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床新搬进的这间屋子,——现在是谁睡在那儿了呢,我真想知道!——要是个有知觉的东西,能为我作证的话,那我现在就可以求它为我作证:那天我进去那里的时候,心情是多么的沉重。我上楼朝它走过去的时候,听到院子里的那只狗,一直冲我狂叫着。我站在屋子里,感觉冷冷清清,茫然无措,就像这间屋子也不知道这么对待我一样。我交叉双手,坐了下去,陷入了沉思。

我想的事情都很奇怪。我想到那房间的形状,天花板上的裂纹,墙上的壁纸,窗玻璃上呈波纹和漩涡样的裂纹,只因为它们让窗外的景色不是带了花纹,就是被套了个圈子似的。还有那个三条腿的脸盆架,歪歪咧咧地看上去很不快活,让我想起一直在思念老头子的古米治太太。我一直哭呀,哭呀,可是除了感觉有点冷和心情有些沮丧之外,我不知道为什么而哭。最后,孤零零的我开始想我是多么爱小爱米丽,是他们把我从她身边拖开,送到这个地方,在这里,没人像她那样需要我、关心我。想到这里我更加痛苦了,便滚进被子的一角开始痛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有人说着“他在这儿哪!”并把被子从我的热脑袋上揭开,这下就把我弄醒了。是母亲和裴果提来找我了,她们中的一位把我弄醒的。

“卫卫,”母亲说,“你怎么啦?”

我觉得她居然这么问我实在太怪了,于是就说:“没什么。”我转过脸去,我是怕她看见我颤抖的嘴唇,否则颤抖的嘴唇会泄露更多的心事。

“卫卫,”母亲说道,“卫卫,我的宝贝。”

我敢说,当时她的这句话打动了我的心,不然不论说什么我也不会动心的我让眼泪掉在了被单上,并推开母亲要抱我的手。

“这都是你干的好事,裴果提,你这残忍的东西!”母亲说,“我一点也不怀疑这都是你的意思。我竟然挑拨我的亲儿子和我作对,还有我的亲人作对,你怎么能对得起你的良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裴果提?”

可怜的裴果提举起双手,抬起了眼睛。她只能用我在饭后常作的祷告用的话来回答:“上帝饶恕你,科波菲尔太太,但愿你不会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而后悔!”

“我已经被气坏了,”母亲叫道,“在我的蜜月里,就算我最恶毒的仇人也会不嫉妒我让我过几天安宁和幸福的日子。卫卫,你这个坏孩子!裴果提,你这个野蛮的东西!哦,天啊!”母亲一会儿对着我,一会儿又转向裴果提,任性地叫着说,“我还以为可以高高兴兴地过几天好日子呢,怎么这么难呢!”

这时,我感到一只手触到了我,而我能感觉出这手既不是母亲的,也不是裴果提的,于是我赶快下床站到床边。这是摩德斯通先生的手,他说话时一直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

“怎么了?克拉拉,我的心肝,难道你忘了?要坚定,我亲爱的。”

“我很惭愧,爱德华,”母亲说,“我想好好做的,但我实在做不来。”

“这可不行!”他答道,“这么快就听到你说这个,实在太糟了,克拉拉。”

“现在就要我这样做,实在太难了,”母亲撅嘴说,“实在——太难了——是吧?”

他把母亲拉到他身边,在她耳边小声说了点什么,然后又亲了亲她。看到母亲的头倚在他肩上并用手臂抱着他的脖子,我就知道——和我现在知道得一样清楚: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掌控她那软弱的天性,我想他达到目的了。

“下去吧,亲爱的,”摩德斯通先生说,“大卫和我一会也会一起下楼去的” 他朝她点点头并微笑一下,当他看着我母亲出去后,就把那张阴沉沉的面转向裴果提,“我的朋友,你刚才怎么称呼你家太太的?”

“我已经伺候太太很久了,老爷,”裴果提答道,“我当然知道。”

“这是实话,”他答道,“可是在我刚才上楼时我听到你不是用她的姓称呼她。你应该知道,她现在已经我的姓了。我希望你会记住这个,对吗?”

裴果提不安地看了我几眼,行个礼,然后就走出了房间。我猜她看出有人希望她离开,而她也没什么继续留在房间里的理由。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了,他关上门,坐到一张椅子上,把我拉着站到他跟前,死死盯住我的眼睛。我觉得我的目光被他所吸引,我也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当我回忆起当时我们就这样四目相对时,我好像还能听到我的心那样猛烈跳动着。

“大卫,”他说完就把嘴唇抿得薄薄的,“如果我要对付一匹犟马或一只凶狗,你认为我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

“我揍它。”

我几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刚才我虽然沉默,但现在,连呼吸都急促了许多。

“我要让它害怕,让它学乖。”我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征服这家伙!哪怕要把它的血流干,我也会那么做的,你脸上是什么?”

