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尘率部刚回到营地,一直在后方稳坐钓鱼台的王明阳便像蹦了过来。
“啊哈!老方!”
“能看到你回来,兄弟我真是太高兴了!”
说着,他张开手臂就要来个热情的拥抱。
方尘眼疾脚快,侧身半步避开,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打住!无事献殷勤……说吧,找我什么事?”
他上下打量着王明阳,这位少爷在营地里安安稳稳待了一整天,连昨夜那般紧急的夜袭都没挪窝,可谓是将其天赋发挥得淋漓尽致。
“嘿嘿,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王明阳收敛了玩笑神色,压低声音道,“其实是我父亲派人传话,让我务必知会你一声。”
“城里的情况,恐怕比预想的还要危急,从今天正午开始,其他三面城墙的妖族攻势突然加剧,压力倍增!”
“攻势突然加大?”方尘眉头一皱。
不是玩车轮消耗战吗?怎么节奏变了?
“消息是这么说的,具体情形恐怕得去府衙才清楚。”王明阳道。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过去。”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方尘不敢有丝毫耽搁。
两人翻身上马,朝着府衙方向疾驰而去。
越靠近城市中心区域,沿途的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
街道两旁,临时征用的空地上,摆放着大量等待处理的遗体。
有用草席简单包裹的,有直接露出的,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视线可及之处。
其中有衣衫褴褛的青壮,有甲胄残破的士兵,甚至还能看到个别低级军官的服饰……
方尘面色沉凝,策马的速度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进入府衙议事大厅,里面的气氛凝重。
只有寥寥数人站立其中,皆是各防区的主将,北城防区的林峰也在其中。
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也就是说,短短不到两日,各营伤亡已过半!”
“天门关的援军呢?为何至今杳无音信?!”
“天门关自身已岌岌可危,此次妖族投入的力量远超预估,我们这边……”
压抑的议论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参将王天虎独自一人立于最上首,背对众人,目光凝视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城防地图。
方尘目光扫过,心中微感诧异。
知府陈明宇竟不在场?
这等关头,即便身为文官,以其武师修为和知府身份,也该来参与议事的。
“方尘,你来了。”王天虎闻声转过身,看向门口。
“参将大人。”
方尘抱拳行礼,同时向厅内几位高级军官微微颔首致意。
那些军官大多只是对他点了点头,便又陷入了各自的争论。
然而,一道明显带着不满的目光却直刺而来。
“此乃军机要地,商议的是全城存亡大事!”
“你区区一个千户,有何资格参与?”
发声之人语气尖刻,目光毫不避讳地紧盯着方尘。
方尘看去,认得此人,竟是韩贵!
这厮居然还没死在那日的溃败中,而且看情形,后台比想象中更硬,连王天虎似乎都一时奈何他不得,依旧能出现在这里。
方尘心下明了,对这种无才无德、纯靠关系混迹的货色,他连搭理的心思都欠奉,只当是苍蝇嗡嗡。
“都吵够了吗?!”
王天虎的声音并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
大厅内顿时鸦雀无声,连韩贵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吵够了,那就听我说。”
王天虎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当前的局势,诸位心知肚明。”
“以我们现有的兵力与士气,莫说坚守七日,便是半数时日,恐怕也难以为继。”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无人反驳,因为这是血淋淋的事实。
但同样无人敢接撤退的话头,坚守天山城,是当今天子亲口下达的严令。
若敢擅退,不仅是自身难保,恐怕身后家族都要遭受株连清算。
“大人所言虽是实情,然陛下严旨在此,吾等身为臣子,唯有恪尽职守,死战到底!”一名将领硬着头皮开口。
“是啊,未有圣旨,若擅自……”
“诸位的顾虑,我明白。”
王天虎打断了可能再次升起的争论,“按常理,君命如山,不可违逆。”
“然,古语亦有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如今天门关防线摇摇欲坠,我军在此又独木难支。”
“为保全天山城最后的有生力量,唯有放弃天山,全线撤回龙门关,与彼处守军汇合,依托雄关,再图固守!”
“嘶——”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随即是更长久的的沉默。
从纯粹的军事战略角度看,这无疑是目前最理智的选择。
但从政治、从君臣纲常的角度……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九个字,足以让任何将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此事,所有的罪责,由我王天虎一肩承担。”
“诸位回去后,即刻着手准备撤离事宜,但务必隐秘。”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可以散去。
“方尘,你留一下。”
方尘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王天虎,眼中满是疑惑。
待其他军官陆续离开后,空旷的大厅内只剩下两人时,王天虎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舒了一口气。
“是不是觉得,我这话说得太大逆不道了?”
他看向方尘,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方尘默然。
他灵魂来自现代,对所谓的皇权天威并没有什么敬畏可言。
但即便如此,他也清楚,无论此战最终结果如何,王天虎今日这番决定,几乎已为他自己的命运画上了句号。
仅凭君命有所不受这一条,便足以在太平年月里引来杀身之祸,何况是在这敏感时刻。
“你在北城那边,把一应事务准备妥当,不要理会其他防区,静候我的命令即可。”
王天虎不再谈那沉重的话题,转而交代具体事项,“你我相识时日虽短,但你行事沉稳果决,是个靠得住的人。”
“明阳那孩子……就拜托你,务必将他平安送回我父亲那里,至于其他,你便不必再理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