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发生了一件难以形容是喜是悲的事,萨米特中毒了。

一开始,人们认为这又是船长坚布下的毒手,但是坚布坚决否认。事发时同萨米特在一起的另外一名水手讲述了这离奇的经过。

他们两个人正在甲板上干着活,忽然从头顶上掠过了一只大鸟,看起来像是一只鹰之类的大型猛禽,而当它从因陀罗号上方路过的时候,恰巧失手将爪子上抓着的猎物掉了下来,摔到了因陀罗号的甲板上。那是一只长相奇特的动物,个头只有巴掌大小,浑身都是绿呼呼的植物样的短毛,两只硕大的眼睛占了头部的一半。萨米特为人鲁莽,又看那只动物已经是奄奄一息,便毫不在乎地伸手想去抓它,没留神被那小东西一口咬住了手指,疼得他猛力一甩,把那只动物甩飞到了海里,但是手指上也留下了很深的伤口。很快,还没等他的同伴拿来药物给他包扎,萨米特已经浑身抽搐地倒在了甲板上,他的牙齿不停地咯咯咯打颤,面色惨白,一头冷汗,看起来就像是得了疟疾,伤口肿胀使他的手指看起来像是一根胡萝卜。

姚敛拿出一瓶嗅药放在萨米特的鼻子下,强烈的刺激性气味使已经陷入昏迷的萨米特一下子醒了,他无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陈杀生问他哪里难受,他用手按住了肚子,可能是表示肚子疼。陈杀生皱着眉说:“这可奇了怪了,他手指被咬了下儿却说肚子疼,可没听说什么毒蛇毒虫的能让被蛰咬的人肚子疼的,他出事的时候你们真看清楚了吗?不应该啊,他这像是食物中毒。”

“大眼睛,浑身绿毛,陈老爷子,我估计他是被蜂猴给咬伤了手。”

陈杀生听姚敛说是蜂猴,便问道:“还是见血封喉?不至于吧,这里的眼镜王蛇是很毒,可是他们刚才说是巴掌大小的一个东西,难道是水里的?水蛇或者毒水母?”

姚敛说:“不是见血封喉,是一种猴子,蜜蜂的蜂,它们体形很小,但是却是唯一带毒的灵长类动物。它们的手臂上有毒腺,通过舔舐毒腺把上面分泌的毒素布在皮毛和牙齿上,遇到危害便以此防身,被它们的毒素毒到,伤口会严重肿胀,伴随剧烈地腹痛等症状,这和萨米特的表现都吻合,另外那个水手形容出的外表也正是蜂猴的模样。蜂猴也被称为拟猴,就是因为它们可以利用身体散发的水气和碳酸气体在皮毛上生长出一层地衣和藻类,这样就和周边的植物融为一体,夸张的大眼睛也正是它们的特征。”

Ashley更加关心这个倒霉大副的性命安危,她问姚敛说:“这种毒能解吗?会不会致命啊?看他这样子好像很痛苦。”

姚敛安抚她说:“不要紧,这种蜂猴的毒并不会致命,只是会让他难受上好一阵子罢了,我会给他做处理的,放心吧。不过,出了这么个意外,我觉得也许是个好兆头,这说明,我们可能真的接近楞伽城了。”

见Ashley没太明白他的意思,姚敛便解释道:“这种蜂猴数量极为稀少,在这茫茫大海上,一只被食猿雕一类的猛禽捕捉到的珍稀蜂猴坠落在我们的船上,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所以我认为这附近一定有着一块大量灵长类繁衍的土地,那个地方应该正是神猴军团出没的幽冥之路,也就是楞伽城所在的地方。”

Ashley虽然并不觉得姚敛说的一定有道理,但是姚敛的乐观态度还是给了她鼓舞,她问道:“那你觉得我们还需要多久?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我爸爸一直喊我去他那条船上,可我不想过去。”

姚敛安慰她说:“我也说不好,这只能指望老四了,不过我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我们应该很快就到了。”

Ashley好奇地问他:“你对无忌这么有信心啊!他现在比玛耶还神神道道呢,丫头给他去送水和食物的时候被他拽住了,好像说是扯着她的头发找虱子吃。”

姚敛哈哈大笑,他告诉Ashley,这是催眠术的后遗症,无忌有些猴子的行为,都是正常反应,不过他随即收敛了笑容,对Ashley说:“我其实不是对无忌有信心才这么说,我是有预感,这是一种警告和预兆,前面有巨大的危险在等着我们,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他不想把气氛搞紧张,转换了个话题劝Ashley说:“你跟你父亲的事情也都说清楚了,我觉得都算是个误会吧,你们俩性格都有些强势和偏激,这样挺不好的,毕竟是父女啊,我觉得你爸是真心疼你,他也那么大岁数了你就多陪陪他去吧。”

