伯先生。“我有种预感,”米考伯太太放下她的铁罐说道,“是我娘家的人!”

“如果是的话,我亲爱的,”米考伯先生怀着对这个问题一向存在的愤慨说道,“由于你娘家的人——且不论是他,还是她,或是它,如果可能的话——已经让我们空等了很久了,那么我想,我们也可以在礼貌上让他们等到我有空的时候在请他们上来吧。”

“米考伯,”他的太太不安的低声说道,“在这样一种时候——”

“这不是以牙还牙的时候,”米考伯先生站起来说道,“好吧,爱玛,我接受指责。”

“就算有损失,米考伯,”他太太正气凛然地说道,“那也是我娘家的,不是你的。如果我的娘家人终于醒悟到他们昔日的所做作为使他们蒙受了损失,而愿意现在伸出友好之手,我们还是不要将其拒绝吧?”

“我亲爱的,”于是他回答道,“还是算了吧。”

“就算不是看在他们份上;米考伯,也看在我的面子上吧,”他太太顽强地说道。

“爱玛,”他马上答道,“这样一种观点在这样一个时刻是无法抗拒的。直到现在,我还无法完全保证自己马上能和你娘家人讲和,不过,高尚的宽容品质使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娘家人上这儿来也决不会受到冷漠。”

于是米考伯先生就拉下卷起的袖子,像一位贵族绅士般出去了。他在外面待了相当一段时间。米考伯太太在屋子里坐立不安,很不放心,生怕米考伯先生会和她娘家人争执。终于,那个男孩又进来了,他看看米考伯太太迷惑的神情,交给我一张铅笔写的纸条。这纸条上以法律文件格式开头:“希普指控米考伯一案。”这意味着,米考伯先生又被捕了,并因此又迅速地陷入到极度的悲观绝望中了。他在纸条中请求我把他的刀和钖罐交送信人带去,因为在他那已成定局的狱中生活中,这两件东西可能是用得着的。他又请求我——送佛送到西,作为最后一次友好的行动——把他的家人送到教区贫民救济所,并劝他们忘掉曾有他这么个可怜而没用的人生活过。

看了这张字条,我当然就跟着侍者下楼去还钱。只见米考伯先生坐在一个角落里,阴郁又无可奈何地看着逮捕他的那个法警。一得到释放,他立刻就热烈无比地拥抱了我,并欢欣鼓舞的在他的记事本上记上了这笔账,仿佛欠债的不是他一样——我记得,因一时疏忽,我在说总数时漏报了大约半个便士,他也特别认真地补记了上去,并在那半个便士上多涂上两笔,以示重点。这本重要的记事簿又及时地提醒了他的另一笔欠款。我们回到楼上的房间后(他解释说,由于发生了他无法控制的情况,所以在楼下待了这么久),他就从记事簿里拿出一大张折得很小的纸,上面用细细的铅笔工整地写满了很长的数字。

我朝那上面瞥了一眼,应该说,我在从上学以来从没在任何一本教科书上见过这么长的一串数字。这串数字,好像就是他说的“四十一镑十先令十一个半便士本金”,在不同期限内计算出来的复利。他跟着仔细地结算了这些金额,又精心估算了自己的收入,最后得出结果,包括本金,以及从即日起,到两年(十五个月零十四天)的复利,选定了一个金额。他根据这一金额工工整整地开了一张期票,当场交给了特拉德尔,完全结清了他的债务(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那样),并且诚恳的一再道谢。

“我始终有一种预感,”米考伯太太若有所思地摇着头说,“我娘家的人一定会在我们最后临行之前来船上送行。” 米考伯先生显然对这个问题有另外的看法,不过他把这另外的预感放进了自己的白铁罐,混合着潘趣酒一起不屑的吞进肚子里去了。

“要是一路上你们有机会寄信回来,米考伯太太,”我姨奶奶说,“一定得给我们写信,务必得写信以免我们白白担心。”

