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剪不断的男女幽情
就在这年的秋天，保罗去了好几次威利农场。两个小男孩与他成了朋友。起初老大埃德加还放不下架子。米丽安也不肯跟他接近。她害怕他会像她自己那几个兄弟一样看不起她。这姑娘浪漫的颇具想象力。瓦尔特·司各特笔下为头戴盔或头巾上插着羽毛的男子所爱的女主角，到处都存在的。她想像着自己原来就是一个公主一流的人物，沦落为一个卑贱的姑娘。米丽安担心这会会画画、会说法语、懂代数、真有些与瓦尔特·司各特笔下的男主角十分相似的少年轻视她，只把她当作卑贱的姑娘却看不出她是一位公主，所以她对他敬而远之。
米丽安的母亲成了她的好伴侣。两人都有棕色眼睛，这样的女人把藏于心中的宗教当成是珍宝，根本不可能忘记，由此，看世间万物总是心怀苦闷之感。所以对米丽安来说，基督和上帝乃是同一个伟大形象，她爱的战战兢兢却又爱的疯狂，总是在晚霞烧红西边的天空之时，总是在伊迪丝、露茜、罗恩娜、布利安·德·布伊斯·吉尔伯特、罗勃·罗依以及盖·曼纳林[ 这些人名都出自米丽安喜欢的瓦尔特·司各特的小说之中。]这些人，出现在清晨阳光下的树叶弄得沙沙响之时，或者是在下雪天这些人物高高悬坐在她卧室的上空之时。
对她来说，生活中最美好时刻就是这样了。除此之外，米丽安便在家做些无聊的苦活，倘若她的兄弟们在田里踩过的靴子没立即把她干净的红地板弄脏，她对此类苦活倒也无所谓。她总是发狂似地抱住四岁的小弟弟，爱得死去活来。米丽安忠诚的上教堂，低着头，其他唱诗班的女童之粗俗，教区牧师那声音之平庸都使她痛楚得颤抖。米丽安跟她的兄弟们针锋相对，认为他们都是坏人。她不太尊重她的父亲，因为他心里没有奇特的构思，总是想安稳的过日子，想吃饭时能够吃饱了就行。
米丽安十分憎恨她这卑贱姑娘的地位，她渴望着受到尊重。她心想，保罗曾对她说过他能看《高龙巴》[ 法国作家梅里美的长篇小说名作。]和《斗室之旅》[ 法国作家凡尔纳的一部科幻小说，又译作《环球旅行记》。]等名著，如果她也能看，世人将对她另眼相看，她一定会受到别人的尊重。米丽安认为靠财富和地位使她成为公主是完全不可能的。所以她急切得想获得知识，并以此自豪。因为米丽安与众不同之处，不可与庸碌之辈为伍。她若想获得梦寐以求的盛名也只能依靠知识了。
米丽安的美，那种羞怯、任性、极度敏感的姑娘的美，似乎在她看来算不了什么。即使她是这般强烈的追求幻想之心，但还远远不够。她一定要通过什么来强大她的自尊心，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与众不同。米丽安看保罗时总满怀着渴望却又郁郁不乐，大体上，她是看不起男性的。但是，保罗是与众不同的，机灵、快乐、别致，文雅时有之，忧伤时同样有之，又聪明，懂得也多，且家里有过丧事。这个肚子里的学识原本就很有限的男孩，却成了她心中的天使。但米丽安依旧竭力藐视他，因为他只把她当作卑贱的姑娘却看不出她是公主。而他呢，对她几乎就没注意到。
直到后来保罗得了重病，米丽安感觉到他身体会虚弱下去。他便没有她强壮了，她也许就可以爱他了。假如她能在他身体虚弱时做他的情人，便能够照顾他，如果她能让他依靠，不妨这样说，如果他能被她抱入怀里，她会是何等地爱他啊!
每到天气晴朗花朵开放之时，保罗便搭送奶人的大马车去威利农场。清晨空气清新，马车缓缓在山坡上行驶，这时莱佛斯先生亲热地呼喊这孩子，继而他嘴里啧啧有声，将马牵前。飘然而过的一朵朵白云，争先恐后汇集到春天里生机勃勃的群山后。在干枯草地和刺丛的陪衬之下，山下尼瑟米尔河河水显得格外蓝。
这段路有四英里半。树篱上紫得发绿的花蕾，颇为好看，正要绽放出形同玫瑰花结的花来。画眉鸟歌唱，山鸟唧喳聒噪。真是一片迷人景色。
米丽安从厨房窗口朝外望去，见那马从白色栅栏大门穿过，进了农家庭院，院子的后面长着一片橡树林子，林子依旧光秃秃的。接着，一位身穿厚外套的年轻人从车上爬下来。他伸手接过英俊强壮的农夫递给他的马鞭和毯子。
在大门口出现的米丽安。她大约十六岁，漂亮极了，脸色红润，不苟言笑，突然眼睛睁的大大的，欣喜若狂。
“我说，”保罗说，腼腆地把脸转过去，“你家的水仙花很快开花了。是不是有点早了?可它们难道不显得很冷吗?”