“脏东西。”我说。

他当然和我一样清楚:那是泪痕。可就算他把这个问题问上二十次,每次还打我二十拳,我相信我也决不会那么回答他,哪怕我把我那幼稚的心炸开。

“你这家伙人小却挺聪明。”他说道,脸上还带着只属于他的那种让人生畏的微笑,“看来,你很了解我。去洗把脸,少爷,然后我们一起下楼去。”

他指着那个曾令我想到古米治太太的那个脸盆架,并点头示意我,要我马上就去做。我当时毫不怀疑(我现在也毫不怀疑),如果我动作有点迟缓,他一定毫不犹豫地把我打倒在地。

我照着他的吩咐洗了脸以后,他又抓住我的胳膊,拉着我走进客厅,对着我母亲说,“克拉拉,亲爱的,我希望,你再也不会难受了。我们很快就能把这个孩子的脾气给改过来的。”

我的天啊!要是有人当时给我一句好话,我可能一辈子都改好了,这辈子也许就能成为另外一种人。只需说一句鼓励的话或者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说一句看我年幼无知而不要责怪的话,说一句欢迎我回家,说一句即使是安慰我,也能让我感到这仍是我的家的话,我就不会只是表面上敷衍他,而会从内心臣服他,不但不会恨他,反而会尊敬他。我知道,母亲看见我那样战战兢兢、局促不安地站在屋子里,心里一定很难过;过了一会,我小心翼翼地朝一张椅子跟前走去,她的目光跟着我,神情显得更加忧郁了——也许是因为见不到我那自由活泼的样子了——可是没有人出来说句话,时机错过了。

吃饭时,只有我们三人在一起。莫德斯通先生似乎很爱我的母亲——但我并不因此而较为喜欢他——我母亲也很爱他。我从他们的谈话中知道,他的一个姐姐就要来跟我们一起住,今天晚上就到。摩德斯通先生本人没有从事任何营生,但他在伦敦的一家酒行里有一些股份,或者说每年从那儿可以分到一些红利;这个营生从他的曾祖时代起就有了,他的姐姐也在那家酒行中有一些红利。这些情况,我是当时就知道的呢,还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已经记不清了。无论如何,我想在这儿提一提,不管它是真是假。

吃过饭以后,我们都坐在壁炉旁。我却在琢磨,用什么办法既可以逃到裴果提那里去,又不被那个一家之主发现,免得冒犯他的威严。这时,一辆马车停到我们家花园大门前,摩德斯通先生急忙起身出去迎接来客。我母亲也跟在他后面。我提心吊胆地跟在母亲后面,在客厅门口的时候,趁着昏暗的光线,她转过身来,像从前那样,紧紧搂住我,在我耳边悄声对我说,要我爱我的新父亲,听他的话。她显得很慌张,偷偷摸摸的,像是犯了错似的,但是非常温柔。她把手伸到自己的背后,然后紧握住我的手,往大门口走。直到我们来到花园里,走近摩德斯通先生站立的地方时,她把我的手放开,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来的正是摩德斯通小姐。她脸色阴冷,像她弟弟一样,肤色黝黑,声音、面貌,也非常像他。她的两道浓眉,在那大鼻子上几乎连在一起,仿佛由于生错了性别,不能长胡子,因而以此来补偿似的。她随身带来两只结实牢固、硬邦邦的黑箱子,箱盖上用坚硬的铜钉组成了她姓名的缩写。在付车钱时,她从一只坚硬的铜制钱包中掏出钱后,就把钱包放回到一个监牢似的手提包中,提包上拴着一条粗链子被挂在她的胳膊上,关上时像猛咬一口似的咔嚓有声。在认识摩德斯通小姐之前,我从没有见过这样如钢似铁的女人。

在大家的欢迎声中,她被领进了客厅。在客厅里,她正式承认我母亲是她的亲戚了。接着,她看着我说:

“这是你的孩子吧,弟妹?”

母亲说是她的小孩。

“不管怎么说,”摩德斯通小姐说,“我不喜欢男孩子。你好吗,孩子?”

在受到这种鼓励的情况下,我回答说,我很好,并且希望她也一样好;但是由于我说话时的态度优点冷淡,惹得摩德斯通小姐用四个字把我给打发走了。

“缺少家教!”

她清楚地说出这四个字以后,就要求领她去她的房间。从此以后,对我来说那间屋子便成了一个让人生畏的地方了。两只黑箱子也放在屋子里,从来没人看到它们打开过,也从来没人见到它们不上锁的时候。在那间屋子里(当她不在屋时,我曾去偷看过一两次),有不少钢制小手铐和铆钉[ 指手镯、耳环。],它们都被成排地挂在镜子上,摩德斯通小姐就是用它们来打扮自己的。

据我观察,她已经决定长住下来,不打算再走了。第二天早上,她就开始“帮”起我母亲来,整天在储藏室里进进出出,说是整理物品,把原来的布置弄得乱七八糟,非要放在她指定的地方。我发现的第一特别让我感兴趣的事情是,摩德斯通小姐一直怀疑女仆们在宅子里的什么地方藏了一个男人。由于这种错觉,她往往在最不经意的时候,突然就钻进堆放煤的地窖。每次打开一个黑黑的食橱柜子时,总要砰的一声再关上,她觉得这样就能抓到那个男人了。

摩德斯通小姐虽然周身毫无轻盈可言,可是她在早起这点上,却十足像只云雀。家里的人都还没有动静的时候,她就起来了(直到现在我都依然相信,她这也是为了要找到那个被藏着的男人)。裴果提的看法是,摩德斯通小姐就连睡觉也会睁着一只眼睛;不过我不能同意她的这种看法。因为听了她的说法后,我自己亲自做过试验,结果发现这根本办不到的。她来后的第二天早晨,鸡刚一叫,她就起来摇铃了。当我母亲下楼来吃早餐并准备沏茶时。摩德斯通小姐在她面颊上啄了一下,这算是她吻过她了,接着说:

