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瑟·莫雷尔逐渐长大了。他的机灵、粗心大意、固执都和他父亲一样。他不喜欢学习，该做事时总是叫苦叫累，但只要有玩的，他溜出去比谁都快。
从外表上看他是家里的骄子，因为他身体强壮，举止优雅，生机勃勃。一头深褐色头发，红润的脸色，深蓝色的敏锐的眼睛，睫毛又长，加上有股子朝气、性子又直，使他成为了大家的宠儿。不过他年龄渐长，人也随之变得变化无常。他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蛮不讲理，这是很难让人接受的。
爱他的母亲有时也烦他。他非常自私，如果他要找乐子，是雷打不动的，甚至连她也说服不了。一不顺心就大声喊叫。
“天哪，你这孩子!”有一次他叫苦，说有个教师不喜欢他时，她说，“你要是不想这样，就改嘛，要是改不了，就忍着。”他也恨他曾经爱过、也曾经疼爱过他的父亲。渐渐上了年纪的莫雷尔，从前强壮的身体，迅速的动作如今也没有了，他不是随着岁月流逝而日趋成熟，反而是变得相当卑鄙恶毒，一副无赖嘴脸。每当这个让人可恨的已有一把年纪的人威吓阿瑟，或把他差来差去，这孩子就大发脾气。而且莫雷尔的态度越来越恶劣，脾气真的令人讨厌。在孩子们渐渐长大而正值青春期的大好时光时，对孩子们的心灵而言，父亲就像某种可恶的刺激剂。他在家中的态度和他工作时在井下对矿工的态度一模一样。
“真是让人讨厌极了!”父亲让阿瑟讨厌时阿瑟就会叫起来，跳起身跑到屋外。孩子们讨厌他这个样子，莫雷尔却更加厉害。十四五岁的孩子们特别敏感，容易急躁，他惹他们讨厌而且又把他们气得要发疯，好像从中似乎能得到某种满足。于是，阿瑟在长大的时候，父亲开始堕落和渐渐衰老，所以他最为恨他父亲了。
有时，父亲似乎也能感觉到孩子们的这种轻视的厌恶。
“哪有像我这样为一家人卖命的人啦!”他大声喊道，“我为你们出力，你们却把我当狗看。我可不吃这一套，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如果不是他说话伤害到别人，如果不是事实上他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卖力，他们也许会感到心中有愧的。但是事实上，这种争吵如今几乎变成了父亲与孩子们之间的斗争，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依旧自以为是地用他那套恶劣讨厌的做法。孩子们都厌恶他。
阿瑟的脾气终于变得暴躁不成样子了，当他一获得诺丁汉一所文法学校[ 十六世纪存在于英国的一种以拉丁文为主要科目的中学，以后发展为公学。]的奖学金时，母亲就决定让他去城里她姐姐的家里，只在周末才回家。
安妮仍然在公立小学里当低年级教师，一周能挣到大约四先令。不过她已通过了考试，很快就可以一周挣十五先令，到那时就能基本解决家里的经济问题了。
莫雷尔太太现在依赖儿子保罗。他文静而不露锋芒，他仍然坚持每天画画，对母亲仍是一片赤诚的心。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她。她在夜晚等他回家之后，她把这一天来所有的想法都告诉他。他坐在那儿认认真真地听。母子二人相处地很快乐。
威廉现在已经跟他的浅黑肤色的姑娘订了婚，花了八几尼[ 旧时英国金币，每个几尼等同于二十一个先令。]给她买了订婚戒指。孩子们都惊叹于这昂贵的价钱。
“花了八几尼!”莫雷尔说。“他真傻!要是给我一点儿，他面子上还好看些。”
“给你一点!”莫雷尔太太大声叫道。“凭什么要给你一点?”
她记得他从来就没买过订婚戒指，她还是觉得威廉好，虽然他傻，却不吝啬。现在这年轻人说的净是他和未婚妻去参加舞会，她穿的各种昂贵的服装，或者津津有味地告诉他母亲说他们像名人一样去戏院看戏。
他想把那姑娘带回家来一趟。莫雷尔太太说可以在圣诞节时回来。威廉这次回来，带回来的是未婚妻而不是礼物。莫雷尔太太早就把晚饭准备好了。她一听见脚步声便起身去开门。威廉进来了。
“你好，妈妈!”他就给吻了她一下，然后站到一边让她看到一位身材修长、长相俊美的姑娘，她穿着一身精美的黑白方格女装，外披皮裘。
“这位是‘吉普’[ 威廉常称呼自己的未婚妻为“吉普赛人”，“吉普”是“吉普赛人”的简称。]!”
韦斯顿小姐伸出手来，微微一笑。
“嗨，您好，莫雷尔太太!”她小声说。
“我猜你一定饿了。”莫雷尔太太说。
“哦，不，我们在火车上吃过了。你那儿有我的手套吗，胖大个[ 威廉的未婚妻对他的昵称，音译是“丘比特”，因为丘比特很肥胖，故意译为胖大个。]?”
其实威廉·莫雷尔倒真是个子高大，骨骼粗壮。他匆匆朝她看了一眼。
“没在我这里啊！”他说。
“那可能是我弄丢了。对不起啊。”
他皱了皱眉头，什么也没说。她瞟了一眼厨房。厨房很小，她觉得好奇，厨房里吊着闪亮的冬青，一些画的后面是常青树，还有木凳子和小木桌。正在这时，莫雷尔进来了。
“你好，爸!”
“你好，我的儿子!我听说你们的事了。”
两人握手了握，威廉介绍那位小姐给他爸。她嫣然一笑。
“您好，莫雷尔先生!”
说着莫雷尔礼貌地鞠了一躬。
“我很好，希望你也好。你可千万不要客气，就把这就当做自己家一样。”
“哦，谢谢您，”她回答说，觉得这儿很有意思。
“你要上楼去吗?”莫雷尔太太说。
“如果你不在意，那就麻烦您了。”
“哪儿的话。让安妮带你去。瓦尔特，过来提着这箱子。”
“可别打扮的太久啊。”威廉对未婚妻说。
安妮拿挪个铜烛台，害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带这位年轻小姐去了前屋的卧室，这是莫雷尔先生和莫雷尔太太挪出来给她用的。它在烛光中也显得很狭小很寒冷。矿工们的妻子只有在有人得重病时才在卧室里生火。
“我帮你把箱子上的皮带解开吧?”安妮问。
“哦，太谢谢你啦!”
安妮这次当了一回女佣，然后下楼去端热水。
“我看她已经很累了，妈妈，”威廉说，“路途遥远，来得又匆忙。”
“我可以为她做点什么吗?”莫雷尔太太问。
“不用，她什么事也没有。”
冷清的气氛围绕着整个房间。半个小时以后，韦斯顿小姐下来，穿了一套紫色女装，但在这间矿工的厨房里已经显得十分豪华了。
“我告诉过你，没必要换衣服的。”威廉对她说。
“哦，胖大个!”她一脸可爱的微笑，然后把脸转向莫雷尔太太。“您没感觉到他总是抱怨吗，太太?”
“是吗?”莫雷尔太太说，“他这样可不太好。”
“是的，这样是不太好啊!”
“我看你有点儿冷，”母亲说，“要不到火边来坐吧?”
莫雷尔从扶手椅上马上站下来。
“来，到这来坐!”他大声说，“过来，到这里坐!”