“冷!”米丽安说，如此动听的嗓音，真是让人心动不已。
“花蕾的绿色……”他有些支支吾吾，说下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来拿毯子吧。”米丽安过分有礼貌地说。
“还是由我自己来吧。”他有些生气的答道。但他最后还是把毯子给了米丽安。
莱佛斯太太来了。
“你一定又累又冷，”米丽安说。“我帮你把外套脱了吧。外套太沉啦。穿着它是没必要的，走路也不方便。”
她帮他脱下外套。他很是不习惯这种殷勤。这件重外套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嗬，孩子妈，”农夫提着几个牛奶桶一摇一摆路过厨房时笑道，“你拿的东西有点沉，你还摆弄不了啊。”
米丽安把沙发垫拍拍松，让这小伙子坐下。
厨房很小，东西摆放的并不整齐。这农场原本是一个雇农的小屋。家具都很破旧。但是保罗非常喜欢这里——喜欢被用做炉边地毯的麻布袋，喜欢在楼梯底下那个独特的小角落，那里还有一扇小窗子，他从这里稍一弯身就可以看到后园里的李树和远处那些漂亮的圆形小山丘。
“你要不要躺一会儿吧?”莱佛斯太太问他。
“啊，不用了，我不累，”他说，“去外面散散步，多轻松啊，难道不是吗?我见到黑刺李树开花了，还有好多白苣菜。大晴天使我高兴极了。”
“需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吗?”
“什么都不需要了，谢谢你。”
“你妈妈还好吗?”
“我觉得她现在真的是很辛苦。我觉得她有很多事要干。可能过些日子她要带我一起去斯基格涅斯。能让她轻松一些。如果她能休息休息，我会感到很高兴。”
“是啊，”莱佛斯太太说，“她没病倒，真是难得。”
米丽安正忙的准备着晚饭。保罗很细心观察着一切。他虽脸色苍白脸并且削瘦，他却依旧有着敏感的眼睛，炯炯有神。他留心地注视着这姑娘，米丽安把大燉锅放到炉子上，她瞧了瞧平底锅里。她走动的样子那么异样，那么如痴如醉。这气氛跟他自己家里大大不同，自己家里所有一切好像都平常而普通。外面，那马伸出脖子去啃园子里的玫瑰丛，莱佛斯先生向马一声叫喊，这姑娘吓了一大跳，那对棕色的眼睛四处望着，似乎她的世界有什么闯了进来。一阵宁静感出现在屋里屋外。好像是身处幻境故事里一般的米丽安，是个身陷囹圄的少女，她的心灵憧憬着神奇美丽国度。米丽安那件褪了色的蓝色破旧长衣和那双破靴子，不过像是科费图亚国王[ 传说中向一个女乞丐求婚，并且努力赢得女乞丐的爱情的非洲国王，英国诗人丁尼生曾据此写作长诗《乞丐千金》。]爱上的乞丐女身上所穿那极具传奇色彩的破烂衣衫。
他敏锐的蓝眼睛盯着她，把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翻，却突然被米丽安觉察到了。她顿时为她的破靴子和破旧长衣感到难堪。她恨只恨他看到了这一切。他甚至还清楚她的长袜也没有穿好。她走进洗碗间，满面羞色。随之，她做事时，两手也略微发颤。她东西都拿不稳，好像都会掉到地上。在她内心的幻想受到了打击，她的身体也因惊恐而打颤。她憎恨他实在看到的太多了。
莱佛斯太太还有事要做，但依旧坐下跟保罗聊了一会。她过于注重礼貌，只得陪陪他。不久后她表达了歉意起身离开。又过了一会，她瞧了瞧锅里。
“哦，我的上帝呀，米丽安。”她大声叫道，“土豆都已经煮干啦!”
米丽安大吃一惊，仿佛被什么扎到了。
“真的吗，妈妈?”她叫道。
“我是把这件事交托给你的，米丽安，”莱佛斯太太说，“否则我也不会来计较了。”她朝锅里看了看。
米丽安就如同挨了一击，动也不动。她的棕色眼睛睁得圆圆的。她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处。
“嗯，”米丽安答道，感到羞愧难言，“在五分钟前我确实还看过的。”
“那好吧，”母亲说，“土豆是很容易煮熟的。”
“并没怎么煮糊，”保罗说。“没什么太大关系，是吧?”
莱佛斯太太用棕色眼睛有些不高兴的看着这个年轻人。
“假如没有那几个男孩子，倒也没什么，”她对他说。“但是米丽安也知道，万一被他们发觉土豆烧糊了，事情可就糟了。”
“那，”保罗心中暗自想，“你就别让他们找麻烦就好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埃德加进来。他打着绑腿，泥沾满了靴子。做为一个农夫，他的个子未免矮小了点，人也拘谨了点。他看保罗一眼，跟他淡淡地打个招呼，然后说：
“晚饭好了吗?”