Ashley叹口气说:“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儿,我不是不信任他对我们讲的那些事情,可能我一时半会儿还不能适应这种转变,而且我觉得虽然我父亲跟黎业升那种疯子不一样,但是他有时候做起事情来也很冷酷无情,也许……这都是出于保护我的目的吧,可是我还是在担心他会做出那些可怕的行为。”

姚敛沉思了一会儿,才对她说道:“我说实话,你爸这个人,打当年就在那些兵荒马乱的国家里发财,打交道的都是各国的间谍和当地的军头,我估计那会儿他手里就很是有几条人命,所以后来为了保护你的周全,在金先生和黎业升那种人身边周旋,难免性情变得更加阴鸷凶狠一些。不过这都无伤大雅,你只要知道他心里最宝贵的人是你就可以了,再说想要叫他转变过来,那还得靠你去施加影响。要我说啊,你爸能保持现在这样是真不容易了。好端端被炸断腿,好不容易成了家又爱妻早亡,孤身一人拉扯女儿长大却又被两个疯子给盯上了,不得不虚与委蛇共事那么多年,换我早疯了,没准儿比黎业升还疯!”

Ashley拿膝盖顶了姚敛一下:“有你这么劝人的吗?”

姚敛嘲笑她说:“其实你们父女挺像的,我觉得你比你爸狠,为了你们爷儿俩,欺骗我这种无辜小民给你们卖命,弄得我现在满身伤残,我都快吹哨儿了!”

这一天下来一直风平浪静,但是在天色黑下来之后,韦无忌忽然情绪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只要有人靠近他,便是拳打脚踢又抓又咬,只有姚敛还能稍微接近他一些不被攻击。

Ashley等人对于韦无忌的行为非常担心,也害怕他这种状态下根本不可能进行领航,但是姚敛却异常乐观,他觉得这种反应也许正是表明他们已经非常接近目的地了。姚敛为了防止意外,便也不去睡觉,一直守在韦无忌的身边寸步不离,一来防止他伤到自己或者别人,二来也便于第一时间得到航线上的信息然后转达给船长坚布。

姚敛练习《千手伏魔陀罗尼经》上的内功日久,本可以在一定程度内控制自己的睡眠时间,但是他这几个月以来的长久损耗过大,身体又十分虚弱,再加上注射了缓解疼痛的药物,所以终究没有忍住,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在无忌旁边的椅子上伏案睡去。

因陀罗号之前被白魔鬼凌空盖顶重创之后,船上的舱室受到了严重的损毁,现在经过修补只是勉强维持使用,姚敛坐在里面,被海上的冷风吹过身体觉得有些寒意,但他睡得酣甜又懒得起来加衣物。迷迷糊糊之间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缅甸丛林里遇到的那个女僵尸一样的活死人又缠上了自己,身后还有一大批日本鬼子端着刺刀在追杀,姚敛好不容易靠着树林躲过了日本兵和女僵尸,刚找到个树洞里想休息片刻,却感觉后颈上有阵阵冷风吹过,回头一看竟然是女僵尸从树洞顶部倒挂了下来,正对着他的脖子张开了腥臭的嘴巴。惊吓之余姚敛低呼一声,回手就是一肘,与此同时他本人也从梦境中解脱了出来,没想到睁开眼便看见韦无忌捂着胸口痛苦地倒在地上。

“老四,你没事儿吧?我打的?”姚敛赶忙站起身去把他扶起,却发现韦无忌似乎已经从催眠术的状态中苏醒了过来,只不过脸色很不好,满脸倦容,犹胜浑身是伤的自己。

“你……醒过来了?”姚敛用力把他从地上扯起来,扶着他肩膀问道。

韦无忌接连咳嗽了半天才缓过来说:“嗯,刚才感觉像是被电了,然后就从催眠状态里出来了,可能那只猴子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去看看?”

韦无忌说着便朝下面船舱的楼梯口走,姚敛拦住他问道:“那怎么办?我们还没找到幽冥之路,是不是你还要……再催眠一次?你这身体怕是吃不消了。”

韦无忌停住了脚步,他一脸错愕地望着姚敛,结结巴巴地开口道:“三哥,不……不用了,我们已经……到了!”