“我说,克拉拉,我亲爱的,你知道,我来这儿,是为了尽可能替你解除烦恼。你这么漂亮,这么单纯不动脑子盘算”——母亲脸红了,还笑了笑,她好像并没有为这不高兴——“我可不该把我能做的事,全压在你的身上。亲爱的,要是你把你的钥匙都交给我就好了,以后所有这类事,我都会帮你处理的。”

从那时候起,摩德斯通小姐白天就把那些钥匙关在自己的小监牢中,晚上则把它们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我母亲现在也像我一样,跟它们完全无缘了。

母亲对于自己的大权旁落,也是有点意见的。一天晚上,摩德斯通小姐跟自己的弟弟讲了一些家务计划,他听了后表示完全赞同。这时我母亲突然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说,她还以为他们会跟她商量一下的。

“克拉拉!”摩德斯通先生严厉地说道,“克拉拉!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哦,爱德华,你说你没想到,这倒也是,”母亲哭着说,“你总要我坚定,这是不错,可你自己也不喜欢被这样对待。”

坚定,我想说,是摩德斯通姐弟俩用作立身处世的重要信条。然而,如果当时有人问我的话,我是会对此发表一点见解的。在我看来,他们说的坚定,是专横的别名,是他们俩身上共有的一种阴沉、傲慢、邪恶的性格。现在让我来说的话,他们的信条应该是这样的:摩德斯通先生是坚定的;在他的世界里,谁都不能像他那样坚定;在他的世界里,其他人就绝对不许坚定,因为所有人都得屈服于他的坚定。当然,摩德斯通小姐是个例外。她可以坚定,不过只是由于血缘关系,而且她的坚定是低级的、附庸式的。我母亲是另一个例外。她可以坚定,而且必须坚定;不过必须忍受他们的坚定,而且得坚定地相信,这世界上没有别的坚定了。

“这太难为情了,”我母亲说,“在我自己的家里——”

“我自己的家里?”摩德斯通先生重复道,“克拉拉!”

“我的意思是,我们自己的家里,”母亲结结巴巴地说,显然是被吓着了,“我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爱德华——在自己的家里的家务事,我却一句话也不能说,这太让人难堪了。我相信,在我们结婚以前,家里还是被我管得很好的。这是有证据的,”我母亲呜咽着说,“你可以问问裴果提,过去没有人帮忙时,我是不是管得很好?”

“爱德华,”摩德斯通小姐说,“一切都到此为止吧。我明天就走。”

“简·摩德斯通,”她弟弟说,“安静下来!你怎么这么说呢,难道你还不了解我的个性吗?”

“我绝不是希望有人走,”我那可怜的母亲委屈极了,继续流着泪说道 “我并不是要人走。如果有人要走,我会很痛苦,很不快活的。我要求的并不多。我也不是不近情理。我只是要求家里的事情有时和我商量一下。我对帮助我的人都十分感激,我只是要求有时能听听我的意见也行啊。我记得有一次,因为我说我没经验又幼稚,你还为此说你很高兴,爱德华——我确信你说过这样的话——可现在,你这么严厉,你似乎因此而讨厌我了。”

“爱德华,”摩德斯通小姐又说,“一切都到此为止吧。我明天就走。

“简·摩德斯通,”摩德斯通先生有点歇斯底里地喊道,“你安静下来,好吗?你怎么这样?”

摩德斯通小姐从她监牢似的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并把它举到眼前。

“克拉拉,”摩德斯通看着我母亲继续说,“你太让我吃惊!让我意外了!是的,我娶了一个没有经验和心计的女人,我想塑造她的个性,并在其中加入必需的坚定和果断,我为我这种想法感到满意。现在,当简·摩德斯通这么好心地来尽力帮助我完成这个任务,为了我她还把自己放在一个管家的位置上,结果她却因此得到一种卑劣的回报——”

“哦,求你,求求你了,爱德华,”我母亲叫道,“别再说我忘恩负义了,我能肯定,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从来没人说我是的。我是有许多缺点,但绝不是那种人。哦,别这样,我亲爱的!”

“当简·摩德斯通得到这种回报的时候,我得说,”等我母亲说完了,他又继续说,我感到心寒,我的想法也被改变了。”

“不要那样说,我的爱人!”母亲可怜兮兮地乞求道,“哦,不要那样说,亲爱的爱德华!听你那么说我真的受不了了。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是重感情的,我知道我是重感情的,如果不是确信我是那样的人,我是不会那么说的。你问问裴果提吧。我可以肯定,她会告诉你我是一个重感情的人。”

“无论怎么样,你的软弱打动不了我的,克拉拉,”摩德斯通答道,“那个现在对我什么影响也没有。”

“求你了,我们还是不要争吵了,”我母亲说,“我不能在冷漠和残酷下生活。我太难过了。我有许多缺点,我知道,幸好你这么多的优点,爱德华,用你的意志和努力来为我改正那些缺点。简,我对什么也不反对了。如果你想要走,我会心碎——”我母亲实在说不下去了。