“不了，爸，你坐吧。过来坐沙发，吉普。”威廉说。
“不，不!”莫雷尔大声说。“最暖和最舒服的就是这张椅子了。过来，到这儿坐，韦斯顿小姐。”
“太谢谢您啦，”姑娘说着，在这矿工的扶手椅上坐下。她打了几个冷颤，然后慢慢的感到全身却传遍了厨房的温暖。
“拿块手帕给我，亲爱的胖大个!”她说着，红红的小嘴向他凑过去，仍是那甜密的口吻，好像是在没人的两个世界，让家里其他人都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在此。显然这位年轻的小姐没拿他们当人看，此时对她来说，他们都是动物。威廉心中很不高兴而气馁不已。
在位于斯特里瑟姆的这户人家里，韦斯顿小姐能光临就已经是高贵的了。在她看来，这些人当然粗鲁之极，是工人阶层。她有什么必要要稍微检点一些呢?
“我去拿吧。”安妮说。
韦斯顿小姐没有说话，就似乎是仆人对她说的一样。安妮拿了手帕下楼时，她又非常平淡地说:“哦，谢谢你!”
她坐在那里说起火车上的饭菜如何难吃，说起伦敦，聊起舞会。她实际上有些诚惶诚恐，心有疑虑才喋喋不休。坐在一边的莫雷尔不停地抽那种烟味特浓的捻卷烟，一边噗噗吐烟，一边看着她，听着她那一口标准的伦敦语。莫雷尔太太今天穿着她最好的黑丝罩衫，不时简单而直白的搭搭话。围坐在一起的三个孩子，一句话也没有，脸上露出羡慕的表情。韦斯顿小姐俨然已经成了公主。为了她，把家中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最好的茶杯，最好的茶匙，最好的桌布，最好的咖啡壶。孩子们心想她一定觉得这可豪华了。但她觉得不习惯，无法理解这些人，不知该怎样对待他们。威廉开开玩笑，心里很不舒服。
十点钟左右的时候，他对吉普说：
“你累吗，吉普?”
“有点儿，胖大个。”她答道，用的语气也是亲密的，头稍往旁边一歪。
“我去给你点亮蜡烛，妈妈。”他说。
“好吧。”母亲回答说。
韦斯顿小姐站起身来，伸出手向莫雷尔太太。
“晚安，莫雷尔太太。”她说。
坐在锅炉前的保罗，开始往一只石料啤酒瓶里灌水。安妮拿一件旧法兰绒布矿井背心将瓶子包好，亲了亲母亲道声晚安。她今晚不得不跟那位小姐同用那间卧室，因为家里已经没有房间了。
“你等一会儿。”莫雷尔太太对安妮说。安妮于是便坐下照看着那只灌满热水的瓶子。韦斯顿小姐跟每一个人都握了握手，这让大家受宠若惊，随后跟着威廉一起离开。五分钟以后，他又走下楼来。他心中烦闷，但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他什么也没说，直到所有人都去睡了，只剩下他和母亲。他和以前一样，两腿叉开站在炉边地毯上，慢慢地说：
“妈妈，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儿子?”
坐在摇椅上的她，为他感到有些羞耻。
“你喜欢她吗?”
“喜欢啊。”她犹豫了片刻的回答道。
“她还有点害羞，妈妈。还不习惯。这儿和她姨妈家不一样，你应该知道的。”
“当然是这样，孩子，她肯定认为在这没有办法生活下去。”
“是的。”他突然皱起眉头，“她要是不摆臭架子就好了!”
“因为是第一次相处嘛，她难免感到不习惯，孩子。以后就会好了。”
“是这么回事，妈妈。”他激动地回答说。但他不还是很快乐。“你知道，她可不像你啊，妈妈。她不稳重，一点儿思想也没有。”
“她还年轻，孩子。”
“是啊，而且她也没有机会。她母亲去世时，她还只是个孩子。从此一后她是和姨妈一起生活，这位姨妈真叫她受不了。她的父亲又是个浪子。她从未得到过一点爱。”
“是的，那你应该细心照料她啊。”
“所以有许多事情你要理解她。”
“你有什么事情要原谅她的呢，我的孩子?”
“我不清楚。她显得轻薄的时候，你记住，从来就没有什么人开导过她应该举止沉稳些。她是非常爱我。”
“谁都能看出这些来。”
“但是你得明白，妈妈，她…她跟我们不一样。那些人，像她的生活的圈子中的那些人，好像有着自己独特的生活标准。”
“你不要过于草率了。”莫雷尔太太说。
但他看上去心里很不踏实。
不过到了早上，他睡醒后在屋里兴奋的又唱又跳。
“喂!”他坐在楼梯上喊着，“你起来了吗?”
“是的起来了。”她的声音很温柔。
“祝你圣诞快乐!”他对她说。
只听见从卧室里传来她的笑声，动听的很。过去了半个小时仍不见她下楼来。
“她自己说起来了，是不是真的?”他对安妮问道。
“是的，她起来了。”安妮回答说。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楼梯边上。
“圣诞快乐。”他大声说道。
“十分感谢你，亲爱的胖大个!”远处传来她的笑声。
“快点儿!”他请求地说。
等了将一个小时了，他还在等她。一向在六点钟以前就已经起床的莫雷尔，看看表。
“唷，怪事!”他大声说。
除威廉外，全家人都已经吃过早点。他走到楼梯下。
“是不是要我给你送个复活彩蛋[ 西俗在复活节时，要在草丛里放置彩蛋，祈求好运。因为复活节时间较长，一般从3月21日开始，到月圆后第一个星期日。此处是开玩笑说韦斯顿小姐打扮的时间太长了，是不是要从圣诞节一直打扮到复活节才算完事。]上去呀?”他颇为顽皮地嚷道。她只是笑笑并未说什么。准备了这么久，全家人都认为会出现令人意外的情况。她终于来了，穿着一身罩衫和裙子，真的是十分可爱。
“这么久，你真的是在打扮吗?”他向她问道。
“亲爱的胖大个!你不该这么问啊，是不是呀，莫雷尔太太?”
刚开始她极像个贵小姐。她跟威廉上教堂的时候，他身着长礼服头戴大礼帽；她身上穿着伦敦做的服装和皮裘，保罗、阿瑟和安妮所有人都羡慕得五体投地。莫雷尔身穿他最好的衣服站在路口，看着这衣着华贵的一对向她走来，感觉自己是王子和公主的父亲。
然而，她并不是那样的高贵。一年以来她在伦敦的一家事务所当秘书或办事员之类的事。她和莫雷尔一家人住在一起，却像个女王。她让安妮或保罗服侍她，自己却坐着，像是她的仆人。她对莫雷尔太太又轻视又可怜，对莫雷尔则表现出一副恩人派头。但一两天过去后，她的态度转变了。
威廉去散步时总想让保罗或安妮跟着她。这样会更加的快乐。保罗真是全心全意地崇拜“吉卜赛人”，事实上他母亲很难原谅的就是他事事顺从这姑娘。
第二天，莉莉说：“哦，安妮，你有没有看到我的皮箱放在哪里了吗?”
威廉回答说：“你自己清楚是在你的卧室里面。为什么还向安妮问?”
莉莉很生气地闭着嘴上楼去了。为此这个那年轻人十分生气，因为她把他的妹妹当仆人。
第三天的晚上，威廉和莉莉一同坐在黑暗的起居室里的火炉旁边。十点三刻时，听到了莫雷尔太太掏炉灰的声音。威廉走进厨房，他的未婚妻也跟在她的身后进去了。
“已经很晚了吧，妈妈?”他说。她一个人坐着。
“还不晚，孩子，我平日里都是坐到这时候。”
“你还不睡觉?”他询问道。
“留你俩俩在这里?不，我的孩子，我放心不下。”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们，妈妈?”