“到了?你是说我们已经到了幽冥之路?”姚敛欣喜若狂,这么漫长的航路终于有望告一段落了。

就在此时,船上的大喇叭发出了紧急集合的响声,姚敛知道这也许就是水手们发现了目标的信号。他拉着韦无忌一起跑到了外面的甲板上,船长坚布正叼着烟斗含糊而又兴奋地呼喊着什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姚敛凭借着自己的夜眼,不需要任何工具便已经能够看清远处的一座黑色的巨大山峰,那就像是一座冲出海面的黑色的通天巨塔一样,矗立在众人面前。

姚敛的心脏都快从胸口中冲出来了,他断定,这里就是楞伽城!

船上的其他人都被喇叭声招集到了甲板上,连日来,大家为了寻找楞伽城,奔波亡命于大洋之上,消耗了极大的耐心和精力,但是当他们终于要和这座传说中的魔城面对面的时候,所有人内心中全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感情,这其中比例最大的,应该是恐惧。

虽然大家完全不清楚幽冥之路和楞伽城内部到底有什么凶险在等着自己,但是仅凭这座黑色山峰的气势便已经使人望而生畏,尤其是那些水手和保镖们,心中都默默祈祷上苍可以让自己被选中留守在船上。

韦无忌这时候却和旁人不同,他似乎对眼前的幽冥之路并不关心,而是坚持要马上下去看看那只被囚禁起来的猴子。姚敛担心他身体虚弱出什么意外,便陪着他一起来到了下面的船舱中,他们进入了关押着猴子的舱室中,见那只猴子正蹲在笼子里面,姚敛稍微放下了心,但是韦无忌却察觉出了异常,他快步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转头对姚敛说:“死了,好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姚敛来到笼子边上一看,那只猴子蹲在里面,大张着嘴巴,露出黄色的大牙,两只圆睁的眼睛充满了惊恐惧怕的神色,它的嘴边和胸口的毛上面都粘着一些血迹,已经停止了呼吸,全身都开始僵硬。姚敛把猴子的尸体从里面拎了出来,在它身上摸了摸,然后对无忌说:“看样子真是被什么事情给活活吓死了,你把臭臭关在哪里了?是不是被臭臭给吓死的。”

韦无忌摇着头说:“不是,绝对不是臭臭,我能体会到它的恐惧,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也说不好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总之是很恐怖的事,但是我可以保证不是被臭臭吓的,我觉得是楞伽城里的什么东西,能够干扰到它的大脑和思想,也许那个东西能够察觉到是这只猴子把我们引到了这儿,所以对它施加的惩罚或者说是干扰我们找到它。”

姚敛想了想,问他说:“是那棵树吗?”

韦无忌不知道该如何答复他,只是摇着头。

姚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算了,该来的拦不住,既然已经到这儿了,那就上去见分晓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去看看老白和臭臭它们,然后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咱们可能很快就要登陆了。”

姚敛拎着那只死猴子上到了甲板,他刚一露面,Ashley便招呼他过去:“三哥你快来,我们在商量登陆的事情。”

等姚敛走过去之后,众人都见到了他手里拎着的猴子尸体,Ashley有些惊讶地问他:“你……你还是把这只猴子杀了?”

姚敛拎着猴子一只后腿摇晃着说:“我杀它干什么,吓死的。”于是便把刚才和无忌的所见所想简单叙述一遍。

不过在这种时候,除了Ashley的心里有些别扭之外,其他的人谁也不会把一只猴子的死放在心上。陈杀生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抓着姚敛的胳膊,指着远处的黑色巨峰说道:“我刚才看了看,这一面应该都是悬崖,所以我们打算绕行,找到一处适合登陆的地点,然后留下一些人负责看守船只和接应,剩下的人全体登陆,至于上岸后的行动,我们集体商议一下,共同推举一个负责指挥的人,不过我认为这个担子只能交给你啦。”

姚敛想了想,说道:“总指挥这个重担我做不来,也没人能胜任,幽冥之路和楞伽城的情况我们大家都不熟悉,只能依靠大家共同商量着来,当然最后如果分歧太大,那就视情况再说,总之这里一定是危机四伏,我们一定要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有任何人敢擅自行动那就共诛之!”他说完,把死猴交给了陈杀生,“陈老爷子,你精通医术,有空的话就检查一下这只猴子的确切死因,我现在去收拾一下要带的装备。”

回到下面的船舱,姚敛先找到无忌,看见他正坐在地板上给臭臭喂水。

“你还不去合眼歇会儿?他们在附近寻找适合登陆的地点,也许很快就要上岸了,你去睡一会儿,我叫你。”

韦无忌擦擦手说:“我没事儿,三哥你的伤能撑得住吗?我估计在这岛上恐怕不是三两天就能搞定的。”

姚敛哈哈一笑说道:“嘿嘿,我是一般人嘛,你不用担心我,照应好自己就行,我跟你说啊,上岸之后多个心眼儿,遇到麻烦你就往后躲着点儿,实在不行就往回跑,保命要紧知道吗!”