“就好啦，埃德加。”母亲略带有歉意地答道。
“我真想吃饭了。”这年轻人一边说一边读报纸。过了一会，家里其余的成员也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吃晚饭了。进餐的方式十分粗俗。母亲那语气的过分温良和歉疚，使儿子们的举止显的更粗野。埃德加尝了一口土豆，嘴撇得高高的，两眼冒火地看着母亲，然后说：
“土豆都煮糊啦，妈妈。”
“是的，埃德加。我不小心给忘了看。不喜欢吃，就吃面包吧。”
埃德加很生气地望着对面的米丽安。
“米丽安真是个没用的家伙，土豆都看不好?”他说。
米丽安抬起头。她张了张嘴，棕色眼睛闪着炯炯目光然后避开，可她没什么可说的。她强咽恼怒和羞愧，把头慢慢的低下了。
“她用心了，是真的。”母亲说。
“就连土豆也弄不好，”埃德加说，“在家里她能干什么?”
“只能把食品室里剩余的东西吃干净。”莫里斯说。
“土豆馅饼的事，他们总忘不了拿来攻击我们的米丽安。”父亲笑着说。
米丽安受到了莫大的委屈。母亲默默坐着，心中同样痛苦，就如同圣徒与莽夫同桌，不得其所。
保罗对于这种事有些搞不清楚。让他有些糊涂了，仅仅为煮糊了几个土豆，为何争得如此激烈。
任何事情母亲都上升到宗教责任这一高度。儿子们对这一套很厌烦。他们感到他们没有当回事儿，便以蛮横和讽刺做报复。
保罗已过幼年，还未成年。这种凡事都讲究宗教真义的气氛对他有某种微妙的魅力。空中是存在着某种气氛。他自己的母亲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这里却有些不同，有些事物他很喜欢，但也有些事物则是他憎恶的。
米丽安与她的兄弟们大吵大闹。后来下午时候，他们又出去后，她的母亲说：
“吃饭时，你真让我痛心啊，米丽安。”
姑娘低下了头。
“他们真是可恶极了!”她抬起头眼带怒色的突然叫喊道。
“你曾经不是答应过我，不理会他们吗?”母亲说。“我相信了你。我受不了你们如此的争吵。”
“他们太可恨!”米丽安叫嚷道，“还很下流。”
“是的，亲爱的。我跟你讲过多少次了不要和埃德加争吵?他想怎么说随他，你就不能按我说的那么做吗?”
“为什么只有他就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坚强一点吧，忍一忍，就算为了我好吗?难道你就如此的要强，非跟他们吵不可?”
莱佛斯太太坚持“别人打你这边的脸，你就给别人打你另一边脸”[ 出自《圣经·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十九节：“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这一教义，真是毅然决然。这一教义，她的儿子们根本无法接受。她施之于女儿则比较成功，米丽安是她的心头肉。对男孩子们讲述打另一边脸教义时，他们就跟没听见一样。米丽安则总是高尚有余地对此教义听之顺之。因此他们轻蔑她憎恶她。她却依旧显得自重而谦让，我行我素。
莱佛斯家给人的感觉就是无休止的争吵、没有相互的尊重。无时无刻地要求男孩子们表现出更深厚的顺从与自重谦让的感情，虽然这使他们憎恨不已，但是对他们还是有作用的。他们没办法跟外人建立起寻常的人际关系和感情。他们总是不断追求深刻一些的东西。在他们眼里，一般人浅薄、平庸、无足轻重。于是他们就连最普通的社交也不习惯，对陌生感到痛苦，非常烦恼，却自以为清高而傲慢极了。内心深处渴望精神上的亲密，却由于尊口难开而可望却不可及，与他人密切交往的所有门径都因他们愚蠢得看不起别人而无法畅通。他们想得到真正的亲密，但连与他人正常接近都办不到，因为他们不屑于迈出第一步，他们蔑视成其为人之正常交往的这种区区小事。
保罗对莱佛斯太太很着迷。他与她在一起，每一件事都具有宗教的和强化了的深意。他就如同要向她寻找那伤痛、高傲的心灵的营养一般。他们仿佛要共同从某次经历中探求出生命的真谛。
米丽安是她母亲的好女儿。下午的阳光下，母女俩和他一起走到田野上。他们一起找鸟窝。果园旁的树篱里有一个雌鹪鹩的窝。
“这个鸟窝一定要让你看看。”莱佛斯太太说。
他蹲下，把手小心翼翼地伸过荆棘丛，又伸到圆圆的鸟窝门里。
“感觉真的就如同伸进活鸟的体内了，”他说，“真是很暖和。他们说鸟把巢筑得跟杯子一样圆，是用胸慢慢碾压成圆的。我不明白，窝顶又是如何弄圆的呢?”
