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朱砂写就的“死”字,在月光石惨白的光晕下,仿佛活了过来。

它像一只猩红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陈凡,散发着不祥与冰冷。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炼气期修士,恐怕早已掉头就走。

陈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唯有目光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退?

退回去,意味着任务失败。

那截近在咫尺的千年铁木心,将化为泡影。

更重要的是,他将彻底失去韩长老的信任,日后在宗门的日子,恐怕会举步维艰。

这位执法堂长老的手段,他已领教过不止一次。

进?

这个“死”字,绝非无的放矢。

绘制这份地图的势力,能在上京城经营“百宝楼”这等产业,绝非等闲之辈。

他们将其标记为死路,必然有其道理。

通道之内,或许是致命的禁制,或许是凶残的妖物,又或者……是一个早已布好的陷阱。

陈凡的脑海中,各种可能性飞速闪过。

但很快,他便将这些念头,一一掐灭。

他想到了韩长老。

那位深不可测的执法堂长老,行事向来滴水不漏。

他既然让自己来此,便绝不会是派自己来送死。

这对自己,对他,都没有任何好处。

那么,这个“死”字,就只剩下一种解释。

考验。

或者说,是一种筛选。

筛选掉那些胆小如鼠、或是愚蠢鲁莽之辈。

唯有既有胆魄、又能看穿这层迷雾的人,才有资格,替他办这件事。

“老狐狸……”

陈凡在心中低声骂了一句,但紧绷的心神,却反而松弛了下来。

想通了这一点,前方的道路,便不再那么可怕。

他深吸了一口地下浑浊的空气,不再有丝毫犹豫,迈步走入了那条被标记为“死”路的通道。

通道内的空气,比之外面,更加阴冷、压抑。

墙壁上渗出的水珠,都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陈凡将《敛息术》运转到极致,脚步放得极轻,如同一只在暗夜中穿行的狸猫。

这条路并不长,约莫百余步后,便到了尽头。

一堵冰冷的石墙,挡住了去路。

墙面光滑如镜,严丝合缝,找不到任何可以称之为“门”的痕迹。

陈凡伸出手,在石墙上轻轻敲了敲。

声音沉闷,厚重无比,显然这石墙极厚。

他试着注入一丝法力,石墙却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反应。

看来,寻常方法是打不开了。

陈凡心中一动,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非金非木的黑色木牌。

韩长老的“韩”字,在微光下,透着一股凌厉之气。

他将木牌,缓缓地贴在了冰冷的石墙之上。

没有预想中的机关开启声。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坚不可摧的石墙,在与木牌接触的地方,竟如同水波一般,**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紧接着,以木牌为中心,一扇一人高的门户轮廓,就这么凭空浮现,由实转虚,最后化作一片透明的虚无。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诡异到了极点。

陈凡瞳孔微缩,心中对高阶修士的手段,又多了一份敬畏。

他没有迟疑,一步迈入了那片虚无之中。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竟是一座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地下庭院。

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尘埃,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庭院的角落,有一座早已坍塌的凉亭,一棵不知名的怪树已经完全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如同鬼爪般伸向黑暗的穹顶。

而在庭院的正中央,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盘膝而坐。

那是一个老者。

身形枯槁,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套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色长袍。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若非胸口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陈凡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具早已风干的尸体。

陈凡不敢大意,将青虹剑扣在手中,缓步上前。

他在距离老者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陈凡,奉韩飞羽长老之命,前来探望故人之子。”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庭院中,显得有些空旷。

那枯坐的老者,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依旧一动不动。

陈凡心中微沉,正待再次开口。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的声音,从老者口中传出。

他那枯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平复下来。

他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转过了头。

陈凡的目光,与他对上。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皮肤干瘪蜡黄,如同贴在骨头上的一层薄纸,上面布满了暗沉的尸斑。

他的眼窝深陷,两颗眼珠浑浊不堪,几乎看不到一丝神采。

“韩……飞羽……”

老者张开嘴,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的声音,如同两片枯叶在摩擦,沙哑而又刺耳。

“他……终究还是不放心么……”

陈凡心中一凛,愈发恭敬:“晚辈奉命前来,不知……公子何在?”

老者浑浊的眼珠,转向陈凡,那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嘲弄,又似乎带着一丝悲哀。

“故人之子?”

“这里……没有他的子嗣。”

“我,只是一个守墓人罢了。”

守墓人?

陈凡心中疑惑,韩长老让自己看的,究竟是什么?

老者没有再解释,用那皮包骨头的手,颤巍巍地指向庭院中央。

“他真正的‘故人之后’,在那下面。”

陈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庭院的正中,有一口早已被尘土掩埋了大半的古井。

老者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他蹒跚着,走到了古井旁。

陈凡跟了过去,朝着井下望去。

井下,没有水。

只有一片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类似罗盘的圆形物体,占据了整个井底。

那罗盘由不知名的青铜铸成,上面铭刻着亿万繁复的符文,构成了一副玄奥无边的阵图。

此刻,这巨大的罗盘之上,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一道道微弱的、惨白色的灵光,正从那些符文节点上散发出来,将整个地下庭院,都映照得一片惨白。

透过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陈凡甚至能感觉到,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充满暴戾与邪恶的气息,正丝丝缕缕地向外渗透。

这竟是一座庞大阵法的核心!

而此刻,这阵心,已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崩毁!

陈凡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所谓的“故人之子”,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座阵!

“此阵,名为‘锁龙’。”

老者的声音,在陈凡耳边幽幽响起。

“我在此,守了它三百年……如今,寿元已尽,再也……撑不下去了。”

他转过头,将一枚漆黑的玉简,递到陈凡面前。

“韩飞羽要知道的一切,都在这里面。”

“此阵一旦崩溃,上京城百万生灵,以及整条地脉……都将毁于一旦。”

陈凡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终于明白,韩长老此行的真正目的。

这已经不是宗门私事,而是关乎一方天地安危的大事!

他伸出手,郑重地接过那枚沉甸甸的玉简。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玉简的瞬间!

“轰隆——!”

整个地下庭院,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无数尘土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

“不好!”

守阵老者那张布满尸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欲绝的神情。

井下的阵心,光芒狂闪!

“咔嚓!”

一声刺耳欲聋的碎裂声,从井底传来!

只见那巨大的青铜罗盘中央,一道最粗大的裂痕,猛然扩大!

下一刻!

一股纯粹由恶意与毁灭凝聚而成的黑色流光,如同一条苏醒的毒龙,从那裂缝中狂喷而出!

它的目标,不是那行将就木的老者。

而是手握玉简,刚刚介入此事的陈凡!

那速度快到极致,挟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狂暴灵压,瞬间便已扑至陈凡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