“无论信与不信，我都不能走。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一直呆到十一点钟，我也可以在这里看看书。”
“去睡吧，吉普，”他对那姑娘说，“我们不能让妈等着。”
“安妮没有吹灭蜡烛，莉莉，”莫雷尔太太说，“我认为你能够看得到的。”
“好吧，谢谢您。晚安，莫雷尔太太。”
威廉在楼梯下吻了下他的心上人，就离开了。他回到厨房。
“你难道就不能相信我们，妈妈?”他很抱怨的又问一次。
“孩子，我告诉你，别人都已经睡了，让你们这样的两个年轻人独自呆在楼下，我怎么能这样做呢？”
威廉也只能听从如此的答复。他吻一下他的母亲，祝她晚安。
复活节时威廉自己一个人回来了。他跟母亲总是无休止地谈他的未婚妻。
“你知道，妈妈，不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完全不想她。既便是再见不到她了，我也无所谓。可是，我晚上跟她在一起时却是十分的喜爱她。”
“那么这么一种在婚前的爱就十分奇怪了，”莫雷尔太太说，“如果她对你的魅力就这么点的话!”
“太奇怪了!”威廉大声说道。他烦恼，困惑。“可是我们现今的关系非常亲密，没有她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了，”莫雷尔太太说，“如果是像你所说的那样的话，我看那不能称为爱——反正，不能被称作爱。”
“哦，我不清楚，妈妈。她是一个孤儿，况且……”
他们并没有得出任何结果。他感到迷惑莫雷尔太太颇为谨慎。他在未婚妻身上投入了全部的精力和金钱。他回到家里，就连带母亲去诺丁汉的钱都没有。
圣诞节时保罗的薪水转加到了十先令，他高兴极了。他在乔丹公司工作很是快活，只因工时长而且成天待在室内，多少有些不适。感到这个儿子对自己越来越重要的母亲，常在想如何能够帮帮他。
星期一他的下午有半天假。五月的一个星期一的早上，只有他们两人在吃早饭时，她说：
“我看，今天的天气挺好的。”
他惊异地抬起头来。她话中有话。
“你知道，莱佛斯先生搬去一个新农场了。唔，上星期他问我是否愿意去看望莱佛斯太太，我答应他假如星期一天气好的话就和你一块儿去。我们去不去呀?”
“啊哈，真是考虑的太周到了，太好啦!”他大声说道，“我们今天下午就过去吗?”
保罗开心的赶去火车站。德比路那头的那棵樱桃树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斯塔图特园的那些旧砖墙亮得发红，春天点燃了一片翠绿。公路急转直下，在清晨凉爽的尘埃中静静的卧着，阳光和阴影交错于路面形成无数多彩的图案，灿烂无比。树木纷纷高傲地倾斜着它们那大大的绿色肩膀。在仓库里的男孩，一整个上午都在梦想着田野的春天。
在午饭时保罗回到家来，他母亲十分的兴奋。
“我们走吗?”他问道。
“我准备完毕就走。”她回答道。
过了一段时间，他站起身来。
“你把衣服换了，我来洗。”他说。
她按照他听说的做。他把锅锅罐罐全部洗完放好，把她的靴子拿了起来。她的靴子很干净。莫雷尔太太向来都很干净，走泥路也从不弄脏鞋子。然而保罗还是要为她把靴子擦的干干净净。那是八先令买的一双的小山羊皮皮靴。然而他认为这双靴子是这世上最别致的。他认认真真地擦，就如同它们是一朵美丽的鲜花。
她突然满面羞涩地出现在里屋的门口。
她身着一件棉布新罩衫。保罗跳了起来跑上前去。
“啊呀!”保罗大声的喊道，“好刺眼啊!”
有一些傲气的她哼了一声，扬起了她的头。
“这件衣服一点儿也不打眼!”她回答说，“很干净扑素的。”
她往前走，他围着她转。
“我说，”她问，十分羞涩却又装着生气勃勃的样子，“你喜欢吗?”
“喜欢极了啦!你真是个如同小女孩一样有心眼儿的女人，跟一起出去游玩，没说的。”
保罗走到她身后看看。
“我说，”他说道，“如果是在街上，你走在我前面，我一定会说：‘这个小女人真是很意洋洋得嘛!’”
“哦，她并不是这样的，”莫雷尔太太说，“这衣服是否合适她，她都没有考虑过呢。”
“哦，行了吧!她就喜欢穿脏脏的黑色，如同包着一层烧焦的纸。这衣服很适合你，而且穿着太漂亮了。”
她又那样哼了一声，心里好欢喜，却装做蛮不在乎的样子。
“要知道，”她说，“这衣服我只花三先令。花三先令是不可能买到现成的衣服的，对不对?”
“我认为是买不到现成的衣服。”保罗回答说。
“而且还是如此好料子的啊。”
“确实是好料子。”他说。
这件罩衫是白色的，带着点淡紫色和黑色小枝图案。
“我穿上，好像还是鲜艳了点儿。”她说。
“你穿，太鲜艳?”他表示反对地大声叫道。“那你还不如去买些白色假发黏在头上呢。”
“不用去买啦，”她回答说，“我的头发已经白得够快啰。”
“唔，你才不会，”他说，“我要个白发的母亲干嘛?”
“你有个白发妈妈，恐怕你也只能将就将就了。”她说话的口气有点古怪。
他们兴高采烈的出发了，因为有太阳，她带上了威廉送给她的那把伞。保罗虽说个子不高，但比她可高多了。他十分高兴。
休耕地上刚刚长出来闪着丝一般光亮的小麦。敏顿矿的上空，如羽毛一般的白色蒸汽袅袅，传来十分刺耳噗咔噗咔的响声。
“瞧那儿边!”莫雷尔太太说。母子俩站在路上远远的望去。在天空下映衬出几个沿着大矿区的山脊慢慢向上的侧影，这是一匹马、一辆手推车还有一个男人。他们头顶白云，爬上了斜坡。最后那男人将手推车向前推起一倒。垃圾废料就顺着巨大井口区的陡坡滚落下去，那哗啦哗啦声震耳欲聋。
“妈妈，你坐一会儿。”保罗说，她就在斜坡上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保罗便迅速地画素描。保罗画画时，她静望四周，在此午后时分，一座座红红的农舍闪耀在万绿丛中。
“世界真是奇妙，”她说，“这景色真是太漂亮了。”
“矿井也很漂亮，”他说，“簇拥在一起，就如同活的一样——是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庞然大物。”
“是啊，”她说，“也许吧。”
“车都停在那儿等着，好像牲口正在寻找着食物。”他说。
“感谢上帝，那些车还得停着，”她说，“这也就是说他们这个星期的境况还不错。”
“可我喜欢由物体联想到活生生的人。从那些车就能感受到那些人，因为车是由人的手操控的，一切都是。”
“是啊。”莫雷尔太太说。
他们走在公路边的树阴下。他一会告诉她这一会告诉她那，她全部听得津津有味。他们路过尼瑟米尔河的尽头，阳光像轻轻摇曳的花瓣一样洒在山坳里。他们拐到一条私家路上，有些害怕地向一个大农场走去。一只狗狂吠几声。一个女人走出来远望。
“这是去威利农场的路吗?”莫雷尔太太问道。
保罗怕被人家赶走，跟在莫雷尔太太后面。可那女人很是和蔼，指路给他们。母子俩人穿过小麦地和燕麦地，过一小桥来到一处荒野的草地。一群田凫围着他们飞来飞去，围着他们叫，它们的胸脯白得发亮。静静的湖水，蓝蓝一片。一只苍鹭高高地飞过天空。对面小山上，树林葱翠而宁静。
“这条路如此的荒凉，妈妈，”保罗说，“跟加拿大差不多。”
“简直太漂亮了!”莫雷尔太太说着望着四周。
“瞧那只苍鹭——看见它的腿了吗?”