这两个女人觉得鸟窝似乎有了生命。此后，米丽安每天都会来看它。它对她显得是那么亲切。保罗和姑娘一同走去树篱时，他再一次看到了那些白苣菜，在水沟的旁边金闪闪的散绽着。
“我很喜欢它们，”他说，“特别是它们的花瓣在阳光照射下平展开来。就仿佛阳光在熨它们。”
此后，这些白苣菜对她也有了几分魅力。她虽然赋予万物感情，然而她也因此而激励他去观察万物，这对她来说万物也就栩栩如生了。在她感到拥有万物之前好像总要万物激发她的想象力或是兴奋她的心灵。她强烈忠诚的信仰把她与普通的生活隔绝，而这种信仰使她认为这世界，要么是没有罪恶与性关系的女修道院庭园或是乐园，否则这就是丑恶残酷之地。
就在这种微妙的亲密气氛中，他们对大自然怀着太多太多感想而相会，他们的爱情也萌芽了。
对他而言，了解她一天并不够。他病后必须在家待上十个月。有一段时间他和母亲住在斯基格涅斯，生活的十分快乐。他甚至从海边给莱佛斯太太写些长信来描写海岸和大海。他带回来几张心爱的平坦的林肯海岸的素描，很想快些让他们看看。莱佛斯一家对这些素描的兴趣真的远远胜过了他母亲的兴味。莫雷尔太太关心的并不是他的艺术，而是他本人以及他的成就。然而莱佛斯太太还有她的孩子们真的成了他的信徒。他们激发了他，全身心的倾注在画画上，而他母亲的影响使他不怕困难一直坚持不懈。
他很快跟那几个只不过从表面上看似很粗野的男孩子成了朋友。当他们充满自信时，总透着一种异样的温柔与可爱。
“你愿意跟我一同去田里么?”埃德加缓慢地问道。
保罗很高兴地去了，帮助他的朋友锄地、挑拣萝卜，忙了整整一下午。他经常同三兄弟一起躺在谷仓的干草堆上，跟他们讲诺丁汉和乔丹公司的事。作为回报，他们教他如何挤牛奶，让他干点轻活——剁剁干草，把萝卜捣烂——干多少随他喜欢。他在整个仲夏收割饲草之季都同他们一起干活，也就喜欢上了他们。事实上这家是与世隔绝的。不知怎么，他们和“消亡种族的遗民”[ 引号中原文为法语。]十分的相似。几个儿子强壮健康，却过分敏感、退缩不前，因而感到十分孤独，可是一旦赢得他们的友情，他们却又是无比亲密、爱惜朋友。保罗非常喜欢他们，他们同样也非常喜欢保罗。
米丽安后来也成了他们的一员。然而，她在他的生活中留下痕迹以前他就已经进入了她的生活。一个天气阴沉的下午，家里人该下地的下地了，该上学的上学了，只剩下米丽安和母亲在家，犹豫了半天，这位姑娘才对保罗说：
“你见过我们的秋千吗?”
“还没有，”他答道，“在什么地方?”
“就在牛棚里。”米丽安答道。
米丽安想给他什么东西，想让他看什么东西，总要先犹豫一番。对价值，男人有自己的标准，和女人不一样，对她的心爱之物，她心目中的珍贵之物——她的兄弟们总是挖苦而且表示一文不值的。
“走，带我看看去吧。”他跳起身答道。
谷仓两边各有一个牛棚。矮些暗些的那个牛棚里有四头牛。一根粗绳子吊在暗处的棚梁上，绳子向后绕在墙上的木桩，这少男少女走上前去正准备抓住绳子，几只母鸡惊得在食槽上飞来飞去、咯咯叫个不停，好似一阵骂声。
“这倒真是根挺像样的绳子哩!”他大声地称赞说。他往上面一坐，想要立刻试一下。接着他又站起身来。
“还是你先来吧。”他对米丽安说。
“你看，”米丽安说着走进谷仓，“拿了几个袋子铺在上面。”她替他把秋千弄得舒舒服服的。这使她满意极了。他抓住那根绳子。
“快，上去啊。”他对米丽安说。
“不，还是你先吧，”米丽安答道。她态度有些冷淡，默默在一旁站着。
“怎么啦?”他问。
“还是你先玩吧，”米丽安恳求地说。
米丽安愿意对一个男人表示请求并且愿意爱他，这几乎是她生平中第一次。保罗注视着她。
“那好吧，”他说着坐下，“当心喽!”
保罗脚一蹬就**了起来，立刻就飞到空中，几乎就要**出牛棚门外，牛棚门的上半部是敝开着的，蒙蒙细雨在眼前出现，场院很脏，还有一些牲口无精打采站在黑色车棚前和那片灰绿色的树林后面。米丽安头戴着红色宽檐帽站在下面注视着他。他朝下望着她，她看见他那炯炯有神的蓝眼睛。
“**秋千真好玩。”保罗说。
“恩，的确是这样。”
保罗在空中**着，全身都在**着，如同一只鸟儿在寻求速度感而飞扑着。他朝下望着她。红色的帽子，黑色的鬈发，还有那张俊秀热忱、一动不动好像在沉思的脸向他仰着。牛棚里很阴冷。一只燕子突然从屋顶飞了下来，又飞出了门外。
“我还不知道有一只鸟在看呢。”保罗大声说。
他悠然的**着。她可以感觉到他在空中**上去**下来，像是依靠着某种力量一般。
“啊，我好像快没命了。”保罗用洪亮般的声音说道，他好像就是秋千那行将消失的摆动。她入迷地看着他。他突然停住，从秋千上跳了下来。
“我**得很久了，”他说，“玩的真的是很开心!”
