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房间内,烛火摇曳。

裴战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从陵州府衙带回来的厚厚几册账本以及兵器工坊物料出入的记录。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左誉端上一杯热茶,忍不住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却工整无比的账目,眉头紧锁,低声道:“大人,这账目……属下愚钝,来回看了几遍,进出数目严丝合缝,物料损耗合乎常理,批核印章齐全。”

所以他有些不太明白,这样的账册为何会使得自家大人来回翻阅,“这账目简直……简直干净,属下实在看不出任何破绽。”

裴战没有立刻回答,修长的手指划过一行记录某项精铁入库的数字,指尖在那一笔一划都极其规整的字迹上轻轻敲了敲。

“破绽?”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破绽就在于它太干净,太完美了。”

正因为太干净,完美到让人看不出丝毫破绽,才值得让人深究它。

他抬起头,看向左誉:“你管过库房,也经手过账目,应当知道,再严谨的流程,再细心的人,也难免会有疏忽错漏,”

“笔误、实物与记录微小的偏差、临时急用导致的非常规出库……这些都需要涂改、批注、另附条陈来说明,这才是活生生的、有人气儿的账本。”

当然,这才是一本正常的账本。

就好比他查案无数,翻阅的账本也不计其数,好的账本,精心设计过的账本,他都看过。

随即,他又拿起另一本,随手翻了几页,指尖点过那些毫无瑕疵的页面。

“但你看看这些,从年初到岁末,数十万斤的铁料、炭火,成千上万的箭簇、刀坯,进出记录竟无一处修改,无一丝错漏,每一笔都完美得像是预先知道要给谁看一样,这可能吗?”

不仅如此,连手指翻页的处的痕迹都不曾有过,显然是新的。

左誉顿时恍然,倒吸一口凉气:“大人的意思是……这根本就不是日常记账的那本,这是他们提前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专门做出来应付核查的假板账。”

“真正的账目,恐怕早已被藏起!”

不过,要真是这样的话,想要继续往下调查,只怕是没有这么简单了。

而真正的账本,恐怕也没有这么容易就能查到。

“不错。”裴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郑大人如此痛快地将账本交出,无非是想告诉我们,陵州一切如常,账目清晰可查,并无私铸兵器之事。”

“也就是说他希望我们看着这无懈可击的账本,得出查无实据的结论,然后尽快离开陵州。”

他放下茶盏,语气渐冷:“他越是急着想让我们走,就越是证明,这陵州城里藏着的秘密,见不得光,而且,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惊人。”

不过,这也跟他预料的没有差别。

可要是陵州干净的话,他也不会来了。

左誉面色一紧:“那……大人,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对方显然已有防备,我们若明着查,恐怕寸步难行,还会打草惊蛇。”

既然对方已经做足了准备,怕是就会限制他们的手脚,所以他们若是想要查找真正的线索,怕是没有这么容易了。

裴战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假账上,眼底掠过一抹冷意:“既然郑大人希望我们相信这本账,希望我们觉得无事发生,那我们就……如他所愿。”

“大人的意思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裴战指尖点着账本,“明日,我们就拿着这本账,去府衙请教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做出被账目难住、逐渐失去耐心的样子,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被这完美的假象困住,即将无功而返。”

说着,他合上假账本,“而暗地里,让我们的人,从完全不同的方向入手,不去碰他们严防死守的工坊和账房……去查查最近半年,陵州城内外的车马行、镖局、甚至……棺材铺。”

“查一查大量矿石、炭火是如何凭空运进来的,那些造好的兵器,又是如何消失的,总有痕迹,是他们抹不掉的。”

“是!属下明白!”左誉精神一振,立刻领命。

裴战看着窗外陵州的夜色,目光仿佛要穿透这沉重的黑暗:“郑大人想演一场戏将我们送离陵州,那本官就陪他演下去。”

翌日。

郑大人见裴战又来了府衙,不由得眉头一蹙,然后转头看向师爷。

要知道昨夜传消息来说,今日裴战要去实地勘察,怎又回到了府衙。

“小人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师爷无奈道。

郑大人收回视线,换上那副假笑迎了上去,“裴大人可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没事,不过就是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想要问问记录账本的先生,以及相关看守之人罢了。”裴战说得云淡风轻。

郑大人听闻,倒是也没有多想,毕竟这也是正常流程。

再说了,该提醒手下的人也都提醒了,相信裴战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花来。

顿时,他转头对师爷说道:“还愣着作甚,还不快按照裴大人所说的把人都找来,让裴大人问话。”

只是,他却没有想到裴战询问的问题,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不免让人听着都有些犯困了。

然而,他还得继续跟着裴战左右,当真是让人有些头疼。

他不知道裴战到底有多可怕,但他知道裴战到底有多磨人。

“郑大人,这是累着了?”裴战看郑大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郑大人顺着裴战的话便说道:“不瞒大人,下官近日身体欠佳,让裴大人见笑了。”

“不过裴大人放心,只要裴大人一句话,下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战蹙眉,“这怎么使得,还是郑大人的身体要紧,如此郑大人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毕竟我这儿也就快结束了。”

郑大人心里自是高兴的,可表面上,还有些为难,“那下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待郑大人走后,裴战脸色骤然突变。

转头看向眼前这帮人时的眼神顿时犀利起来,“本官劝你们想清楚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