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科考终于结束,沉重的贡院大门缓缓开启,疲惫却兴奋的考生们鱼贯而出。

江蓠随着人流走出,面带倦色,然而踏出贡院大门的那一刻,她目光在等候的人群中扫过,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长身玉立、气质冷峻的身影。

远远的,裴战就站在那里,无需言语,自成焦点。

江蓠微微诧异,缓步走近,唇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裴大人莫非是来接我的?”

裴战顺手接过江蓠的书箱,“我确实是来接江小姐的。”

闻言,江蓠更是忍不住笑道:“真没想到,日理万机的裴大人,竟会亲自来此接我。”

裴战看着她,冷硬的眉眼在见到她的瞬间柔和了几分,他递过一个温热的暖手炉,声音低沉:“我已备下薄酒小菜,为江小姐洗尘,不知可否赏光?”

“裴大人盛情,岂敢推辞?”江蓠从善如流,接过暖手炉,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微微怔了一下。

酒楼雅间内,菜肴精致,气氛却有些微妙。

裴战不动声色地将江蓠喜爱的菜色挪到她面前,又亲自为她布菜,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细心。

江蓠安静用餐,但心中对裴战的一举一动都心知肚明。

以裴战的性格,如此周到殷勤,定是有什么事。

她放下筷子,抬眸直视他,开门见山:“裴大人,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裴战执壶为她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也放下了筷子。

他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科考这几日,朝中局势波谲云诡,二皇子与三皇子之争已趋白热化,陛下为此心力交瘁,随着满朝文武联名上奏,想必立储一事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向江蓠,切入关键:“也正因如此,有人趁乱,将令兄江晏忱惨死牢狱的真相,透露给了江大人和江夫人。”

他言下之意明确,对方此举,显然是针对江蓠背后二皇子一系的打击,意在搅乱江府,削弱二皇子助力。

江蓠闻言,神色微变,甚至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慢条斯理地用完餐,取出丝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这才迎上裴战探究的目光。

“本想着,待科考放榜,我有了功名在身,再与江府做个了断,如今看来,”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他们是等不及了。”

裴战深深地看着她,没有问她打算如何,只是沉声道:“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后面的事,有我。”

这句话分量极重,意味着无论她掀起多大风浪,他都愿为她承担后果。

江蓠心弦微震,不由问道:“裴大人为何要如此帮我?甚至不惜卷入这些是非?”

裴战凝视着她,眼神深邃,沉默片刻,终是坦然开口:“因为我心仪于江小姐。”

不等江蓠反应,他继续道,语气克制而尊重:“但这只是我一人之事,江小姐无需感到负担,更不必有所回应,我帮江小姐,是我心甘情愿。”

江蓠彻底怔住。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或是因为利益同盟,或是因为几分怜惜,却独独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剖白心迹。

前世裴战给她一生当中唯一的温存在她脑中交织。

她心底某处悄然松动,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但旋即被更沉重的仇恨压下。

大仇未报,前路未卜,她确实也给不起裴战任何承诺。

最终,她只是垂下眼帘,轻声道:“多谢裴大人厚爱。”

吃过饭后,江蓠回到江府。

江府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江蓠自是有所察觉,却又神色如常地先去给江献忠和顾氏奉茶,乖巧又规规矩矩地为二老行了一个大礼。

顾氏接过茶碗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她死死盯着江蓠,那眼神充满了血丝,交织着蚀骨的恨意和难以置信的痛苦。

她用了三天时间,才被迫接受自己的儿子竟是死在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儿手中!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将茶碗砸过去的冲动。

然而,就在顾氏欲要发作的瞬间,江蓠却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父亲,母亲,女儿此次科考自觉发挥尚可,若能侥幸上榜,或能为我江氏门楣再添一分光彩。”

她绝口不提江晏忱,只谈科考与家族荣耀。

江献忠脸色阴沉,眼神复杂地看了江蓠一眼,抢在顾氏之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压抑:“嗯,若真能如此,自然是好,对你今后的……婚事,也大有裨益。”

他刻意强调了“婚事”二字,像是在提醒顾氏什么。

顾氏胸口剧烈起伏,还想说什么,江献忠却在桌下用力按住了她的手,沉声道:“篱儿也累了,先回房好生歇着吧。”

“是,女儿告退。”江蓠顺从地起身,行礼离去。

房门刚一关上,顾氏便猛地甩开江献忠的手,声音尖利带着哭腔:“为什么拦着我?为什么不让问?那是我们的儿子!我们的晏忱啊!就让她这么……”

“够了!”江献忠低喝一声,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憔悴与阴沉,“我知道你恨,我难道不恨吗?可如今江府是什么光景?我们还能指望谁?就指着她了!”

顾氏崩溃地跌坐在椅子上,泪如雨下:“儿子都没了……还要这虚有其表的荣光有什么用?!”

江献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算计:“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对晏忱下死手?仅仅是因为旧怨?还是有……我们不知道的,更深的缘由?”

他的话像一根冰刺,扎进顾氏混乱的脑海里,让她暂时止住了哭声,只剩下茫然与更深的寒意。

可在她沉思片刻,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你的意思是说,晏忱极有可能告诉了她,关于嫡女身份调包的事情?”

能够让江蓠如此痛恨的,恐怕也只有这个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