“简·摩德斯通,”摩德斯通先生对他姐姐说,“我希望我们彼此说争吵的情形不会经常发生。今晚发生了这样的事不是我的过失,我是因为受了另一个人的拖累。也不是你的过失,你也是受了另一个人的拖累。让我们俩都尽量忘掉这一切吧。”进行了这番慷慨陈词后,他又说,“这样的情形实在不应该让一个孩子看到,大卫,去睡觉吧。”

我眼泪汪汪,几乎看不清门在哪里了。我为母亲的受到的痛苦而难过。但是我还是摸索着走了出去,在黑暗中摸索着回到我的卧室。我也没心情去对裴果提道声晚安,或找她要一支蜡烛。一小时后,她上来看我并把我叫醒,告诉我说母亲已经难受地去睡了,就剩摩德斯通兄妹坐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常早一点下楼。听到母亲的说话声,我就在客厅外面停下脚。她很恳切而又谦卑地请求摩德斯通小姐原谅。那女士也答应了,于是和解顺利的达成了。从那以后,我就没见过她在未请示摩德斯通小姐或者未通过可靠途径获悉了后者的意见前就对事情发表过什么意见。而且每当摩德斯通小姐一生气(她常常生气),把手伸到包里好像要掏出那些钥匙,把它们还给我母亲时,我就看到母亲陷入了极度恐慌之中。

摩德斯通家人血液中那种阴郁色彩也染得这家人的信仰也很阴暗,那信仰既严厉苛刻又阴森恐怖。我一直相信:那个信仰所以具有那种性质,是摩德斯通先生的坚定品性导致的必然结果,他的那份坚定不容许他让任何人能逃脱他用种种借口施以的严厉处罚。就是这样,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们去教堂时的那种浩**阵势,连教堂的气氛也被改变了。那可怕的星期天又到了,我像是被押着去服苦役的囚犯一样第一个被塞进那个老位子,摩德斯通小姐穿着那件像是用棺材罩改制的黑丝绒长袍紧跟着我;随后是我母亲,再后面是她丈夫。现在和以前不同了,裴果提不再来了。我仿佛又听到摩德斯通小姐含糊地应和着牧师的话,却故意语气残忍地加重着说那些可怕的字眼。我又好像看到她的黑眼睛在教堂里转来转去,当她说到“可怜的罪人”时,四下张望,好像正在咒骂所有在场的人。我好像看到自己偷偷地看了母亲几眼,只见她被夹在那两人中间怯怯地蠕动着双唇,那两人在她的两边嘀咕,像打雷一样。而我又会突然满怀恐惧地怀疑:我们那位好心的老教士会不会搞错了,而只有摩德斯通先生和小姐才是对的,还有那天国中的天使是不是都是那种毁灭一切的天使。如果我想活动活动手指或放松一下面部的肌肉,摩德斯通小姐就会用她的祈祷书戳戳我,戳得我好疼。

我仿佛又看到我们往家走的时候,邻居们看着我们母子俩,悄悄说着什么。当他们三人互相挽着胳膊走在前面,我独自在后面慢慢跟着的时候,我顺着这些人的目光看去,又在猜想母亲的脚步是否真的不如我以前所见的那样轻盈了,还有她的美好容颜是否被忧愁而吞蚀尽了。我又想,不知邻居是否像我一样也记得在从前的日子里我们——她和我——是怎样一起走回家的;当时我整天就想着这一切,越想越难过。

摩德斯通先生和小姐有几次在不经意的提起了送我去上寄宿学校的话题,母亲自然也表示了同意。不过,对这事没有人最后做决定,也就没任何结果了。因此,我仍然在家里学习功课。

我想这辈子我决不会忘记那些功课的。这些名义上是我母亲教我的功课,实际上是在由摩德斯通先生和他的姐姐监督下进行的。因为每当我学习的时候,这两人总是在场,还利用我做功课的时机培养我母亲学习那该死的坚定,那该死的坚定正是我们母子生命的毒药。我相信,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他们才把我留在家里。以前只有母亲和我在一起学习时,我学得很轻松,也很乐意学。我还依稀记得我是怎么在她膝盖上学认字母的。至今,我看到初级读物中那些胖乎乎的黑体字母时,就仿佛看到它们当初出现在我眼前时的那些怪模样,O,Q,还有S都和过去一样,性情温和。它们都没有让我生出半点厌恶和勉强的情绪,相反,我好像是在母亲温和声音伴随下,在她温和的态度鼓舞下,一直沿着开满鲜花的小路走到那本鳄鱼书那里的。可是在那种紧张空气下学的那些死板功课呢,我记忆中它们对我的美好生活就像是毁灭性的一击,是每日必须经历的苦役和灾难。它们总是显得又长,又多,又难——对我来说,有时候根本无法理解——我相信,我母亲也和我一样,被这些功课弄得茫然不知所措。

让我对各位讲述一下当时的情形吧,就说说一天早晨是怎么过的吧。

早饭后,我带着书、一本练习簿和一块石板来到那第二好的客厅,也就是小客厅里。母亲已坐在书桌边等着我了,但坐在靠窗边的安乐椅上的摩德斯通先生(虽说他假装在看一本书)好像比我母亲看起来准备的充分,还包括那个坐在母亲身边串钢珠的摩德斯通小姐。一看到这两人,我神经立即紧张,竟开始觉到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记下的单词都溜掉了,溜到一个我也不认识的地方去了。

真的,我不知道它们溜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把第一本书递给我母亲。也许是本语法书,也许是本历史或地理。当我把书递到她手里之前,我拼命地朝那一页看了好几眼。趁着刚看过的热乎劲儿,赶紧用赛跑的速度高声背起来。忽然有个字想不起来了,卡壳了,摩德斯通先生抬起头来看着我。又有个字卡壳了,摩德斯通小姐也抬起头看着我。

我脸红了,连着背错了六七个字,最后完全停了下来。我想,我母亲要是有勇气的话,她定会把书给我看,但是她不敢。她只是轻柔地说:

“哦,大卫呀,大卫!”

