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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图南最讨厌开大会,尤其是海工内部的大尾巴会议,简直就是搬到大舞台上的菜市场,有讨价还价的,有吆喝的,有敲边鼓的,有溜缝儿的,还有骑驴找驴的,那场面叫一个热闹。
看着一群人卖力的本色演出,王图南真是心服口服,遇到几次对撇的时候,他都想站起来鼓掌。可是久而久之,看的多了,王图南的巴掌拍不动了,他明白个道理,有些人天生就是靠嘴吃饭的,这也是本事。再后来,除了技术交流和碰头会,其他大会他能躲就躲,落个清闲。
今天是设计院的年底总结会,也是小型庆功会,总基调是一致的,大概率没有争吵。参会人员的名单在一周前就定下了,代表第一实验室的人本来是郭靖,毕心武怎么会特意点他的名参加呢?
王图南坐在大会议室的最后一排,远远地望着与自己距离最远的正在台上讲话的毕心武。
毕心武的发言稿很长,个别字不太通,咬文嚼字的,这是办公室主任小马的毛病。这也不能怪小马,小马的专业是护理,他是双职工的海工子弟。按照海工现行的政策,他可以优先录取,进入海工工作。像小马这样专业不对口的人,海工至少有上千人之众,好在各个都是机灵鬼,大多在办公室做行政工作,混日子。
小马是这些人中的佼佼者,是海工最年轻的办公室主任,他很擅长写发言稿,卖弄那半通不通的文采。毕心武配合的很好,念的很慢,出其不意地断句,符合极了他那火烧眉毛都不着急的慢性子。
有段时间,王图南看过大量的心理学方面的书籍。一般来说,慢性子的人都比较宽容,有当老好人的潜质。毕心武却是个例外。他对上宽容,对下稍显刻薄,而且他的胆子很小,对钱非常敏感,以至于在他面前,连qian的四个读音都变成了隐晦字。
他之所以能坐上设计院院长的位置,主要是因为海工实在没人了。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老人儿走光了,新人上不来,海工缺了一茬干实事的中层干部,算是矬子里拔大个儿吧。
毕心武上位了。
对于厂内这个流传许久的说法,王图南是不认同的。毕心武还是有真本领的,尤其在机械方面是资深专家,参与过多个重点项目的工程。
他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呢?王图南精准地找到了原因:开会太多,耽误了他。
就像现在,毕心武依旧在慢吞吞地念一串串好大喜功的数字,每个标点符号都透着行业第一的喜气儿。
王图南无聊地打了一个哈欠,头顶立刻投来两束截然不同的目光。
其中一束警示的目光是毕心武的,另一束关切的目光是坐在毕心武身边的宋腾飞。
宋腾飞是本年度的优秀员工,他出色地完成了新产品的开发,是设计院最炙手可热的青年英才。
王图南朝宋腾飞点头,两人会意一笑。
毕心武连续地说了三个无比煽情的排比句,完成了长篇大论的发言,会议室内响起热烈的掌声。
王图南也发自内心地拍手,毕竟掌心的痛感可以少打两个哈欠。
“下面请各个室主任发言!”办公室主任小马将话筒送到坐在第一排的室主任们手里。
如果说毕心武的发言勾勒了海工设计院美好的蓝图,那各个室主任就是美好蓝图的填充者和实施者。
这是会议最精彩的阶段,美其名曰锦上添花。
王图南精神了几分,他很想听听,设计院的中坚力量会说些什么,会有什么具体的工作计划和建设性的意见。
他等啊,等啊,等来的是更夸张的数据,更空洞的话语。听着那一个个振奋人心的数字,看着那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颊,王图南更困了。
他耷拉着头,想捂住耳朵,可是声音太大,还伴着掌声,想不听都不行。王图南有点后悔来开会,其实,点名来也可以不来,左右都是浪费时间。他琢磨着是不是要中途离开会议室。
第十实验室的室主任孙连威发言之后,毕心武站了起来,他紧盯着坐在后面的王图南,意外地说道:“让咱们的救火英雄也说说吧。”
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宋腾飞,宋腾飞激动地站了起来。小马却将话筒递给了王图南。
会议室的空气突然凝固了,就好像在冻柿子上抹了一层蘸着白霜儿的冰茬子。
王图南的表情很严肃,他深切地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宋腾飞悻悻地坐下,脸上写满了不解、失落和难为情,他觉得自己的不堪映在了所有人的眼里。
其实,尴尬的王图南也是这么想的。他紧握住话筒,没吭声,不知道毕心武的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毕心武笑了,他一改昨天在董事长傅觉民面前的低姿态,缓慢的语速伴随高挑的语调,说道:“图南啊,别着急,拿出昨天救火的勇气嘛!”宋腾飞紧张地咳嗽了一声,毕心武拍过他的肩膀算是无声的安慰。
众人的目光集中聚在王图南身上。王图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而必须做的事情。”
“说的轻巧儿!”毕心武敲打着桌子,大声地喊道,“啥是你应该做的,啥是你必须做的?你要当英雄,别扯上咱们设计院!”