他告诉着母亲那些应该看一看，而那些用不着看。她特别得意并感到十分满意。
“可是现在，”她说，“向哪里呢?他是告诉我穿过林子的。”
林子就在他们左边，被栅栏围着，沉着有些阴凉。
“我认为要走到那条路上有小路，”保罗说，“你呀，不知道是怎么了，你找城里的路挺在行的。”
他们发现了一扇小门，一会就来到了林中的一条宽阔的青绿小路，一边是新种的枞树和松树树丛，另一侧是倾斜的长着老橡树的林中空地。在者橡树间新植的绿色榛树下，满是淡黄褐色的橡树叶，这地上长着一丛一丛天蓝色的圆叶风铃草。他为回来摘了些漂亮的花。
“这儿的干草是刚刚割的。”他说，然后又采了些勿忘我给。之后，他看着她那劳碌的手捧着他给她的那一小束花时，他又一次感到怜惜心疼。她十分高兴。
没想到路的一头，有一道篱笆。保罗一下就爬了过去。
“过来，”他说，“让我来拉你一把。”
“不，让开。我可以自己过去。”
保罗站在下面，伸出双手准备扶住她。她慢慢地爬了过去。
“你爬的那样子，真是…”当她安全着地时他略带轻视地大声说道。
“这些令人可恨的梯阶!”她埋怨道。
“你这个小女人真是不中用啊，”他回答道，“竞让几个梯阶吓倒了。”
前方，树林旁边有着一大片低矮的红色农舍。两人赶紧向前走。树林不远处是苹果园，苹果花散落在磨石上。在一树篱和连绵的橡树下有一个池塘，池塘里的水很深。几头乳牛站在绿阴下。农场还有那些农舍构成四边形的三边，把照向树林的阳光围住了。这儿一片寂静。
母子俩进入了围有篱墙的小花园，红紫罗兰的花香扑鼻而来。开的门旁放的好几条要晾凉的长面包。一只母鸡走了过去想啄上几口。这时一个围着脏围裙的姑娘忽然出现在门口。她大约有十四岁左右，脸颊黑里透红，黑黑的短发扎成一束，美丽而飘洒，一对乌黑的眼睛显得是那么烔烔有神。她看见陌生人时表现的有些害羞、疑惑、有些不高兴，然后就消失了。没过一会儿又来了另外一个人，是一个瘦弱的女人，面色红润，看着一对深棕色的大眼睛。
“哦!”她满脸欢喜的惊叫道，“你们来啦。见到你，真是高兴。”她的声音很什么样亲热却有些忧伤。两个女人握手。
“我们该没有给你添麻烦吧?”莫雷尔太太说，“我了解农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哦，当然没有!我们能看见朋友们到来，高兴还来不及呢。这儿太闭塞啦。”
“我也这样认为的。”莫雷尔太太说。
他们被带进了起居室——是一间又矮又长的屋子，壁炉上一大把绣球花。两个女人坐在那里谈话，保罗到外面欣赏着田园景色。他在花园里闻着紫罗兰的花香，观赏各式各样植物，这时那个姑娘快速走向篱旁的煤堆去了。
“这应该是重瓣玫瑰吧?”他对她说，指着沿着篱笆的那一溜花丛。
她那对棕色大眼睛很是吃惊的望着保罗。
“当它开出花就是重瓣玫瑰了吧?”他问道。
“我不清楚，”她吞吞吐吐地说，“这些花是白的，中间带粉红色。”
“哦，原来是女儿红啊。”
米丽安脸红了。她那姿色真是让人心动。
“我不知道。”她说道。
“你们园子里的花并不是很多。”保罗说。
“我们来到这儿刚刚第一年。”米丽安回答说，显得有些冷淡并且自傲，往后一退就进屋去了。保罗没注意，还在继续四处张望。过了一段时间，她的母亲出来，他们一起参观这儿的建筑。保罗高兴极了。
“你们有养牛养猪吧?”莫雷尔太太问莱佛斯太太。
“没有，”这个小个子女人说。“我没时间照看家畜，我也不习惯。能管管家就足够了。”
“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莫雷尔太太说。
没过多久，那姑娘出来了。
“茶点已经都准备好了，妈妈。”米丽安说，那声音真是动听悦耳。
“哦，真是谢谢你，米丽安，我们这就去，”她的母亲满怀谢意地回答说，“请去用茶吧，好吗，莫雷尔太太?”
“当然好，”莫雷尔太太回答道，“准备好了就去。”
保罗和他母亲还有莱佛斯太太一起用茶点。用过茶点后，他们一走出去了，进入树林，那里圆叶风铃草到处都是，扑鼻而来的是长满于很多小径的勿忘我的香气。母子两人陶醉其中了。
他们再次回到屋里时，莱佛斯先生他的大儿子埃德加正在厨房里。埃德加大概十八岁左右。其次是杰弗里和莫里斯，他们个子都很高，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三岁，他们刚放学回家。莱佛斯先生的长相帅气，非常健壮，留有金黄色的胡子，一双蓝眼睛像时刻提防什么似的紧眯着。
莱佛斯家的两个男孩子都有些傲气，但保罗并没有意识到。他们一起去找鸟蛋，上上下下到处爬。正在他们喂鸡时，米丽安出来了。男孩们并没理睬她。一只母鸡关在笼子里，还有几只黄澄澄的小鸡。莫里斯抓了一满把谷粒去喂它们吃。
“你不敢喂它们吗?”莫里斯问保罗。
“试试吧。”保罗说。
他的手小，轻巧而又温和。在一旁站着的米丽安看着。他把谷粒递进去喂给母鸡。那瞪着狡猾明亮的眼睛的母鸡看了看，突然间在他手里啄食。他惊讶得大笑起来。“咄，咄，咄!”母鸡的嘴一下下地啄食他手心里的谷粒。他大笑不止，其他男孩也跟着哈哈大笑。
“它碰着你，啄你，但是并不会伤着你。”保罗说，这时谷粒都已喂完。
“嘿，米丽安，”莫里斯说，“你也来试一下看。”
“不。”她后退并大声叫道。
“哈，真是没出息!”她的两个弟弟说。
“不会受伤的，”保罗说，“啄得蛮好玩。”
“不，”她依旧大声说，扭头把黑鬈发一甩，就跑到一边去了。
“她不敢这样做，”杰弗里说。“她除了背诗，其他的什么都不敢。”
“不敢跳篱笆门，不敢打转转，不敢走滑坡，就连别的姑娘打她，她都不敢反抗。她什么也不会，只会想心事，自以为是个人物。是‘湖上贵妇’[ 湖上贵妇是英国亚瑟王传奇中居住在湖心宫殿中的巫师情妇维维安的外号。英国诗人、小说家瓦尔特·司各特写过一首长诗《湖上夫人》，女主角为居住在凯特林湖附近因失宠而被放逐的詹姆斯王的爱妃艾伦，此处的“湖上贵妇”指后者。]。唷嗬!”莫里斯大声嚷道。
米丽安被他们气满脸通红。
“我敢做的事情比你们多得多，”她大叫说，“你们全都是些胆小鬼，无赖。”
“哦，胆小鬼，无赖!”他们异口同声。装模作样地重复她所说的话，模仿她常用的引语讽刺她。
“你甭想把我惹愤怒，
莽夫就此得到无声的答复”
他们针对她引用后，就放声大笑。
她进入屋里。保罗和其他男孩们走进果园，搭起了一个很随便的双杠。他们各显所长。虽然臂力不足但很灵活的他也很管用。一朵低垂的苹果花挂在摇摆的树枝上，他伸手去摸。
“我是不会摘苹果花的，”大哥埃德加说，“否则明年就不会有苹果了。”
“我并没想要摘它。”保罗回答着就离开了。
男孩们对保罗有点敌意，他们更关心的是自己的事。他漫步回到屋去找母亲。他绕到后屋时发现了正跪在鸡笼前的米丽安，手中握着一把玉米，嘴唇咬得紧紧的，弯着腰低着头，很是紧张。母鸡瞅着她，样子真是可爱。她十分谨慎地把手伸过去。母鸡忽然伸过头来。她大叫一声就赶紧后退，既恐惧又恼怒。
“它它不会伤到你的的。”保罗说。
米丽安满脸通红的惊跳起来。
“我只不过是想试试而已。”她低声说。
“你看，它是不会去弄伤人的。”他说着，捏了两粒玉米在手心里，让母鸡啄，啄他光着的手。“只会让你想笑，”保罗说。
米丽安再一次把手伸过去，又缩了回来，然后又伸过去，大叫一声再次缩了回来。他皱了皱眉。
“我可以让它在我的脸上啄食，”保罗说，“它只不过是稍微的啄一下罢了。它是很常有灵性的。假如它没有灵性，那每天会吃进多少土啊。”
他冷冷地等待着，看着她。米丽安最终让母鸡从她手上啄食。她轻叫了一声——怕，因为怕才会觉得痛——显得是那么的可怜。但是她做到了，并且又喂了一次。
“你看，”这男孩说，“不会伤人的对吧?”
