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空气凝滞。

那名筑基期管事的话,如同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见一见“家师”?

陈凡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冷意。

他心中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条件,而是一种试探,一种摸底。

对方想知道,这丹药的背后,究竟站着何方神圣。

他若是答应,便会立刻陷入被动。

若是不答应,又可能让这桩交易就此告吹。

“家师性情古怪,从不喜见生人。”

陈凡用那沙哑的声音,不急不缓地说道。

“不过……”

他话锋一转,吊起了对方的胃口。

“若是这张地图,能让家师满意。三日之后,我再来此地,届时,或许可以代为引见。”

他没有把话说死,而是抛出了一个模糊的可能。

既给了对方面子,又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三天时间。

那管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似乎在权衡利弊。

片刻后,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好!那就依道友所言!三日之后,在下在此恭候道友与令师大驾!”

他认为,对方既然松了口,这桩长久的买卖,便有七八成的希望了。

陈凡不再多言,拿起桌上的黑色玉简,站起身。

“告辞。”

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便走出了雅间。

管事亲自将他送到门口,看着那道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眼中满是深思。

陈凡离开百宝楼后,并未直接返回客栈。

他的神识,能隐约感觉到,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从百宝楼的某个窗口,一直跟随着他。

他面色如常,仿佛毫无察觉。

他没有走僻静小路,反而专挑人多眼杂的地方走。

他先是钻进了一家喧嚣的酒肆,在满是汗臭和酒气的凡人堆里,要了一壶最劣质的浊酒,自顾自地坐了半个时辰。

随后,他又走进了街角的一家赌场。

里面乌烟瘴气,骰子声、叫骂声、狂笑声不绝于耳。

他依旧没有参与,只是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站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才转身离开。

做完这一切,他才不紧不慢地朝着“观云楼”的方向走去。

他要做的,就是将自己身上那属于修士的、过于“干净”的气息,用这凡俗的喧嚣与浑浊,彻底搅乱。

这样一来,即便有人用神识监视,也只会觉得他的气息驳杂不堪,像一个刚进城的、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修士。

回到客栈小楼,天色已近黄昏。

楼上毫无动静,宋师姐似乎依旧在闭关。

陈凡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他没有立刻查看玉简,而是先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张淡黄色的符箓。

此符名为“龟息符”,是一种低阶符箓,作用也十分单一,就是能模拟出使用者平稳的呼吸和微弱的法力波动。

他将一缕法力注入其中,符箓当即无火自燃,化为一道微不可查的青烟,融入了房间的空气里。

做完这一切,他又在房间原有的禁制上,稍稍做了一些手脚,让禁制对内的感知,变得更加模糊。

夜,渐渐深了。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盘膝坐在**的陈凡,双眼蓦然睁开。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榻。

《敛息术》被他运转到了极致,周身法力波动完全收敛,就连心跳和呼吸,都降到了一个极其缓慢的频率。

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然来到窗边。

没有推开窗户,而是手指并拢,指尖萦绕着一丝微弱的法力,在窗户的木栓上轻轻一点。

只听“咔”的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声响,那木栓便被一股巧劲震开。

他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身形一晃,便融入了客栈后院浓重的阴影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陈凡贴着墙根的阴影,如同壁虎般游走。

他的神识,早已将那张黑色玉简中的地图,牢牢刻印在了脑海里。

七拐八绕,避开了两队巡夜的伙计。

他很快便来到了客栈后院一处早已废弃的角落。

这里,有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

井口被杂草和乱石掩盖,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陈凡没有急于行动,而是施展《地听术》,将耳朵贴在地面,仔细地聆听着地下的动静。

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确认了方圆百丈之内,除了几只地鼠的爬动声,再无任何异常。

他这才直起身,双手掐出一个古怪的法诀,对着井底的某处石壁,轻轻打出了一道法力。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见那石壁之上,一层尘土簌簌落下,露出了一道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暗门。

暗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泥土与腐烂物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陈凡没有犹豫,身形一闪,便钻了进去。

暗门,在他身后悄然闭合。

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秘道之内,狭窄而压抑。

墙壁上湿滑无比,布满了滑腻的青苔。

陈凡取出一颗月光石,微弱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数尺的距离。

他没有急着赶路。

这里,是上京城庞大的地下世界。

根据地图所示,这些秘道四通八达,有的通往城外,有的连接着某些大家族的秘库,甚至还有些废弃的通道,连绘制地图的人都未曾完全探明。

他再次施展《地听术》,一边缓步前行,一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岩壁上。

“嘀嗒……嘀嗒……”

远处传来的滴水声,在死寂的通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更远处,有水流的哗哗声,有风穿过狭窄通道的呜咽声,甚至还有一些体型不小的妖鼠,在黑暗中爬行的窸窣声。

他将这些声音,与脑中的地图一一对应,不断修正着自己的方位。

就在他深入秘道约莫半里之地,来到一处岔路口时。

一股极其隐晦,却又带着一丝熟悉冰冷气息的神识波动,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头顶,一扫而过!

陈凡心中警铃大作!

是宋师姐!

她的神识!

这一瞬间,他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整个人如同一张纸片,猛地贴在了身侧布满青苔的潮湿岩壁上。

《敛息术》被他催动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全身的气机在瞬间断绝,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冰冷、没有生命的石头。

那股神识,强大而又带着一丝不耐,在上方的区域来回扫了两遍。

陈凡能感觉到,那股神识在自己头顶的位置,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停顿。

他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女子那清丽绝尘的容颜,那身段窈窕、纤腰一握的动人身姿。

只是此刻,那份美丽,却化作了最致命的压力。

幸好,这地下秘道,对神识有着极强的阻碍与削弱作用。

加上他一身凡俗的浊气尚未散尽,与这地下肮脏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那丝停顿,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的工夫。

最终,那股神识似乎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便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又过了许久。

直到确认那股神识彻底消失,陈凡才像脱力一般,缓缓从岩壁上滑了下来。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

好险!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的警惕,提升到了顶点。

看来,自己之前的小动作,还是引起了此女的怀疑。

她终究是不放心,对自己进行了探查。

若非自己足够谨慎,提前潜入了这地下,恐怕此刻,早已暴露了。

陈凡不敢再有丝毫大意。

他再次确认了周围的安全,这才继续前行。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小心,几乎是三步一停,五步一听。

又不知在着错综复杂的秘道中穿行了多久。

他终于来到了地图上标记的一个关键节点。

一处三岔路口。

他停下脚步,神识沉入脑海,再次仔细地查看那份地图。

按照地图的指引,韩长老所说的那处民宅,其下方对应的密室入口,就在其中一条通道的尽头。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条正确的通道之上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那条通道的标识旁边,被绘制地图之人,用一种仿佛鲜血般刺目的朱砂,重重地标记了一个字。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