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侯的眉头骤然锁死,额角青筋隐现。

他万没想到,杨氏的骤然离世,竟像抽掉了凌珑所有的理智,让她变得如此疯癫失态!

“凌珑!”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不再是平日刻意维持的沉稳,而是裹挟着雷霆之怒的低沉厉喝。

那语气里,更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浓浓的警告: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癫狂失仪,口不择言!

你莫要忘了,你是我武安侯府耗费十余年心血,精心教养出来的嫡女!

如此对你,不是为了让你像个无知村妇般,只知哭嚎撒泼,感情用事!”

父亲的呵斥如同冰水,却未能浇熄凌珑心中的滔天巨焰,反而更像是泼入了滚油。

凌珑猛地仰起头,精心描画的妆容早已狼藉一片。

她似哭似笑,声音凄厉又尖锐,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

“嫡女?!好一个尊贵的侯府嫡女!那又如何?!

若爹爹真如所言那般看重女儿的前程,为何连我的母亲、您的正妻都护不住?!让她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凄惨冰凉?!”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凌鸿远脸上,那眼底深处,以往精心掩藏的孺慕与敬畏彻底碎裂。

“您大概是忘了!我朝律令明载,父母新丧,子女需守孝三年!

三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的婚事至少要耽搁三年!

意味着所有谋划都可能付诸东流!”

她惨笑着,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控诉:

“哦!您从来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不然…不然当年也不会让我娘还没进门,就怀了我!

不然也不会让我娘顶着满盛京的嘲笑,做了那么多年被人指指点点的外室!

您在乎的,从来只有您自己…”

“啪——!”

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炸响!

也狠狠打断了凌珑那足以掀翻所有遮羞布的话!

空气瞬间凝滞!

凌鸿远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

凌珑没想到,武安侯竟然会打她!

猛地被打偏了头,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起清晰的五指红痕。

“住嘴!你个孽障!逆女!”

凌鸿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凌珑的手指都在颤,

“你懂什么?!你以为,当年我让你娘受那些委屈,我心里就好过吗?!”

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从小宠到大的女儿!

往日的恭顺,全然是这丫头的伪装!

没了杨氏,这女儿已然不顾脸面了!

他深吸一口气,心下苦涩——若非为了让她有个堂堂正正的嫡出身份,不被冠上“外室所出”的污名,他何至于让青梅竹马的杨氏承受那些?

凌鸿远猛地闭紧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竭力吞咽着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更多会暴露他虚弱与不堪的辩解。

是!他重利!他自私!

可他对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杨氏,是付出了真情的!

这份真情,如今竟被亲生女儿如此践踏!

再度睁眼时,他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被触犯权威后的震怒与失望:

“滚回你的院子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

你若再敢胡言乱语一句,便不必再认我这个父亲!”

刹那间,房间内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只剩下父女二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那无声蔓延的、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

恰在此时,凌玥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廊下阴影处,仿佛只是路过。

“哦?倒是听说有些人家,若遇特殊情况,也可‘热孝’之中成亲,百日之内操办,也不算全然违礼……”

她声音清淡,仿佛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在场的父女耳中:

凌珑猛地扭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凌玥:

“凌玥!你会这么好心?我娘刚死你就来说这个!是不是你害死我娘的?!你巴不得我不好过!”

凌玥只是淡漠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无悲无喜,如同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闹剧。

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后。

武安侯却因凌玥的话陷入了沉思。

他目光闪烁片刻,看向状若疯癫的凌珑,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权衡利弊的冷静:

“珑儿,你姐姐……说的未必不是一条路。你若真想参选,此事……或许可行。你好生想想。”

热孝成亲?在母亲尸骨未寒之时?

凌珑看着父亲那算计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寒彻心扉的冷意从脚底升起。

又觉得可笑至极!

父亲当三皇子是什么?随意就可以被拿捏的寻常人吗?

“皇后娘娘不会允许的。”

凌珑冷冷掐灭了武安侯的期盼,

极度的心寒和愤怒之后,反而逼出她一丝异样的冷静。

她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武安侯府如今声名狼藉,父亲靠不住,她必须为自己寻一条出路!

“你...”

凌珑冲着武安侯草草一礼后,就离开了正院。

直到回了自己的院子,凌珑才松了松紧绷着的神经。

“来人,”她声音沙哑却带着决断,

“备车,立刻去杨府报丧!

告诉我外祖父、外祖母……母亲,死了!”

她需要依靠,需要能压得住父亲、能为母亲发声、也能为她前程筹谋的势力!

眼下,只有身为尚书府的外祖杨家,说话尚有几分重量。

她唤来之前母亲最信任的心腹大丫鬟,沉声吩咐:

“夏菊,你亲自去!

你是我娘身边最得力的人,你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我外祖父、外祖母明白我娘的冤屈和我如今的处境。”

夏菊眼中含泪,重重磕头:

“小姐放心,奴婢拼死也会将话带到杨老尚书和夫人面前!”

凌珑发落的下人中,并没有夏菊。

不知道是不是杨氏命不好,她的院中,仅仅只有夏菊一人会水,偏偏还告了假!

否则,杨氏也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看着夏菊匆匆离去的背影,凌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母亲的死,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她的前程,也绝不能就这么断送!

凌玥,你等着!真以为我对你没办法吗!你且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