“我说,克拉拉,”摩德斯通先生说,“对待孩子要坚定。别老说‘哦,大卫呀,大卫!’太孩子气了。他自己的功课,要么就是学会了,要么就是没学会。”

“他没学会。”摩德斯通小姐恶毒地插嘴说。

“我也感觉他没学会。”我母亲说。

“那样的话,你该知道,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回答说,“把书还给他,要他学会。”

“是的,是该这样,”我母亲说,“这正是我打算做的,我亲爱的简。哦,大卫,再试一次,别再这么笨了。”

我听从了这个训谕的第一部分,再试了一遍,可是对它的第二部分,却不怎么成功,因为我还是很笨。这一次,还没背到老地方,也就是我早先卡壳的地方,我就背错了,停下来开始使劲想。不过我想的不是功课,我想的是,摩德斯通小姐的帽子的网纱有多少码,还有摩德斯通先生的睡衣值多少钱,以及诸如此类与我毫不相干,而且也根本不想与之有任何牵扯的荒唐问题。摩德斯通先生不耐烦地动了一下,这是我早就预料到的。摩德斯通小姐同样也不耐烦地动了动。我母亲顺从地朝他们看了一眼,合上书本,把这个作为我的一笔欠债先欠着,等我其他的功课都做完后,再要我偿还。没过多久,我的这种欠债就累积成一大堆了,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而我也就变得越笨。事情到了毫无希望的地步了,我觉得我正陷进一个泥潭,而我已放弃从中挣脱出来的一切机会,打算把自己完全交给上天了。我一直出错,我母亲和我面面相觑,那种情景确实令人忧伤。但是在这些折磨人的功课里,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每次当我母亲轻轻动动嘴唇,想给我一点暗示的时候(她以为没有人注意她)。这时,那位埋伏在旁边一心等待时机的摩德斯通小姐,就会用一种低沉的警告的声音说:

“克拉拉!”

我母亲吓了一跳,两颊顿时变红了,勉强地微微一笑。摩德斯通先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起书本,扔到我身上,要不就拿起书扇我的耳光,接着便扭过我的双肩,把我推出门外。

即便我把功课都做完了,还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那就是算一道让人害怕到恐惧算术题。这是由摩德斯通先生专为我出的,并由他本人亲自对我口述,题目是这样的,“要是我走进一家干酪店,买了五千块双料格洛斯特硬干酪[ 格洛斯特为英国的一个郡,以产干酪著名。],一块干酪的售价为四个半便士,问共需多少钱。”——题目一说完,我就看到摩德斯通小姐在暗暗偷笑。我为这些干酪伤透了脑筋,可是直到吃晚饭,都依旧毫无结果,或者说毫无指望。这时石笔的粉末已经钻满了我的毛孔,把我弄成一个黑白混血儿了。他们给了我一小片面包,靠它的帮助,我算出那些干酪账。整个晚上,我丢尽了脸。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现在回忆起来,那些折磨人的功课,好像大致情况都是这样的。要是没有摩德斯通姐弟两人,我本来是可以学得更好的;可是他们姐弟俩对我的影响,就像两条毒蛇在围攻一只可怜的小鸟。即使我功课完成得很好,可是除了让吃一顿饭之外,别的什么也得不到;因为摩德斯通小姐对我没有功课一直很在意;只要我一不当心露出点无事可做的样子,她就会用下面的话来唤起她弟弟对我的注意:“克拉拉,我亲爱的,没有比学习更好的了——让你的孩子做点功课吧。”这么一来,我又立即被关进新的功课了。至于和别的跟我年龄相仿的孩子玩耍,那机会是很少有的,因为摩德斯通姐弟那种沉闷的神学理论,把所有的小孩都看成是一群毒蛇(虽然曾经有一个小孩也站在圣徒们中间[ 详见《圣经·新约·马可福音》第9章第33至37节。]),他们认定,小孩子会相互传播毒素。

我想,我大概受了六个多月的这种待遇,结果是我变得抑郁、呆笨和执拗。而且这也使得我跟我母亲一天比一天更隔绝、更疏远。要不是有其他的特殊原因,我相信我很有可能已经变成一个傻瓜了。