“我亲爱的特洛伍德小姐,”她神气安稳的回答道,“一想到有人盼着听到我们的消息,我实在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我一定写信,科波菲先生,我相信,作为一个亲密的老朋友,你和我们在这对可爱的双胞胎这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你一定也不反对我们给亲爱的特落伍德小姐写信吧?” 于是我告诉她说我一定很愿意读她的来信,只要她有愿意写并且有机会让人捎来的话。

“天遂人意,这样的机会一定会很多的,”米考伯先生说道,“大海上这时到处都是船队呢,我们在远洋的途中一定能碰见很多。这不过是摆渡而已,”米考伯太太玩弄着他的眼镜说道,“不过是摆渡而已,那距离实在算不了什么。” 我现在想想,觉得这家人实在是非常稀罕,但也正像米考伯先生的处世为人。当他从伦敦去坎特伯雷时,他说起时那庄重的口气像是要去地球上最远端的地方探险;可当他由英国去澳洲时,却轻描淡写好像不过做一次跨海峡的短途旅行,真不知是出于他那特异的天性,还是无知的盲目勇敢。

“在航行中,”米考伯先生说,“我要常常给他们讲故事,我相信,我儿子威尔金斯美妙的歌喉一定会在船上厨房温暖的火炉边大受欢迎。米考伯太太不再晕船,两条大腿——我希望这个字眼在这儿不会有伤大雅——练就在颠簸的甲板上稳步行走的本事时,我敢说,她会给他们唱更加美妙的《小塔夫林》[ 见第二十八章注。]的,这样他们就能领略艺术的无穷无尽的魅力了。我相信,我们可以经常看到鼠海豚和海豚在我们的船头游过,而且在船的左舷或右舷,也都会不断看到更多有趣的东西。简而言之,” 说到这里,他动作夸张地一口把自己白铁罐里的酒喝得一干二净,仿佛他已经完成了这趟航程,就像在最高海军当局面前,他取得了最高级的考试的第一名,接着米考伯先生又带着旧日的文雅风度说,“极有可能的情况是,在船上,我们将会发现一切东西都那么令人兴奋,很可能当听到主桅平台上的守望员大喊‘见陆地喽!’时,我们可能还会感到突如其来而大吃一惊呢,甚至我们都有可能不受到极其喜爱我们的船员的挽留而不愿意离开那可爱的小船呢!”

“我最大的希望是,我亲爱的科波菲先生,”米考伯太太说,“我们的家族以后有几支能再回故国生活。那时我们就将成为那些回归故土的后代的榜样,别皱眉头,米考伯!我现在说的不是我娘家,而是我们的孩子们的孩子。不管新苗长得有多茂盛,”米考伯太太摇着头说,“我都忘不了老树的;而且当我们这族在海外得以扬名致富时,我承认,我希望财富也能流进不列颠的国库。”

“我亲爱的,”米考伯先生说,“到那时得看不列颠自己的运气了。我不得不说的是,不列颠从来没有给过我多少好处,所以我对这个问题并不特别热心。”

“米考伯,”他太太整整衣襟,像一位贵妇那样回答说,“这你就错了。你远去他乡,米考伯,是为了加强你自己和阿尔比恩[ 指英格兰或不列颠,源出希腊人和罗马人对该地的称呼。]之间的联系,而不是削弱这种联系。”’

“我再说一遍,我亲爱的,”米考伯先生再次回答说,“你说到的这种联系,并没有给过我什么恩惠,所以我深切地感到需要建立另一种联系。”

“米考伯,”米考伯太太说,“你看,我又得说,你错了。你不了解你自己的能力,米考伯。你的能力就是加强你和阿尔比恩之间的联系的,即使拿你就要采取的这一步来说,也是如此。” 米考伯先生坐在自己那张扶手椅里,扬起眉毛,看起来虽然深感这些意见颇有先见之明,但仍不服气的表示出对于他太太陈述的意见,一半接受,一半拒绝。