米丽安瞪起圆圆的眼睛望着他。
“不伤人。”她打着颤的笑道。
米丽安站起身走进了屋。她对这男孩好像有一些怨恨。
“他以为我只是一个很平常的女孩而已。”她心里想着，她要让男孩知道自己是跟“湖上贵妇”一样的优秀人物。
保罗发现母亲已准备要回家。她对着儿子笑了笑。他手捧着一大束鲜花。莱佛斯先生和太太陪他们走到田野上。那时正好是黄昏，群山一片红色，露在树林深处的圆叶风铃草的紫色渐渐变淡。四处一片宁静，只是听到树叶沙沙作响还有鸟儿飕飕飞过。
“这个地方太漂亮了。”莫雷尔太太兴奋地说。
“是啊，”莱佛斯先生回答道，“倘若野兔也消失了，这个小小的地方也还不错。把牧草都给吃光了。我真不清楚，务农所得能不能够付地租。”
他拍了拍手，树林附近的牧场马上就有了声响，只见几只棕色野兔四处乱窜。
“真的是这种样子!”莫雷尔太太惊呼道。
她和保罗独自前进。
“这个地方是不是很美啊，妈妈?”保罗悠然地说。
一轮明月此时升起了。保罗心旷神怡得心里几乎发痛了。他的母亲忍不住喋喋不休，因为她此刻也心旷神怡得想哭。
“如果我能够帮助那个人那该多好啊!”她说。“我能照看家禽还有小牲口该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我可以学挤牛奶，跟他商量，跟他一同筹划。倘若我是他的妻子，我保证农场能干非常好，我知道。但是，她没有这个长处——她的确没有这个长处。她本来就不该挑这样的事，你知道。我替她难过，同时也替他难过。如果他是我的丈夫的话，我保证不会说他是一个坏丈夫!这并不是说她这么做了，她是很可爱的。”
圣灵降临节[ 宗教节日，在复活节之后的第七个星期天。]，威廉和他的心上人又回到家来。他有一个星期的假。风和日丽，和往常一样，威廉、莉莉和保罗在清晨一起出去散步。威廉跟他的心上人的话并不多，只对她讲了些他小时候发生的事。保罗则一直地跟他们俩聊天。他们三人躺在敏顿教堂旁边的草地上。靠近城堡农场的那边，风中有一排美丽的白杨在随风摇动着。树篱上垂吊着山楂，旷野里的小雏菊和仙翁花，如同田间的笑脸。这个二十三的年轻人威廉，现今已樵悴了很多，他沐浴在阳光下梦想着，莉莉在一旁摸弄着他的头发。保罗跑去摘大朵的皱菊去了。她把帽子摘下，她黑色的头发如黑马鬃。保罗采花回来，把雏菊插进了她的黑发里——有白的有黄的，很是显眼，再搭配上一株粉红色的仙翁花。
“现在的你真像个年轻的女巫，”这男孩对她说，“她像不像呀，威廉?”
莉莉大笑。威廉睁开眼睛望着她，那眼神里充满痛楚同时充满热烈的垂青之情，表现出了迷茫的样子。
“他这不是把我弄得怪里怪气了吗?”她问道，俯下身冲着她的未婚夫笑着。
“是的，他确实这么做!”威廉笑着回答。
他注视着她。她的美丽似乎使他不快。他急忙看了一眼满是花朵的头发，皱起眉头。
“你这样子挺漂亮了，如果你想知道。”他说。
她没有戴帽子，散着步。没过一会，威廉平静了下来，特别温和地对她。他们来到桥前，把两人的姓名缩写字母刻成心形。
L．L．W．
W．M．
此时此刻，她盯着他那只有力，紧张的手，手上的汗毛和斑点闪闪发光，她似乎为此着迷了。
威廉和莉莉在家的这段日子，是一种既哀愁又热烈的气氛围绕在整个家庭，还有某种温情脉脉的气氛。但威廉常常会发起火来。她为这次仅仅为时八天的假期，竟然带来了五件女装和六件罩衫。
“哦，可不可以请你，”她对安妮说，“给我把两件罩衫洗了，还有这些东西?”
第二天早上威廉和莉莉就出去了，安妮站在那里给她洗衣服。莫雷尔太太为此非常生气。有的，威廉看见他的心上人如此对待他妹妹，也让他很心烦。
星期天上午她穿了一件滑爽的印花薄软绸女装，跟鸟羽毛差不多的蓝颜色，戴一顶淡黄色大帽子，帽子上插满玫瑰花，多数为深红色，非常的漂亮。大家全都对她赞美不已。可是到了晚上当她准备外出时，她又问：
“胖大个，我的手套呢，你有没有拿?”
“哪一双?”威廉问道。
“新买的那双黑色小山羊皮手套。”
“没有看到。”
找了一会儿，依旧没有找到。
“您瞧，妈妈，”威廉说，“自从圣诞节以来这已经是她弄丢的第四双手套了——五先令一双啊!”
“可其中只有两双是你买给我的。”她不屑地说道。
晚饭后，她坐在沙发上，而他站在炉边地毯上，他看她似乎很烦心的样子。下午，他没有带她出去，独自去看望几位朋友。她一直坐着看书。晚饭地过后，威廉要写一封信。
“给你书，莉莉，”莫雷尔太太说，“你愿意再多看一会儿吗?”
“不了，谢谢，”这姑娘说，“我想闲坐着。”
“那样会很无趣的。”
威廉匆匆忙忙的写完信。他在封信封时说：
“看书!得了，她这一辈子也没看过一本书。”
“哦，去你的。”莫雷尔太太说，对儿子的夸大其词很不已为然。
“是真的，妈妈——她向来没在看过，”他说着，跳起来，又站在了炉边地毯上。“她一辈子也没看过一本书。”
“她跟我是一样的，”莫雷尔应道，“她坐在那儿费那么大劲看书，最终也看不出个什么名堂，跟我差不多。”
“但是你刚才不应该讲那样的话。”莫雷尔太太对儿子说道。
“是真的，妈妈——她根本看不懂。你给她看的是什么书?”
“安妮·斯璜写的一本小说。在星期天下午，谁也不愿意看乏味无趣的东西的。”
“那么好吧，我可以保证，她就也只看了十行。”
“你不会说对的。”他母亲说。
莉莉一直忐忑不安地坐在沙发上。他快速的转过身去面对她。
“你看了吗?”他问道。
“我看了。”她回答。
“看了有多少页了?”