米丽安见保罗**秋千如此认真显得那么热心，心中也非常快乐。
“不，你继续来。”米丽安说。
“唔，你不玩吗?”保罗问道，感到有些惊奇。
“那好啊，只玩一会，不要太久。”
保罗帮她铺好袋子，米丽安坐了上去。
“这太好啦!”他一边说话一边推动她。“脚跟抬起来，否则会撞到食槽边上的。”
米丽安感觉到保罗抓扶她时及时而稳重，推动的力度真是恰到好处，有些胆惊。她心中澎湃汹涌，她托付给他了。适当的时候坚决而又恰当的推动使她似乎快要晕过去了，即使她牢牢地抓着绳子！
“哈!”米丽安害怕得笑了，“不要再高了!”
“可是一点儿也不高啊。”他反驳道。
“不要再高了嘛！”
保罗这次听出了她声音里带有恐惧，停住了手。当他正要再一次推时，她显得异常害怕。但他没有推她，她松了口气。
“你真的不想再**高点儿?”他问道，“我来帮你好不好?”
“不，我自己来吧！”米丽安对他说。
保罗走到一边，注视着她。
“你自己**不起来呀！”他说。
她不好意思地微笑了一下，一会儿便下来了。
“有人说，会**秋千的人不会晕船，”他又上了秋千，“我敢肯定我就不会晕船。”
保罗**了起来，他身上有种让她神魂颠倒的魅力。就在一瞬间，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件漂动的物体；全身都到处摇**。她从未感到如此迷恋。它激发起了她心中的热情，那感觉就好像是，他是一团火焰，摇**在半空中，点燃了她心中的**。
保罗对这家人的亲切感，集中在了三个人身上——母亲、埃德加和米丽安。从这家人的母亲那里，他能寻求到精神的兴奋与魅力；而埃德加是他亲密的朋友；他对米丽安则多少有些迁就，因为米丽安总是显得十分自卑。
这姑娘慢慢发现跟他很有缘。对于他带来的素描簿，她总是对着那最新的素描沉思良久，然后米丽安抬头望着他。瞬间，她忧郁的眼睛一亮，似乎是黑暗中闪烁的星星。
“为什么我这么喜欢这幅画呀?”
保罗总有些畏缩地避开她这种神秘、亲密、迷茫的眼神。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可能是它很现实。”
“原因是因为画里缺了阴影，显得微光四射，我画的是树叶和周围的原生质，而不是死板的外形。但是那样就显得没有生机。只有这四射的微光才真正有活力。外形是没有生命的外壳，四射的微光才是真的精髓。”
米丽安把小指放在嘴里似乎正在思考这番话。这番话竟然让她再次有了生命之感，给她觉得毫无生命的事物重新带来了生气。米丽安想要知道他到底要表达什么。因为只有理解这段话，她才能够更好地领悟她心爱的人或物。
又是一个傍晚时分，米丽安坐就在他的身旁，而他在画西边满天红霞下的松树。他一直未发一语。
“是这样的!”突然他说，“这就是我想要的。你先看看它们，然后再告诉我，它们是松树的树干还是烧红的煤块，我的意思是，黑暗中的缕缕烽火?是上帝为你点燃的烧不尽的树丛。”
米丽安感到有些恐惧，但她似乎觉得那些松树的树干有着不同寻常的地方。他收拾好画箱，站起来，看着她。
“为什么你看上去总是如此悲伤?”他问米丽安。
“悲伤!”米丽安大声道，用她那对惊恐、美妙的棕色眼睛盯着他。
“是的，你一直是很悲伤的！”
“我没有啊，我一点儿也没有!”米丽安大声喊着。
“可是，由于忧伤你的快乐也不过像奄奄一息的热情罢了，”他坚持说道，“你一直都不开心，心情从来不曾好过。”
“不是这样的，”米丽安沉默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不快乐，因为你内心中充满烦恼，像这棵松树一样突然燃烧起来，而不像普通的树，上面布满随风倒的树叶而且非常——”
他被自己弄得哑口无言；米丽安正在沉思而他却有一种奇怪的**，而且觉得这种感情很奇怪。米丽安就在他的身旁，这是一种新奇的刺激剂。
保罗有时也很憎恨她。米丽安有个5岁的弟弟。他很瘦弱，棕色的大眼睛，脸瘦而有趣——就像雷诺兹[ 指乔舒亚·雷诺兹（1723-1792），是以绘制肖像画出名的英国画家，其作品多为肖像或历史题材，使用色彩丰富，笔下人物富于生命力。]的画作《天使唱诗班》里的唱诗班男童，身上有几分灵气。米丽安常跪在他身边，拉着他让他靠近她。
“啊，我的休伯特啊!”米丽安说话的口气像唱歌似的，深沉并且感情丰富，“啊，我的休伯特啊!”