情况是这样的。我父亲在楼上的一个小房间里,留下了一小批的藏书。那间房间我可以自由进入(因为它就在我的卧室隔壁),家里其他人也不会去那里打扰。在那个给我带来欢快的小房间里,有罗德里克·兰登、佩里格林·皮克尔、亨弗利·克林克[ 以上三人均为英国小说家斯摩莱特(1721——1771)所著三部同名小说中的主角。]、汤姆·琼斯[ 英国小说家菲尔丁(1707——1754)所著同名小说中的主角。]、威克菲牧师[ 英国作家哥尔德斯密斯(1730——1774)所著同名小说中的主角。]、堂·吉诃德[ 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1547——1616)所著同名小说中的主角。]、吉尔·布拉斯[ 法国作家勒赛日(1668——1747)所著同名小说中的主角。],还有鲁滨逊[ 英国小说家笛福(1660?——1731)所著同名小说中的主角。]这批赫赫有名的人物跟我做伴。他们使我得以一直对生活充满幻想,使我对此时此地之外的某些东西抱有希望——这些书,还有《一千零一夜》和《神仙故事集》——对我都毫无害处。因为即使其中有些什么害处,对我也毫无影响。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它们有什么害处。我现在想起来自己都觉得惊奇,当时我得花费那么多精力在那些繁重的功课上,我是怎么找出时间来读这些书的呢。我更惊奇的是,即使处在那样的小小苦难中(当时对我来说这是大大的苦难),我还能把自己想象成书里那些我所喜欢的人物(像我当时所做的那样),而把摩德斯通先生和摩德斯通小姐想象成书里的坏人(也像我当时所做的那样),以此来安慰自己,让自己从中逃脱出来。我曾当过一个星期的汤姆·琼斯(是像个孩子汤姆·琼斯,一个纯真无邪的人物)。有整整一个月,我还把自己充当成自己心目中的那个罗德里克·兰登。书架上那几本有关航海和旅行的书——现在我已经不记得是什么名字了——对我有着特别的吸引力。我还记得,一连好几天,我在我们家属于我的地盘上走来走去,用旧鞋楦的中间一块武装起来,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英国皇家海军的某某舰长,在被野蛮人围攻的危险中,决心以自己的生命来让敌人付出重大的代价。这位舰长决不会因被人用拉丁语法书打耳光而失去尊严。而我正是如此。不过舰长就是舰长,是一位真正的英雄,不管你把世界上的什么语言——无论是死去的语言,还是现存的语言——的语法书拿来,他也毫不在乎。

这是我唯一的安慰,也是我那时经常的安慰。现在只要我一想起它,眼前就会出现当时的情景:一个夏天的晚上,孩子们都在教堂的庭院里玩耍,我却坐在**,拼命地看书。附近的每一个仓房,教堂墙上的每一块石头,教堂墓地里的每一英寸土地,在我的脑子里,全都跟这些书关联在一起,都代表着书中某些有名的地方。我曾看见汤姆·派普斯[ 《佩里格林·皮克儿》中的人物。]爬上教堂的尖顶,还曾看到斯特拉普[ 《罗德里克·兰登》中的人物。],背着行囊,倚靠在栅栏门边休息,我也知道海军将领特鲁宁[ 《佩里格林·皮克儿》中的人物。]曾在我们村小酒馆的客厅里和皮克尔先生聊过天。

现在,读者该跟我一样清楚,我小时候是个什么样子了。关于当时的情况,让我们继续说下去吧。

一天早上,当我带着书本走进客厅时,发现母亲的神情非常焦躁,摩德斯通小姐的样子十分坚定,摩德斯通先生则在一根藤杖——一根柔软的藤杖的头上缠着什么东西。我进来后,他就不缠了,把它举起来在空中挥动着。

“我跟你说,克拉拉,”摩德斯通先生说,“我自己小时候就经常挨鞭打。”

“确实如此,就是这么回事。”摩德斯通小姐说。

“你说得对,我亲爱的简,”我母亲顺从而又结结巴巴地说,“不过——不过你认为这么做对爱德华有好处吗?”

“那么你认为这对爱德华有害处吗,克拉拉?”摩德斯通先生沉着脸说。

“这话说到点子上去了。”他姐姐说。

听了这句话,我母亲回答说,“没错,我亲爱的简。”说完就不再吭声了。

我害怕他们的谈话跟我有关,于是便偷偷看了一下摩德斯通先生,这时,他的目光正好跟我的目光相遇。

“嘿,大卫,”他说——他说话时,我又看了看他的眼色——“今天你可得比平时更加小心啊。”他又举起那条鞭子,在空中抽打了一下。然后把鞭子收拾好,随手便把它放在身旁,脸上带着威严的表情,拿起书来。

这样一个开端,对我的镇定自若来说,真不愧是一服清凉剂。我觉得,我功课里的语言又全都溜走了,不是一个一个,也不是一行一行,而是一整页一整页地溜走了。我极力想抓住它们,可是它们就像(如果我可以这样比方的话)穿上了溜冰鞋,一下子就全溜走了,想拦也拦不住。

事情一开始就不妙,接下来应该会更糟糕。刚进来时,我认为自己已经准备得很好,本想露一手,但是事实证明,我的这一想法是太天真了。没有背出来的书一本接一本地摞在一块了。摩德斯通小姐一直坚定地注视着我们。当我们最后做到那道五千块干酪的算题时(我记得那天他用的是五千条藤杖),我母亲突然哭了起来。

“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用警告的声音说。

“我觉得,我不大舒服,我亲爱的简。”我母亲说。

我看到摩德斯通先生板着脸对他姐姐使了个眼色,一面拿起那条藤杖站起身来说:

“哎,简,今天大卫给克拉拉造成这么多烦恼和痛苦,我们不能要求她完全坚定地忍受住的。那样就成了斯多各派[ 在古希腊和罗马时期兴起的一派思想,或称画廊派,以恬淡寡欲,坚忍不动情为宗旨,甚至迫使自己忍受极大的痛苦,直至结束自己的生命。]了。克拉拉已经比过去坚强多了,进步多了,可是我们也不能对她要求那么高。大卫,你跟我上楼去吧。孩子。”