“我也不知道看了有多少页。”
“给我讲讲你看过的好吗？”
她却说不出来。
她连第二页都没有看完。他读过好多的书，而且脑子很是聪明。而她除了谈情说爱，瞎聊闲扯之外，其它的什么不会。他已经习惯了用母亲的见解来分析自己的全部想法。所以，每次当他需要友谊，得到的答复却是要他好好做付账单和卿卿我我张的情人时，他便更加憎恨他的未婚妻。
“妈妈，你知道，”晚上，只有他与母亲在一起时他说道，“她根本不懂得钱来之不易，太不明事理。她领了工资，就会突然买蜜饯栗子一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不得不给她买季票，买另外一些零碎东西，甚至还要买她的内衣裤。她想要结婚，我也想明年结婚算了。但是这——”
“我想这样结婚不妥，”他母亲回答说，“孩子，让我在好好考虑考虑。”
“现在已经都到了这份儿上，断不了啦，”他说，“所以我要赶快结婚。”
“好吧，孩子。你要结，可以，没人能够阻止你，但我和你说——我一想到这事我就无法入睡。”
“哦，妈妈她会变好的，我们应付得了。”
“她叫你给她买内衣裤?”母亲问道。
“哎呀，”威廉解释地说，“不是她叫我买的；有天早上天很冷，我看她在车站一直哆嗦，站都站不稳；我就问她衣服穿得是否暖和。她说：‘我想应该够了。’我说：‘你有没有穿着保暖的内衣裤?’她说：‘没有，内衣裤都是布的。’我问她，这么冷的天气，为什么不穿厚些的内衣裤，她说因为她没有厚些的。她那样儿——会得支气管炎的。我只好带她去买了几件保暖的内衣裤。再说，你是清楚的，买季票的钱她总该留够吧，可是她没有，她来向我要，我也只好想办法弄买季票的钱。”
“我看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情。”莫雷尔太太十分苦涩地说。
威廉脸色苍白，过去那么无忧无虑、笑容可掬的脸，而现在不安与绝望的表情都写在上面。
“现在我不能跟她结束；已经走到这里了，”他说，“再说，从某种角度说，我没她也不行了。”
“孩子，记住，你自己人生把握在你自己的手里。”莫雷尔太太说，“无论是如何看，婚姻不幸，都是再糟不过的事。我的婚姻就够糟，的确，对你也该有所启示吧；可是可能原来就更糟。”
威廉背靠着壁炉架，手插在衣服口袋里。他如此一个瘦削的大个子，看起来只要他想，似乎什么也不能阻挡的了。然而，她看到他脸上有绝望的神色。
“我现在不能跟她结束。”威廉说。
“嗯，”她说，“记住，有些事情比离婚更糟糕。”
“现在我不能跟她结束。”他说。
钟表嘀嗒嘀嗒走着，母子俩都沉默不语，意见存在分歧，但他不愿再多说什么。最后莫雷尔太太说：
“行了，睡觉去吧，我的孩子。早上起来时你会觉得轻松些的，可能你也会想清楚的。”
威廉吻过她后走了。她将炉灰掏干净。现在她心里感到是前所未有的烦闷之情。在此之前，她早已对自己丈夫失去了信心，然而她活下去的力量并未因此而挫伤。然而到如今，她的灵魂伤残以至于心灰意冷了。她的希望受到了打击。
威廉常常把这种憎恶展示给未婚妻。在家里最后的一个晚上，他对她责骂了一番。
“唔，”他说，“她是如何的人，你要是不信，那好，她受过三次坚信礼[ 一种基督教的宗教仪式，受过一次坚信礼后便成为正式的教徒。]，你相信吗?”
“尽是胡说!”莫雷尔太太大笑。
“不管是不是在胡说，她确实受过三次!对她来说坚信礼就是那么回事——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我没有，莫雷尔太太!”这姑娘大声嚷道目“我没有!跟本就没有这回事!”
“什么!”他嚷道，突然转过身面对着她。“一次在布隆利，一次在贝肯罕，还有一次在别的地方对不对。”
“其它地方没有了!”她说着哭了。“别的地方没有了!”
“有!就算是没有，那两次坚信礼你又为何受呢?”
“有一次，我只有十四岁，莫雷尔太太，”她满含着泪光分辩道。
“是啊，”莫雷尔太太说，“我很能够理解，孩子。不要理会他。你该感到羞愧，威廉，竟说出这种话来。”
“可是，事情就这样。她是信教的——还有蓝丝绒封皮的祈祷书——要说她心里有任何信仰，怕还不如桌子腿呢。经受三次坚信礼就为了做样子给人家看，炫耀一番，她干什么都是这样，干什么都是如此!”
姑娘坐在沙发上哭了。她并没有发脾气。
“说到爱!”他大声的吼道，“你还是叫一只苍蝇去爱你的好!它会比较喜欢歇落在你身上。”
“行了，住口，威廉。”莫雷尔太太命令道，“你要说这些，不要在这儿说，找个别的地方说去。我真替你感到羞愧，威廉!你有点男子汉的样子。除了找女人的不对之外别的什么都不会做，还说什么跟她订了婚呢!”
莫雷尔太太愤然的坐下了。
威廉默然，感到了后悔，安慰地亲吻他的未婚妻。然而，他刚才说的是真话。
他们离开，莫雷尔太太陪他们一直到了诺丁汉。去凯斯敦的车站，路途很远。
“你是知道的，妈妈，”他对她说，“吉普很浅薄。她只是嘴上功夫。”
“威廉，我希望你不要这样说。”莫雷尔太太说，很为走在她旁边的这姑娘觉得不自在。
“没关系的，妈妈。现在她是很爱我，倘若我要是死了，她把我忘了都不用三个月。”
莫雷尔太太很是害怕。她听出儿子后面那句看似若无其事的话里充满痛苦，她的心猛然地跳动。
“为什么这么说?”她回答道。“你不应该说些你不知道的事。”
“总是这样说!”这姑娘嚷道。
“埋了我不超过三个月，你就会再找别人，把我忘的干干净净。”他说，“你的爱就是如此的嘛!”
莫雷尔太太目送他们走进了诺丁汉车站，然后独自回家。
“总算多少叫人感到安慰的，”她对保罗说，“我肯定，他结婚是没有钱的。如此一来，她倒救了他。”
她心境愉快。还没有到穷途末路。她很确定威廉不会娶吉普。她等待，同时把保罗紧紧留在身边。
在整个夏天，威廉的家信中，语气异常的兴奋狂热，他显得无常、恐惧。有时他表现的过分的快活，不过总从他的家书中感觉到他心情烦恼，十分悲伤。
“嗯，”他母亲说，“我觉得那个人会毁了他的，那个根本不值得他爱的人——不值得他爱，只不过是一个碎布的美丽女娃罢了。”
威廉想回家来。仲夏假日已过，离圣诞节又遥远无期。他欣喜若狂地来信说，可以在十月的第一个星期的鹅集会期间会回家来过星期六和星期天。
“你的气色不太好啊，我的儿子。”母亲一见到他就说。
母亲再次要将他抱入怀里，泪流满面。
“是啊，我一直过的不是很好，”他说，“上个月得了感冒，病了好长一段时间，不过就快好了，我想。”
十月的天，阳光明媚。他欣喜若狂，就像是一个逃学的孩子。随后又变得沉默无语。与以前相比，他显得更加的憔悴了。
“你工作过于辛苦了。”威廉母亲对他说。
威廉同时做着两份工作，挣钱准备结婚，他曾说。他和他母亲谈过的一次，仅仅是在一个星期六晚上。他非常的厌恶他的心上人。
“可是，你知道，妈妈，即便是这样说，如果我死了，两个月她还是会伤心难过的，再以后她就会忘了我。你看吧，我的墓她是不会到这看的，一眼也不会看。”
“出什么事啦，威廉，”他母亲说，“你又这么说，为什么这么说呢?”