她抱他入怀，充满爱意，半仰着脸轻轻地摇，眼睛半闭着，声音里充满一片爱意。
“不要这样!”这孩子很是不安，“不要，米丽安!”
“要！你不爱我吗?”米丽安小声低语，发疯似的摇个不停，好像狂爱得神魂颠倒。
“不要!”孩子说着同时皱起漂亮的眉毛。
“你爱我，对吗?”米丽安又轻声问道。
“你真是自取麻烦！”保罗喊道，米丽安这疯热的爱的举动让他非常不高兴。“你不能温柔地对待他么?”
米丽安站起身来，一句话什么也没。她这种令人不快的表情，让保罗感到愤怒。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她可怕而露骨的感情令他震惊不已。他已习惯了他母亲的温和稳重，他经常为自己有这样的母亲而发自内心地高兴，她是多么沉稳多么完美。
米丽安肉体的勃勃生机全在她的眼睛里，这对眼睛就像黑沉沉的教堂一般忧郁，但有时也会熊熊燃烧，好似一场大火。米丽安似乎从来没有改变过那副面带怒色的表情。她的表情可以称得上是在耶稣去世时跟圣母马利亚有同感的女人之一[ 此处典故来自《圣经·马太福音》第二十八章：“安息日将尽，七日的头一日，天快亮的时候，抹大拉的马利亚，和那个马利亚，来看坟墓。”]。米丽安的身体不是那么有协调性。她走路有些摇晃，而且有些吃力，头朝前低着，沉思默想。她并不是笨手笨脚，但似乎总是心不在焉。米丽安擦盘子常常站在那里，烦恼而手足无措，因为她经常会莫名其妙地把茶杯或玻璃杯摔成两半。这似乎是她缺乏自信担惊受怕过火所致。她做不到张弛有度，对任何事都认真有余而游刃不足，因努力过度而结果却适得其反。
精神紧张、一摇一晃地向前走路，这是让她很难改掉的。她偶尔也跟保罗去田野。米丽安欣喜若狂的眼神，让保罗感到很恐怖。她怕身体受到伤害，如果她要跨过梯阶，如果不死死地抓住他的双手，就开始不知所措了。他嘲笑她哪怕是从没有多高的地方跳下来，她也不敢。她睁大两眼，窘态百出，心中很害怕的样子。
“不!”米丽安恐惧地喊着，表情似笑非笑，害怕不已，“不!”
“你就跳吧!”有一回他嚷道，把她往前一推，拉着她从栅栏跳下来了。米丽安惊吓得狂喊一声“啊”，那副不省人事的样子吓坏他了。幸亏她两脚落地才安然无恙，之后就再也不怕这种事情了。
米丽安总是对自己的命运不满到了极点。
“你不喜欢呆在家里吗?”保罗问她，觉得她不可思议。
“谁会喜欢啊?”米丽安回答说，声音低而紧张，“这算什么日子啊?我每天打扫，可那些男孩子立刻又弄得乱七八糟。我不想呆在家里。”
“那你有什么计划没有?”
“我想做点事情。我想跟别人一样有个机会。凭什么我就该待在家里？不该有自己的理想?难道就因为我是女孩子?我有什么机会呢?”
“干什么的机会?”
“了解任何事的机会——学的机会，做任何事的机会。可是我似乎就是得不到就因为我是女人？这样不公平。”
米丽安感到很愤怒，保罗很惊讶。在他家里，安妮几乎是乐于做女孩子的事情。米丽安没有这么大的责任心，她的情形简单的很了，她就只想做个称职的女孩。米丽安内心却几乎狂热地渴望自己变成一个自由的男人，然而她同时又恨男人。
“做女人，做男人，其实都一样！”他的眉头皱起来。
“哈!都一样?可是男人什么都有女人却什么都没有。”
“我认为，女人应当喜欢做女人，就跟男人应当喜欢做男人一样。”他答道。
“不!”米丽安直摇头“不!做男人什么都有。”
“那你想要干什么呢?”他好奇地问道。
“我要学。为什么我就该什么都不明白?”
“学什么?学数学和法语?”
“为什么我不能学数学呢?”米丽安喊道，两眼一斜，流露出不服气的神情。
“我看这样吧，我懂多少，我就教你多少！”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教你。”
米丽安瞪大着眼睛，似乎没听懂他的话。他能当她的老师，她不相信。
“你愿意吗?”他问。
米丽安低下头，含着手指仔细地考虑这件事。
“我愿意。”米丽安最后犹犹豫豫地说。
这种事，他一向都要告诉母亲的。
“我要去教米丽安代数。”他对面前的母亲说。
“好啊，”莫雷尔太太回答道，“我希望学代数对她有所帮助。”
他是在星期一傍晚去的农场，已接近黄昏了。他进屋时，米丽安已经把厨房打扫干净了，正跪在炉边等他。除了她家里人都不在。米丽安转过头看见他，脸色通红，忧郁的眼睛顿时闪闪一亮，脸上披散着秀发。
“你好!”米丽安说，声音温柔动听，“你还没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
“你怎么会知道?”