“我亲爱的科波菲先生,”米考伯太太说道,“我希望米考伯先生应该一上船就意识到他的地位,我觉得这点极重要。我亲爱的科波菲先生,以你过去对我的了解,你应该早就看出,我不具备米考伯先生的那种乐观气质。我的气质是,如果我可以这么说,是很切合实际的那种。我知道,这是很长的海路。我不能对这其间会有许多艰难和不便的事实视而不见。不过,我也知道米考伯先生是何等样人。我清楚他的潜能。因此,我认为十分重要的是:米考伯先生应当意识到他的地位。”

“我的爱人,”他说道,“如果我能发表我的意见的话,我认为我在目前的确意识到我的地位,这是不大可能的。”

“我不否认,米考伯,”她接着说道,“但这理由并不很充分。我亲爱的科波菲先生,米考伯先生的问题不是一般的问题。我们远渡重洋去一个遥远的国度,完全是为了他能有生以来第一次得到对他的才能的充分了解和赏识。我希望看到米考伯先生站立在船头,一字千金地说:‘我要去征服这个国家!你想要名誉吗?想要财富吗?还是想要俸禄优厚的职位吗?说出你的愿望来吧,这一切都是我的!’” 米考伯先生迷惑的左右望望我们大家,似乎觉得这见识中大有可取之处,并且想取得我们一致的同意。

“我希望米考伯先生,如果我把我的见解充分表达清楚了,”米考伯太太用她那慎思明辨的口气说道,“成为他自己命运的恺撒。我亲爱的科波菲先生,我觉得这才是真实符合他的才能的,他应该取得他应得的地位。从这航程一开始的那瞬间起,我就希望米考伯先生能站立在船头上如此说:‘我忍受够了拖宕、失望和贫困。但那已经是在故国被遗忘的东西。而这是在新国家。’拿出你的赔偿。提出你的赔偿!” 此时米考伯先生十分肃然地抱紧双臂,就像正坚毅巍然的站立在船头呢。

“要是这样做了,”米考伯太太说,“——我是说,米考伯先生意识到自己的地位了——那我说的他会加强而不是削弱他和不列颠的联系,难道有什么不对吗?要是在我们即将要去的那个半球上,出现了一位重要的社会名流,难道还会有人告诉我说,他的祖国丝毫感受不到这位社会名流的影响吗?如果米考伯先生在澳大利亚叱咤风云、才华大展,虽然我只是一个女人,我能糊涂到认为他在英国还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吗?不过我要是糊涂到这样荒谬的程度,那我就太辜负我自己,也太辜负我爸爸了。” 米考伯太太的腔调带有一种义正词严的崇高气派,她坚信她的论据是无可反驳的,这种腔调我从来没有在她的谈话中听到过的。

“正因如此,”米考伯太太说,“我才更加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们能重返故土过上幸福生活。米考伯先生可能会成为——我不能无视这种可能性,他将成为——历史中浓墨重彩的一页;到那时,他就该成为这个只让他出生,不让他就业的国家里一个代表人物了,这就是他的地位,假如他意识到这种将来的话!”

“我亲爱的,”米考伯先生频频点头说,“你这般情深意厚,我实在大为感动。你知道我是一向乐意遵从你的高瞻远瞩的。该怎么样——就一定会怎么样的。既然你这么说,就算把我们子孙聚积起来的财富,不管拿出多少给我们的国家,我都决不会不愿的!”

“那就好,”我姨奶奶向佩格蒂先生点着头说,“我为你们大家干杯,祝你们福星高照,万事成功!”