“可是，总之……”他回答。
“也没办法。她就就是那样的人，你如果选择她——哎，你就不能有所怨恨。”他母亲说。
星期天上午，威廉正在戴硬领：
“瞧，”他对母亲边产边抬起下巴，“我的下巴都已经被硬领磨出了疹!”
在下巴底下喉咙上面，有一大块的红肿。
“怎么会红肿成这个样子啊，”他母亲说，“快抹点儿药膏。你该更换个硬领了。”
星期天的午夜他走了，在家住了两天，威廉的精神状况和身体状况都所转变。
然而星期二上午从伦敦发来的电报说威廉病了。正跪在地上擦地板的莫雷尔太太立即站起来看电报，叫来一个邻居，向女房东借了二十先令，收拾的东西，出发了。她匆匆忙忙的去凯斯敦，在诺丁汉赶上了开往伦敦的快车。她在诺丁汉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她这个戴顶黑帽子的小个子问搬运工如何去艾尔默斯区。在路上花了足足三个小时。她十分的茫然不知所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动也不动。到了皇家岔口，依旧没有人能告诉她怎样去艾尔默斯。她提着网兜，里面是她的睡衣、梳子、刷子，遇见人就询问。终于有人告诉她乘地铁，到坎农街下车。
她六点钟时才赶到威廉的住处。百叶窗没放下。
“他情况如何?”她问。
“并没有好转。”女房东说。
跟着女房东上了楼。威廉躺在**，两眼充血，脸色发青。衣服扔的哪里都是，房间里没有生火，他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牛奶。但一直没人照料他。
“你生病了，我的孩子!”母亲悲伤的问他。
威廉没有说话。他看着她，但已经认不出她了。他神情呆滞的开始说话，像在重复一封信的内容：“因该船货舱漏损，糖已凝结成块。要砸碎——”
威廉已经昏迷的不省人事。他的工作一直是在伦敦港检验糖类的货物。
“他持续这样有多久了?”母亲向房东问道。
“星期一早上他回来是六点钟，可能睡了一整天，到了晚上的时候我们听他在说话，从今天早上他就说要找你。所以我拍了电报给您，我们帮他找了医生。”
“你可以把火生起来吗？”莫雷尔太太问房东。
莫雷尔太太极力地安慰儿子，让他平静。
大夫来了。他说，威廉得的是肺炎，极为罕见的丹毒，是硬领将下巴底下划伤引起的，已扩散到脸部了。他说没扩散到脑部就很好了。
莫雷尔为了照顾他在这住了下来。她不停地为威廉祈祷，祈祷他能认出她。可这年轻人脸色更加难看。晚上，她跟他一起与病魔斗争。他不断地胡乱说话，没有恢复知觉。两点钟，病情突然恶化，他死了。
莫雷尔太太在这公寓卧室里一动不动的呆了一个小时；然后把屋里所有的人都叫醒。
六点钟，在打杂女工的帮助下，她才为威廉做好入殓安葬的准备，然后跑遍号称在伦敦的这荒凉村子，去找户籍员和大夫。
九点钟，位于斯卡吉尔街的小房子又收到电报：
“威廉昨晚去世了。望父亲带钱过来。”
安妮、保罗和阿瑟都呆在家，莫雷尔先生去工作了。三个孩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安妮害怕，开始啜泣起来，保罗出去找父亲了。
这一天，天气很好。布林斯利矿的白色蒸汽缓缓漫入蔚蓝色天空的明媚阳光中；吊车轮高耸，闪闪发亮；煤筛将煤倒进无盖货车里，显得非常杂乱。
“我要找我爸，他得去伦敦。”这孩子对他在井口区遇到的第一个人说。
“你是找瓦尔特·莫雷尔吧?到那儿去问乔·华德。”
保罗走进井上的那间小办公室。
“我要找我爸，他得去伦敦。”
“你爸?他叫什么?他是不是在井下?”
“莫雷尔先生。”
“怎么了，瓦尔特?你有什么事情吗?”
“他有事得到伦敦去。”
这人拿起电话拨通了井下的办公室。
“有人找瓦尔特·莫雷尔，工号是四十二，哈德。有点儿急事，他儿子在这儿等他。”
他站起来对保罗说。
“稍等一会儿他就过来了。”他说。
保罗走到井口外面等着。他看着垫板上载着一节煤车缓缓升上来。这个大铁笼子撑在支架上往回一降，便卸下来了一满车的煤，一辆空煤车被推到垫板上，不知道哪个地方响起铃声，垫板开动，就像块石头一样迅速落下去了。
保罗并不认为威廉已经死了，他觉得这是不可能的，这里依旧是一片喧闹杂乱的场面。装卸工将小煤车推到转车台上，另一个工人推着小煤车沿着井口向弯曲的铁轨跑去。
“威廉死了，妈自己在伦敦，她该怎么办呢?”这孩子在问自己，感觉这问题非常沉重。
他看着垫板一个接一个升上来，但仍不见父亲出现。终于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一辆煤车旁边!垫板停下，莫雷尔走了出来。因发生意外事故受伤，走路还有点跛。
“是你吗，保罗?威廉的病更严重了?”
“你必须去趟伦敦。”
两人迅速地离开井口，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出了矿区二人沿着铁路走，一边是阳光明媚的田野风光，一边是一溜无盖货车。莫雷尔惊慌地问：
“他没死吧，孩子?”
“死了。”
“什么时候?”
莫雷尔的嗓音听上去已经被吓坏了。
“昨天晚上，妈妈发电报告诉我们。”
莫雷尔紧走几步，在一辆煤车上靠住，用手捂住眼睛。但他没有哭。保罗站住，回头看看，等着他。一辆煤车慢慢滚上称煤机。保罗什么都看见过，唯独没有看过他父亲靠在煤车上而且无法站立。
莫雷尔以前只去过伦敦一次。他去帮帮妻子，看上去面容憔悴的样子，战战兢兢。那是在星期四。他把孩子们留在了家里。保罗上班；亚瑟上学；安妮找了个朋友陪她。
星期六晚上，保罗从凯斯敦回家，刚拐过弯来就看见父亲和母亲从塞斯利桥车站出来。在夜色中他们慢慢而行，两个人离的很远。这孩子在等着他们。
“妈妈!”他在黑暗中喊道。
矮小的莫雷尔太太好像没有看到他。因此他又叫了一声。
“保罗!”她呆呆地低声说。
她让他亲亲她，但似乎并不知道是他。
他到家后还是那样——矮小、苍白、无力。她什么也不在意，一句话也不说，只说：
“棺材今晚送回来，瓦尔特。你最好找些帮手来。”又对孩子们说：“我们要把威廉带回家里来。”
随后她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了，沉默不语，目光呆滞，交叉的两手放在膝上。保罗看着她，感到自己已经无法呼吸。屋里好像连空气都凝结住了。
“我今天去上过班了，妈妈。”他哆哆嗦嗦地说。
“是吗?”她呆呆地漫不经心地答道。
半小时后莫雷尔又回来了，心绪不安，不知所措。
“等他到了，我们把他放在哪儿?”他问妻子。
“就放在前屋吧。”
“那我挪开桌子?”
“好。”
“停放在几把椅子上?”