“我熟悉你的脚步声。没有人会有你那样快而稳健的步伐。”
他坐下，喘了口气。
“准备好学代数了吗?”他问道，说着从口袋里掏一本小书。
“可是——”
他发现到她的勇气还不够。
“你说过要学的！”他坚持说。
“今天晚上就开始?”米丽安支吾道。
“我就是为教你而来的，想学的话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米丽安把炉灰倒到畚箕里，有些胆怯地看着他发笑。
“那倒也是，但是我没想到会从今天晚上就开始。”
“哎呀，行了!快倒炉灰去，回来咱们就开始。”
他走到后院坐在石凳上，那里晾着一些摆得东倒西歪的大牛奶罐。男人们都在牛棚里工作。他能听见牛奶被挤进桶里那种轻轻的单调的声音。不一会，米丽安来了，并且带来几个青皮的大苹果。
“这是你最喜欢吃的。”米丽安说。
他拿了一个满意地咬了一大口。
“坐下。”他说，嘴里塞得满满的苹果。
她贴近他的肩用力朝书上看，因为她近视。这姿势使他很不舒服，他急忙把书递给她。
“看，”他指着书上的字对她说，“就是用字母代表数字，你记下‘a’代替‘2’或是‘6’。”
他们一个专心教一个认真学，他滔滔不绝地讲解，她埋头看着书。他讲得非常快，她沉默不语。他不时地停下来问问她“听懂了没有?”，这时米丽安抬起头来望着他，睁大着双眼，害怕的只是笑了笑。“懂了没有?”他大声喊道。
他讲得太快，但是她也不说话。又问她一遍之后，他接着就着急了。米丽安听他摆布的那样子：张着嘴巴，睁大着双眼，笑脸上带有几分恐惧、歉意和愧色，便不由发起脾气来。后来，埃德加提着两桶牛奶走进来。
“你好!”他看到这种情况，好奇地问道：“你们在干嘛呢?”
“学代数。”保罗答道。
“代数？”埃德加重复了一句，然后他呵呵一笑，走了。保罗接着又咬一口他差点忘了吃的苹果，看着园子里可怜的卷心菜被鸡摧残得不成样子了，突然有一股想把它们拔掉的冲动。他再看看米丽安，她正在认真地看那本书，表情认真但也显露出怕看不懂而受责怪的样子。这使他感到很生气。米丽安脸色微红，看上去真美，但她心中的确是在真诚地学习。她看到他生气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合上书；就在他见她因为学不懂而伤心的这一瞬间，他的态度一下子温和了起来。
但是她对知识理解得很慢，她被卡住了，她低着头看着课本，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这让他火冒三丈。他冲她大发雷霆，然而又感到过意不去，然后继续上课，然后又为之生气，对她口出恶言。米丽安只是默默地听着。她很少为自己找理由。她那清彻的深色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我没有时间自己学呀。”米丽安埋怨他说。
“好吧。”他把书往桌上一扔，点支烟。片刻后他又后悔地回到她旁边，继续上课。他要么十分生气要么十分温和，而且总是这样循环复始。
“你为什么一看书就心不在焉?”他嚷道，“你又不是用你圣洁的灵魂去学代数，你就不能用你聪明令俐的头脑看书吗?”