嘱咐完无忌,二人便各自收拾行囊,带足了对付毒虫猛兽的应用之物,又装上了一些急救药品,各自收拾利落之后,便靠在**闭目养神。无忌憋不住问姚敛:“三哥,你说这楞伽城里,除了猴子,还有什么猛兽吗?”

姚敛点上一颗烟,想了想说道:“这玩意儿具体的咱们上哪儿知道去,不过我那天看了看马远征搜集多年的资料,传说里楞伽城除了有神猴军团之外,城中还有三条毒龙巨蟒最难对付,其中一些资料中记载了楞伽城里有一条陆生的百头蟒蛇,还有一条生活在潭水中的黑龙,另外那一条是什么就不知道了。除此之外,还有巨龟、群鳄以及各种其他猛兽,看上去简直比原始丛林和非洲草原还凶险,只是不知道这些传说到底有多少是真的,而且我想那些动物也不可能全都活上成百上千年啊,也许现在那里就是一座空城也说不定呢。”

韦无忌一边往背包里填塞着自己的东西一边反驳姚敛道:“空城?那不可能,你看看黎业升那个阵势,他苦心研究楞伽城这么多年了,这次从好几年前就着手做着准备,招募了那么多的高手加入,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可是自从来到印度之后就没了消息,也许他是害怕引来旁人的窥伺和麻烦所以故意低调,但是也有可能进展得不太顺利折了锐气,总之我觉得这座岛和楞伽城一定不会那么轻松地可以进去,咱们这趟……估计不死也得扒层皮。”

姚敛对韦无忌一直当亲弟弟一样看待,但是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无忌的这张破嘴,总是充满了负能量和晦气,他不耐烦地一摆手,对无忌说道:“打住!老四啊,不是当哥哥的说你,就你这毛病能不能改改。要么阴沉着不吭声,一张嘴就口无遮拦地想啥说啥。咱们这行就讲究个大吉大利,嘴上先要讨个彩头利市,你咋什么添堵说什么,死死死的,你这是咒咱们呢?我他妈又不傻,我还不知道这楞伽城里的凶险吗,我只是告诉你,岁月久远,咱靠着那些不知真假的消息和情报是靠不住的,只能是随机应变,你心理负担这么重的话,干脆别去了,你留船上看家吧!”

韦无忌见姚敛发了火,自觉失言,心中有些尴尬,他干咳了几声,跟姚敛解释道:“我也没那个意思,我咒咱们自己干啥,我只是觉得这次咱们太不托底了。岛上和楞伽城的情况一无所知,还有黎业升这个大对头,现在可以说是他在暗处我们在明,万一他先给咱们挖好了坑等着咱先跳呢!还有,就咱们这伙人里面,那些印度人我是信不过的,Ashley算是有些了解和信任,但是她爸呢?忽然就打海上冒出来了,谁知道他说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话。就连陈老爷子,虽说经过鼠神庙的考验,算个讲义气的汉子,可是毕竟他是个挖宝为生的,楞伽城里真要有堪比仙宫的奇珍异宝,难免他就不会失去理智啊。三哥你忘了吗,当初你看上一块田黄石,没能弄到手,最后还不是馋得你伸舌头舔了两口吗。”

姚敛见他说起来自己年轻时候的丑事,心里又气又乐,骂道:“你个王八蛋,提这个干啥,我那会儿年轻,没见过世面,情有可原。”他拧灭了烟屁,岔开话题,“马远征的资料里说的巨蟒神龙之类的,我想肯定不能是真的,我绝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什么百头龙蛇,但是这个东西我感觉也不能只是凭空杜撰来的,应该有所指。”

“会不会是曾经有几条巨蛇,被那些人给夸大了,记录在了里面?”

姚敛咂摸着嘴,想了想说道:“不像,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也不大,这种夸张不是不可能,但是一般不会夸大到离奇的地步。你想想,普通的大蛇就算再大,也毕竟体形有限,而且更不会长出什么一百个头来,我倒是觉得,这可能是把某些机关设置或者其他什么生物,用神龙巨蟒来指代的。但既然资料上是这么记载的,恐怕也不是那么好对付,我们还是加点儿小心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