“你看着办吧，几把都好。”
莫雷尔和保罗，点了支蜡烛，走进起居室。因为那里没有煤气灯。父亲将红木椭圆桌的大桌面卸下，收拾出来屋中间的那块空地，把六把椅子对放着，用来停放棺材。
“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长的身子!”矿工说着一面干活，一面着急地四处张望。
保罗走到吊窗前望着外面。黑暗笼罩着屋前，那棵白蜡树直挺挺地，阴森可怕，好似鬼魂。
这个夜晚的光都显得毫无光泽。保罗回到母亲身边。
十点钟时，莫雷尔嚷道：
“他来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前门传来开锁拉闩的响声，前门一开，就可以从户外的夜空里直接跨进屋子来了。
“再拿支蜡烛过来。”莫雷尔嚷道。
安妮和阿瑟去拿了。保罗跟在母亲身后。他在里屋门口呆呆地站着，从背后抱着母亲的腰。面对着六把椅子，摆在清理过的屋中间。阿瑟在窗前站着，身子靠着花边窗帘，拿一支蜡烛放在手里；安妮在敞开的门边站着，背对着夜色，挺身向前走去，手里的铜烛台闪着亮光。
车轮的响声从远处徐徐传来。保罗能看见下面漆黑的街上有一辆马车，一盏灯和苍白的几张面孔；还看见有一些男人，都是父亲的矿工，卷着袖子，拼命的在黑暗中奋力前进。过了一会，出现了两个男人，又大又沉的东西压得直不起腰。是莫雷尔和他的邻居。
“稳住!”莫雷尔气喘吁吁地嚷道。
他和他的伙伴走上园子的陡台阶，喘着粗气步入烛光中，他们抬着的棺材的一头也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又看见他们后面几个人的手和脚在拼命地用力。莫雷尔和本斯在前面走路有点摇晃，随之那又黑又大又重的东西摇了摇。
“稳住，稳住!”莫雷尔嚷道，好像腰已经疼痛不已。
抬棺材的六个人都进了小园子，高高抬起棺木。要抬进门来，还得上三级台阶。乌黑的路上，那辆马车上暗淡的黄灯孤零零地亮着。
“加把劲!”莫雷尔大声说。
棺木晃了晃，抬棺人抬着棺木爬向那三级台阶。前几个出现时，安妮手里的蜡烛明暗不定地闪烁着，她突然哭了起来，这六个人的手、脚和低着的头共同用力，很艰难的上完最后一个台阶进了屋，棺木抬在他们肩上有如悲伤压在了他们的身躯上。
“啊，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莫雷尔太太轻轻地哀伤说。每当抬棺人上台阶的步子不一致而使棺木稍有摇动的时候，莫雷尔太太就会这样说：“啊，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妈妈!”保罗啜泣着说，手环着母亲的腰。“妈妈!”
但她却什么都听不见。
“啊，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她反复的喊着。
保罗看见汗珠从父亲的额头上流下。屋里有六个人，他们脱了上衣、弯着身子、手脚齐用力的六个人挤满一屋子，身子在家具上磕磕绊绊。他们把棺木掉了个头，轻轻地安放在椅子上。此时莫雷尔脸上的汗水滴到了棺木板上。
“他真重啊!”有个人说，那五个矿工都嘟囔了几声，鞠了鞠躬。过猛的用力后，他们现在还浑身打颤，走下台阶，出去后便关上了门。
起居室里只剩下这一家人和那只光亮的棺材了。入殓的时候，才知道威廉身高六英尺四英寸。这棕色闪烁而又沉重的棺木放在那里，就像一座纪念碑似的。保罗心想，怎么才能将棺木抬出这房间呢？母亲在轻轻地抚摸那闪闪发光的木头。
威廉被安葬在山边的小公墓里，从那里可以看到田野上的大教堂和幢幢房屋。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白**也被晒得枯萎了。
打这以后，莫雷尔太太什么也没说，她也不像往日一样对生活充满浓厚的兴趣。她避开一切。坐火车回家，一路上她都对自己说：“要是死的是我就好了!”
晚上保罗回到家来，见他母亲干完一天的活，静静地坐在那里，把叠着两手放在膝盖上的粗布围裙上。以前她系黑围裙之前总是先换件衣服。现在是安妮给保罗做晚饭，母亲坐在那里目光呆滞地看着远方，紧紧闭着嘴。他就绞尽脑汁想些新鲜事来说给她听。
“妈妈，乔丹小姐今天来过，她说我画的素描煤矿开工很美。”
但莫雷尔太太没理会他。他每天晚上都努力想点事说给她听，尽管她听而不闻。他几乎被她这个样子逼疯了。
“你到底是怎么了，妈妈?”保罗轻轻问。
母亲就像没听见一样依旧什么反应也没有。
“到底怎么回事啊?”他坚持问，“妈妈，怎么回事啊?”
“你知道怎么回事。”她愤怒地说完就转身走了。
这孩子垂头丧气的，只好上床睡觉。他现在已经得不到她的爱了，他太孤单了，过了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她努力了，但精神还是振作不起来。她只一心思念着死去的儿子，他死的那么惨。
在十二月二十三日这天，保罗把五先令的圣诞节赏钱[ 按照英国的传统习俗，在圣诞节时要给手下的雇工一些财物，表示对上一年辛苦的奖赏，并且暗示明年会继续雇佣。]揣在衣兜里，兴高采烈地回到家。他母亲看着他，她的心都快要停止跳动了。
“怎么回事?”她问道。
“我有点不舒服，妈妈!”保罗回答说。“乔丹先生给了我五先令圣诞节赏钱呢!”
保罗把钱交给她，他的手直颤抖。她把钱放在桌上。
“你一点儿也不高兴嘛!”他责怪她，可是他全身抖得厉害。
“你哪儿难受?”她说着解开他的外套钮扣。
“我很难受，妈妈。”
她给他把衣服脱了，把他扶到**。他得了肺炎，情况很危险，大夫是这样说的。
“我要是把他留在家里，不让他去诺丁汉，他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了?”这是她问的第一句话。
“可能并不是这么严重。”大夫说。
莫雷尔太太不断的在心里抱怨着自己。
“我应该珍惜活着的人，不应该牵挂死了的人啊。”她自言自语。
保罗病得十分严重。晚上，他母亲为了能更好照顾他就睡在他**。他们请不起护士。威廉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已经是临近病危。一天晚上，他全身的细胞极度过敏，好像行将虚脱，这时他恐惧、虚弱，感觉到死亡即将降临，在**翻来覆去，他的意识在做最后的拼搏，好似癫狂一般。
“我快要死了，妈妈!”保罗喊着，头枕在枕头上，喘息着。
她扶起了她深爱的儿子，轻声啼哭起来：
“哦，我的威廉——我的儿子!”
因为母亲的呼唤使他苏醒了。保罗认出了她。他的所有意志力一下恢复过来并且左右了他。他把头靠在母亲胸前，他使她安心了全是因为爱。
“这话要是说起来，”她的姨妈说，“那个圣诞节保罗得了病，能够算是一件好事呢。依我看，是救了他的妈妈。”
保罗一直在**病了有七个星期。即使当他能起床后仍是面色苍白，身体虚弱。他父亲为他买了一盆郁金香，有深红的也有金黄的。他与母亲坐在沙发上聊天，那盆郁金香便一直在三月的阳光下闪耀。母子俩相依为伴，极为亲切。莫雷尔太太的生命现在在保罗那儿深深的扎根了。威廉曾经说的话，果然言中了。圣诞节，莫雷尔太太收到来自莉莉的信和小礼物。莫雷尔太太的妹妹在新年时也收到一封信。
“我昨晚去参加舞会。有些让人喜欢的人出现在舞会，我过得快活极啦，”这封信上说，“每一支舞我都跳——不落下一支闲坐着。”
从那以后莫雷尔太太就再也没听到过她的音信。
莫雷尔夫妇的儿子去世后，有段时间两人相处倒还算和睦。他时不时会迷茫，漠然的睁大着眼睛呆望着房间另一头。然后又突然站起来，独自匆匆跑去三杯酒酒馆，回来时又表现的很正常了。从此，他散步也不经过雪普斯东，免得路过他儿子曾经工作的办事处，而且他总是回避那块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