当在他走进厨房时，莱佛斯太太总是用责备的目光看着他说：
“保罗，别对米丽安这么严厉。她理解起来比较慢，可我确信她是尽力了。”
“我也没办法，”他遗憾地说，“我一生气就发作。”
“你不生我气吧，米丽安?”后来他问这姑娘。
“不，”她似乎在向他保证，声音悦耳而深沉。“不，我没生气。”
“你没生我的气就好。”
然而他还是不知不觉地冲她发脾气。别人从来没有使他发过这么大的火，这就让人很奇怪了。有一次保罗因为生气竟然冲动的向她投扔铅笔，一阵沉默。她把头稍微扭到到一旁。
“我不是——”保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身上毫无力量。她从来没有责怪过他，也从来没有生过他的气。但他却已经觉得羞愧难当了，但他又接着怒不可遏，一触即发，好似火山爆发；当他见她心神不定、一言不发一脸茫然的时候，他心里又想朝她扔铅笔，然而当他看见她痛苦得手直在发抖、嘴张开时，他又为她感到难过。他追寻她，正因为她在他身上激起的感情如此强烈。
以后保罗尽量避免和她单独一起而更多地与埃德加相处。米丽安和她哥哥生来就性格不合。埃德加头脑冷静，好奇心强，对生活抱有一种科学性的态度。米丽安发现保罗为了远比她低俗的埃德加而刻意与她疏远，心中悲伤不已。而保罗跟她的大哥在一起的时候却非常开心。两人下午一起下地，雨天便在草料棚里干木工活。他们一起聊天，或者保罗就教埃德加唱歌，因为以前安妮弹着钢琴教过他几支歌。男人们，包括莱佛斯先生，经常激烈地讨论土地国有化这类问题。保罗已经了解了他母亲的看法，她的看法也就是他自己的看法，于是也为她争辩。米丽安也来凑热闹，不过要等到讨论结束后才可以发表个人意见。
“就算土地国有化了，”她心里说，“埃德加还是埃德加，保罗还是保罗，我还是我，所有的东西都不会变的。”所以她还在专心等待那年轻人对她回心转意。
保罗专心于画画。晚上他一个人跟母亲待在家里不停地画。她有时做针线活有时看书，他画着画着会偶尔抬起头，看看母亲那张慈祥的脸，然后又兴高采烈地开始作画。
“只要妈妈坐在摇椅上，我就能努力画好。”他说。
“确实是这样!”她说，假装怀疑似地嘘了一声。但是她感到确实如此，心里非常高兴。她做活或看书会一连几个小时都不动，隐约地知道他在埋头工作。他则充满**地挥动手中的铅笔，他能感受到母亲的温暖在他心中犹如一股破竹之力，让他动力十足。母子两人都兴奋不已，而两人却都没有觉察到这种影响的存在。在这些意味深长的时候，真实而生动的时候，母子俩从来都没注意过。
保罗只在受到激励时才感觉到。一幅素描完成之后他每次都要拿去给米丽安看。他在她的鼓励中明白自己是不经意间完成这幅画的。他与米丽安相处，从而获得省悟；他的想象力也得以提高。他从母亲那里得到的是强烈的热情，也就是创作的力量，米丽安则把这种热情进行异乎寻常的提高。
保罗回厂上班，工作条件已经得到改善。星期三下午他才可以去美术学校画画，这是乔丹小姐的规定，晚上可以回来。后来每逢星期四和星期五，厂里的下班时间由八点钟改为六点钟。
夏天的一个傍晚，米丽安和他从图书馆一起回家，一起走过赫罗德农场的田地。从这里到威利农场只有三英里远。将要已收割的牧草金灿灿的，酢浆草的顶梢一片火红。他们在高地上慢慢向前走，西面的天空也渐渐由红色变为深红，接着带有寒意的蓝色在那光辉的背景下慢慢飘了上来。
他们走到通向阿弗雷顿的公路上，比起两侧越来越暗的田野间它显得非常清晰。保罗在这儿停下来。离他的家有两英里路，离米丽安的家还有一英里路。他们俩抬头都看见，在西北边天空的余晖下，这条路所通之阴暗的远方。山顶上席尔贝矿井的几幢朦朦胧胧和高耸着的矿井吊车，在天空的配衬之下仅现出微弱的黑阴影一般的轮廓。
保罗瞅了一下表。
“都九点啦!”他说。
两个人站在那里，捧着彼此的书不愿意离去。
“那树林这会儿好漂亮呀，”米丽安充满期盼地说，“我想带你去看看。”
他跟着她慢慢走到公路对面，来到一扇白门前。
“我如果回家晚了他们又该唠叨了。”保罗担心地说。
“你又没做错什么。”米丽安显得有些不耐烦。
夜暮里，他跟着米丽安走过一片被牲口啃过的草地。树林里微风吹过，树叶和寒冬的香气扑鼻，幽深一片。两人静静地走着，夜幕悄然降临。他满怀期盼地环顾四周。
米丽安以前在这里遇到过一丛野玫瑰，想找给他看。她知道这事很莫明奇妙。然而，她觉得他不看这花，这花便不能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只有他能使这花成为她之所有，永不凋零，所以她很不满足。
小路上已渐渐挂上了露珠。此时老橡树林中慢慢升起薄雾，他十分困惑，不知那白色是一团雾抑或只不过是出现在云雾里的苍白的石竹花。
他们来到松林边时，米丽安慌恐不安。她担心她的野玫瑰花丛已经不在了。虽然她也许找不着它了，但也决定找到它。她**万分地想跟他一起站在那花丛前，他们要心心相印地站在一起——这是使她激动得心怦怦直跳的事情，这是圣洁的事情。他默默地走在她身边，他们靠得很近。她颤抖，而他有点焦急地倾听。
他们走到林边时看见前方的天空露出珍珠母的颜色，大地逐渐变的昏暗。在某个地方阵阵寒冬的花香从松林外面传来。
“在哪儿呢?”保罗问道。
“在中间那条小路上。她小小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拐过小径时，他们站住了。她慌张不安地朝松林间那条大路望去时，凝视了好一会儿却没看到什么；灰暗光线使什么都褪色了。过了一会，她发现了她的花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