当他拉着我走到门口时,我母亲朝我们跑了过来。摩德斯通小姐一面喊,“克拉拉!你是个十足的傻瓜吗?”一面拦住了她。这时,我看到我母亲捂住了耳朵,听见她放声大哭起来。

摩德斯通先生板着脸慢慢地把我拉向我楼上的卧室——我敢断定,他一定为能进行这场正式的施刑表演而感到快乐——我们刚一进房间,他就突然把我的头夹到他的胳膊下。

“摩德斯通先生,先生!”我对他喊道,“不要!求你了,别打我!我是想好好学习的,先生,可是你跟摩德斯通小姐在旁边的时候,我就是学不进去。我真的学不进去!”

“你学不进去,真的吗,大卫?”他说,“那我们就试试。”

他使劲夹住我的头,就像被夹在一把老虎钳中,可是我还是设法用身体缠住他,让他有一会儿拿我没有法子,我乞求他不要打我。然而我只是拦住他一会儿,紧接着他就重重地用藤杖打在我的身上。就在这时,我抓住了他夹住我的那只手,把它塞进我的嘴巴,放到两排牙齿之间,狠狠地咬下去了。直到现在,想到这事,我还忍不住咬牙切齿呢。

跟着他就使劲毒打我,好像要把我打死才肯罢休似的。突然有一个声音压倒了我们的闹腾声,我听到有人哭喊着往楼上跑——我听到了我母亲的哭喊声——还有裴果提。这时他丢下我走了,房门已被反锁上了。我躺在地板上,浑身发烫,伤口疼痛难当,用我那孩子气的方式发疯似的哭叫着。

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当我渐渐安静下来时,发现这个屋子处在一片反常的死寂中!我清楚记得,当疼痛开始渐渐减轻,情绪渐渐冷静下来时,我开始觉得,我真是太不应该了。

我坐起来听了好久,可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听到。我从地板上爬起来,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又红又肿,还显得那么丑,这几乎吓了我一大跳。我这么一动,我的鞭伤又变得疼痛难当,使得我禁不住又哭了起来。可是这种痛,比起我的痛苦来,根本算不了什么了。这种痛苦感压在我的心头,我敢说,即使我真的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也不会觉得比这更沉重。

天色开始暗了下来,我关上了窗子(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头倚在窗台上,哭一阵,睡一阵,茫然地朝外面看一阵),这时门开了,摩德斯通小姐拿了一点面包、肉和牛奶进来。她把这些东西放到桌子上,用那平常的坚定神情看看我就出去了,转身又把门锁上了。

天黑下来好久了,我还坐在那儿,心想不知还会不会有人来。当感觉已无人可来的时候,我脱衣上了床。躺在**,我又开始满怀恐惧地想以后我还会遭遇到什么。我是不是犯了罪?我会不会被抓起来送进监牢?我到底是不是要被绞死了呢?

我永远忘不了第二天清晨醒来时的情景;刚睁眼时那股高兴和新鲜感马上被昨天的回忆压垮。摩德斯通小姐在我还没起床时又来了,她告诉我,说我只能在花园里散步半个小时;说罢她就出去了,让门开着,让我可以享受那份特别的恩典。

我出去散步了,在一连五天的囚禁中我都那样做了。如果我可以单独看到母亲,我会向她跪下,请求她原谅;可是在那段日子里,除了摩德斯通小姐,我看不到任何人——晚祷时是个例外,那时等大家都就位了,我就被摩德斯通小姐押到客厅。在客厅里,我这个年轻的罪犯被孤零零地安排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在其他的人做完祈祷起身前,我就被我那看守严厉地带走了。我只能看到母亲在离我尽可能远的地方,并把脸转到我根本看不到的方向;我还看到摩德斯通的手被绷带包扎着。

我无法对任何人形容那五天有多么漫长。好多年里,我都清楚地记得那几天。我静静地倾听家里的声音;门铃声、开门关门声,嗡嗡的说话声,楼梯上的脚步声,还有笑声、口哨声和唱歌声,这是在我孤独和屈辱中特别让我感到难过的声音;我也无法估摸时间,尤其是夜间,我醒来时以为是早晨,却发现家人都还没有睡,而漫长的夜晚才刚刚降临;我做的那些沮丧的和可怕的梦魇;往返的白天,中午,下午,还有男孩们在教堂院子里嬉戏的傍晚,我只能在屋子里远远地看着他们,因为害怕他们知道我被监禁着而不敢在窗口露面;还有根本听不见自己说话的那种奇异感觉,随吃喝时而来又去的那种短促的愉快;有个夜晚带着清新气息的一场大雨,越下越大,它在我和教堂之间形成一道雾气弥漫的屏障。这场雨和那越来越浓的夜色像是要把我在忧郁、恐惧和后悔中浸透一样——这一切好像不是天天,而是年年地重复地出现在我的记忆中,生动而又深刻。

我被囚禁的最后那一个晚上,有人轻轻唤我的名字把我叫醒。我一下从**跳了起来,在黑暗里伸出胳膊说:

“是你吗,裴果提?”