佩格蒂先生把正在逗弄的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放到自己的膝上,搂紧他们便举起酒杯和米考伯先生、米考伯太太一起向我们祝酒回敬。他将跟米考伯一家作为伙伴一起上路一一他们热烈的握手,他那古铜色的脸上欣然地露着微笑;我觉得,凭他那双手和诚实宽容的品质,不管到哪儿,他都会闯出路来,他会树立良好的声誉,处处都受人爱戴。

临别的气氛和米考伯太太一般斗志昂扬的话使大家高兴极了,就连那几个孩子,也听从大人的吩咐,用自己的木匙在米考伯先生的罐里舀了酒,跟我们祝酒干杯。之后,我姨奶奶和艾妮斯起身和移居海外的人告别。告别时令人心酸的回忆使得她们都哭了,孩子们到最后还紧拉艾妮斯不放。我们把可怜的米考伯太太留下时,她伤心极了,完全失去了谈话时那巍然的气势和对未来的向往,在昏暗的灯光下,又是呜咽,又是抽泣,拉着姨奶奶的围巾不松手。当我们回去时,从雾气蒙蒙的河上望过去,由于满怀离别的感伤,那烛光使这屋子显得像一座凄凉的灯塔了。

第二天早上,我又赶去为他们最后的开船送行。结果他们早已于5点钟乘一只小船动身了。我觉得这正体现了这种离别的伤怀气氛。虽然,我不过昨夜才在头脑中把他们与那形将坍塌的酒馆和那木头台阶联系在一起,但现在他们人去了,那两样东西也似乎和我们共同经历的喜怒哀乐一样,怀着离别的情绪而显得凄惨冷清了。

第二天下午,当我和我的老保姆一起赶去格雷夫森德时,我们发现那条船停在河里,被一些小船围住了。当时正好是顺风,那起航的信号旗就挂在桅顶使我们认出了它。我立刻雇了艘小船把我们送到大船上去。我们灵巧的穿过那些围着大船而纷杂混乱的小船登上了大船。 佩格蒂先生正在甲板上等我们。他告诉我,方才米考伯先生又因希普的起诉(最后一次了)而被拘捕,不过他按我所嘱托的那样已经把钱付了。我便把钱如数还给他。然后他把我们带进了统舱。本来,我还有点担心他可能会对我请求米考伯保守秘密的那件变故有所耳闻,不过,当我见到米考伯先生从黑洞洞的统舱里走出来时,我便放了心。米考伯先生以朋友兼保护人的神气挽住佩格蒂先生胳膊,并告诉我说自头天夜晚,他们就几乎没有分开过片刻。

我从没到过统舱里头,一开始,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陌生让我觉得那里面是那样奇怪、封闭和黑暗。不过,当我的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那地方就渐渐清晰可见了。我发现我就像置身在奥斯塔德[ 奥斯塔德(1610——1685),荷兰巴洛克时期风俗画家,以画乡村生活室内景物见长,其作品以色调阴暗为特征。]的一幅画中。从出世只有一两个星期的婴儿,到好像只能活一两个星期的弯腰弓背的老人;从靴子上沾着英国泥土的农民,到皮肤上还带着煤灰炭烟的铁匠;老老少少,各行各业,好像都给塞进这狭窄的统舱里了。在那些船的大梁、舱板、铆着的大铁环、移民的卧铺、箱笼、包裹、木桶,以及各式各样的行李中间——在那些空隙中这儿那儿亮着几盏还算明亮的吊灯,有的地方则通过帆布通风筒和舱口射下来一点黄色的日光——挤满了一群一群的人,这些人鱼龙混杂,各式各样,安顿好的在交新朋友,刚上船的在相互告别,有的在说,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吃,有的在喝;那些已经在自己占有那几尺空间里安顿下来的,正把小家庭的一家人安置停当,让幼小的孩子们坐在凳子上或者矮扶手椅上;另外一些没有找到安身之处的,则怏怏不乐地来去走动着,试图找个舒服的地方好好躺着。

就在我的目光把这儿四周扫了一下这当儿,我看到了一个好像艾米莉的身影,略带忧郁的坐在一个敞开的舱口旁,阳光把她照成一个模糊的剪影,她身边带着一个米考伯家的小男孩。这个身影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另一个,安详地悄悄从杂乱的人群中穿过的身影,我看到这个身影吻了她一下走开了;而这,使我想起了——艾妮斯!可是由于当时一切都仓促忙乱,我自己又有些六神无主,根本不能确定而且也不能在船舱里大吵大闹,结果就再也见不到这个身影了。这时,船上广播通知说,船即将出发,所有送行的人都得离船,送别时间已经结束;我看到我的保姆坐在我身旁的一只箱子上伤心的哭泣,还有高米治太太,在一个穿黑衣服的年轻女子帮助下,从容不迫的俯身在为佩格蒂先生整理一些零碎东西。

“有什么话要最后对我说吗,大卫少爷?”佩格蒂先生说,“在我们分手之前,你可别忘记任何一件事?”

“有一件!”我说,“玛莎!” 他碰了碰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年轻女子的肩膀,于是玛莎就站在了我的面前。

“愿上帝保佑你,你真是个大好人!”我叫了起来,“你把她带上了!”玛莎的眼泪夺眶而出,脸颊通红的看看佩格蒂先生,又看看我,替他做了回答。当时我感动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是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如果说我一生爱戴过、敬重过什么人,那我从心眼里爱戴的、敬重的就是这个人了。

船上的工人们已经整装待发,又把即将出发的通知广播了一遍,船上送行的人快走光了。可是我还得经受最后的考验,我把那位已经去世的仁义之士托我转达的临别之言,全都告诉了佩格蒂先生,他感动挤了。不过,当他要我把许多充满疼爱、遗憾的话转达给那双已经听不见的耳朵时,他使我更加感动了,我几乎都忍不住眼里的眼泪,生怕我一不小心就透露点什么出来了。

离别的时候到了。我和佩格蒂先生做了最后的拥抱,然后我把我那痛哭流涕的保姆挽住,急忙下了船。我向在甲板上的可怜的米考伯太太告别。直到那时,她仍凄惶而执著的地企盼着她的娘家人来给他们送行。她最后告诉我的话是:无论怎样,她决不会抛弃米考伯先生。

我们站在雇来的小船上,它停在大船附近,我们怀着无比怅惘的心情起航。时值黄昏,安静的夕照满天辉映,在大船身上投下少有的颜色,而那大船就在我们和晚霞之间逆光而立,它上面的每一根绳索和圆木都清晰可见,纹丝不动,就像大船根本没有要开的意思。那船静卧在红霞辉映的水上,在夕照下生辉,显得那么悲壮又那么凄凉,同时又那么充满希望。最后一声水手的号子响起时,聚在船边上的所有人都在那一时停止挥动手中的白色手帕,摘下帽子,一片沉寂。我从没看过这种场面。但那只是一时的事。当船帆临风升起时,船开始移动时,所有小船上突然同时发出惊天动地的三声欢呼时,大船上的人接着就叫喊答应,于是此呼彼应,彼呼此应,循环往复,把人们坚忍的勇敢精神传到天空的尽头,和那永不停止飞翔的海鸥的声音融为一体。我听着那喊声,看着帽子和手帕挥舞,突然,我又看见她了—— 我的心都要迸开了。

我又看到了她;美丽的艾米莉站在她可亲可敬的舅舅的身旁,伏在他的肩膀上颤抖,焦急的张望。他伸手朝我们指着,急切地向她说着什么,于是她也看到了我们,并向我举起一只纤细的手作最后的告别。哦,艾米莉,美丽的憔悴的艾米莉啊!让你那受了伤的心,以最大的信赖,依靠着亲爱的舅舅吧!他那伟大的爱,从来没有停歇,一直尽他的全力在卫护着你啊!

他们俩一起高高地站在甲板上,沐浴在玫瑰色的霞光之中,她依偎着他,他搂抱着她,像并立在一起的圣树,他们俩的身影随着夕阳的下沉庄严地悠悠逝去了。当小船把我们带到岸边时,夜幕已落在肯特的山上,那黑暗就像离别的伤感一样黯然沉重地罩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