没有人马上回答,可是却依旧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那声音那么神秘可怕,如果我没有意识到它是从钥匙孔里透过来的,我一定会吓昏过去的。

我摸索着来到门边,把嘴唇凑到钥匙孔前,小声说:

“是你吗,裴果提,亲爱的?”

“是的,大卫,我亲爱的宝贝,”她答道,“轻点,像耗子那么轻,要不然猫会听见的。”

我明白这是指摩德斯通小姐,也意识到眼前的危机;她的房间挨得很近呢。

“妈妈好吗,亲爱的裴果提?她很生我的气吗?”

我能听到裴果提在钥匙孔那一边小声抽泣着,而我也在这一边哭。然后她答道:“不,她不是很生气。”

“他们要怎么处置我,亲爱的裴果提?你知道吗?”

“送到学校。靠近伦敦,”这是裴果提的回答。由于我忘了把嘴从钥匙孔那里拿开,再把耳朵凑过去,她第一次的回答全都传到我耳朵里去了,虽说她说的是让我高兴的话,我却没听到,最后我只好请她重复了两次。

“什么时候,裴果提?”

“明天。”

“就为这个,摩德斯通小姐把我的衣服从抽屉里拿出来吗?”她是这么做了的,好像我忘了提起这事了。

“是的,”裴果提说,“箱子。”

“我能看到妈妈吗?”

“可以,”裴果提说,“早晨。”

然后,裴果提把嘴凑近钥匙孔,用那么多带有感情和真诚的声音说了一番话。我敢说,那钥匙孔在作为传话工具以来没有传递过这么多真诚的话,尽管那句子是支离破碎的,还伴随着偶尔的哭泣声。

“大卫,亲爱的。如果我没有像过去那样和你亲近——因为近来我不像以前那样——那并不是因为我不爱你。我可爱的小娃娃,我还是那样爱你,比过去更爱你——我那样做因为我觉得会对你好些——还因为对某人也会好些。大卫,我亲爱的——你在听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是——是——是——是的,裴果提!”我哽咽道。

“我的孩子!”裴果提无比深情地说,“我想要说的是——你千万不要忘记我——因为我决不会忘记你的——我会尽一切照顾你妈妈;大卫——像我照顾你那样——我不会离开她。总有一天她又会高兴地把她那可怜的小脑袋放在——又放在她那又笨又傻脾气又坏的裴果提的怀里——我会给你写信的,亲爱的——虽说我不怎么识字——我会——我会——”裴果提开始一个劲亲那钥匙孔,就像那样做可以亲到我一样。

“谢谢你、亲爱的裴果提!”我说,“哦,谢谢你!谢谢你!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裴果提?请你写信给裴果提先生、小爱米丽、古米治太太和哈姆,告诉他们我并不像他们想的那么坏,还要告诉他们我把一切爱送给他们——尤其是给小爱米丽,好吗?如果你能做到,你会这么做吗,裴果提?”

那好心的人答应了,我俩都怀着最深的爱亲吻那个钥匙孔——我记得,我还用手轻轻拍了拍它,好像那是她那张敦实的脸一样——这才分别。那天晚上以后,我从心底就对裴果提产生一种我也说不太清的感情。当然,她并没有取代我的母亲;因为没人能取代;可她走进了我心中一个地方,从此那里就被锁起来了;我对她产生的那种感情是我对其他人都不曾有的。幸好有这种感情,否则,我无法想象,如果她死得早,我会在失去她的悲痛中做些什么,在那些后来发生在我身上的悲剧中又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演。

第二天早上,摩德斯通小姐像往常一样露面了,她告诉我说要送我要学校学习了,这消息对我来说不算个新闻,她也没有看到她想象中的惊讶。我在穿衣服的时候,她让我到楼下客厅吃早饭。在那儿,我终于看到了母亲,她面色苍白,两眼通红。我扑到她怀里,请求她宽恕我那痛苦的灵魂。

“哦,大卫!”她说,“我没想到你竟会伤害我爱的人!你要学好啊,千万要学好啊!我原谅你了。不过我太难过了,大卫,你心里竟会有那样不好的想法。”

看来他们已经说服她了,让她相信我是个坏小子了,我想,这比我的离去更使她伤心。我感到很难过。我特别想吃完眼前这顿离别的早餐,可是我的眼泪忍不住的就滴在了抹了奶油的面包上,流进我的茶杯里。我看到母亲有时会看看我,随即又看看旁边像个间谍似的摩德斯通小姐,然后她就赶快低下头,或者赶紧看往别处。

“科波菲尔少爷的箱子在那儿!”当门前响起车轮声时,摩德斯通小姐说。

我四处寻找裴果提,可是没看到她的影子。她跟摩德斯通先生都没有露面。我只看见了一个旧相识,上次赶车的那个车老板。他把箱子提到车子跟前,放到了车上。

“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用警告的口气说。

“放心吧,我亲爱的简,”我母亲说,“再见,大卫。让你去读书,是为了你自己好。再见,我的孩子。放假了,你就可以回来了。一定要做个好孩子啊。”

“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又叫了一声。

“我知道,我亲爱的简,”我母亲抱着我回答说,“我原谅你了,我的宝贝孩子。愿上帝保佑你!”

“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又叫了一声。

我要在此多谢摩德斯通小姐的好意,是她把我带到车子跟前的,她一边走,还一边训诫我说,希望我早日悔改,否则会活得很悲惨。接着我就上了车,那匹懒惰的马,也就拉着车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