他激动地站了起来,指着王图南:“你要时刻记住自己是海工集团的工程师,设计出最好的床子是你应该做的,必须做的,你不是救火的消防员。咳咳——”
毕心武憋红了脸,咳个不停。宋腾飞急忙扶他坐下,小马递来了保温杯。
王图南顾虑毕心武的身体,没回话。
毕心武平息了咳嗽,满脸愁容伴着戾气地重复:“引以为戒,引以为戒啊!”
“我没有救火,我救的是床子。”王图南忍不住地说了一句,宋腾飞急的给他递眼色。
毕心武的脸色更差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海工现在是家大业大,行业领先,还缺那点东西?”
领先?王图南听到如此熟悉的字眼儿,耿直的劲头一下子上来了。
“海工现在处于最危险的时候。”
这句话的威力相当于意大利炮,直接将安静的会议室炸开了,王图南以一己之力站在了整个海工集团的对立面。
会议室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吭声,谁也没表态。宋腾飞最难为情,他想为王图南说点好话,毕心武的脸色黑得吓人,这个时候有个音儿下来,一准儿下冰雹,弄不好还会引火上身。
宋腾飞没敢说话,他打出明晃晃的手势,示意王图南不要再说了。
王图南谢了宋腾飞的好意,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儿,既然是皇帝的新装,他今天就捅破这层窗户纸。
“在座都是海工的骨干,怎么可能听不懂我的话呢?”他语调沉重地说道。
“王图南,端正态度哈,在座的几乎都是你的长辈!”孙连威放下发言稿,大声地提醒。这个时候,也就他敢说话,毕竟在设计院他是老字号。而且是王立山的徒弟,也是王图南进入海工的第一个师父。
孙连威不客气地敲起桌子:“今天是庆功会,庆功会!”
王图南一向很听师父的话,今天却犯了倔脾气。他固执地说道:“既然都是长辈,那我就敞开大门说了。海工取得傲人的成绩,我是发自内心高兴的。可是我们的产品性能不稳定,技术没有革新,尤其是数控……”
会议室死气沉沉!
毕心武的脸色很差,作为设计院的一把手,从下岗走到重组,从重组走过搬迁,直到今天,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过?他稍稍平复一下心情,认真地扫了一眼会议室。董事长傅觉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傅觉民显然也看到了他。
傅觉民做出一个不声张的手势,毕心武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王图南,你没看新闻吗?没看报纸吗?没看到厂内的大红标语吗?”毕心武恢复了缓慢的语调,“海工今年大丰收,每个数字是真实可靠的,大家都在为海工高兴,为海工自豪,这些你咋都看不到呢?平时,你犯点小糊涂,倒也情有可原,毕竟是年轻同志,可是在关键问题上,你可不能犯错啊。”
“我没有做错!”王图南站了起来,“海工取得今天的成绩,是可喜可贺,可赞扬的,但是做的太过了,人人都在说荣誉,都在唱赞歌,这些荣誉已经大过所有人的眼睛了,难道不危险吗?海工的实际情况呢?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非常清楚,连车间的装配工人都知道,海工是以量取胜,不是以质取胜。我们的领先是靠百年一遇的好市场,借着国家给出的好政策,才取得傲人成绩。我们要做的还有很多呢,尤其我们设计院的工作更是重中之重。以前,我们总说,先做大,再做强。海工的盘子越做越大,强了吗?我们的邻国用一个小小的螺栓都能把我们打败,人家做得大吗?当然,我并不反对做大,但我更倾向做大和做强是同步的。”
“我们海工一直在同步!”毕心武加重语气强调。
“是吗?”王图南说出心里话,“海工在一直同步,我是认可的,可是同步的方向似乎错了。在普床方面,小型床子上,我们的优势从上个世纪就已经用强大的事实体现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搬到高新区也三年多了,我们的厂房大了,办公室条件好了,实验室的设备更是世界一流的水平,那产品呢?主力产品还是铣床、手臂摇。现在是网络时代,数控机床是短板,大型数控机床更是空白,只有小数控勉强维持市场。未来的发展方向,不用我说,在座的每位都非常清楚。排在我们身后的厂家都在大力的搞研发,我们呢?我们设计院的研发经费比去年还少,这正常吗?”
“王图南!”毕心武生气地敲桌子,“别以为你是海工子弟,我就不敢说你,海工才恢复几年的元气,我都没嫌弃研发经费少,你有啥资格说?董事长已经不容易了。”
会议室内有些小躁动,很多人都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董事长傅觉民。
最着急的就是宋腾飞,他是第一个发现傅觉民的。他给王图南发了短信,可是王图南的手机开了静音,他一直在情绪激昂地说话,根本没看到。
眼看着傅觉民的脸色愈加难看,毕心武的性子愈加急躁,会议室的气氛也变得滚烫。
宋腾飞急的差点去堵住王图南的嘴了。
毕心武用余光瞄了眼门口,语重心长地说道:“咱们海工负担太重,你们这些小年轻不懂啊。董事长很重视我们设计院啊!”
“您确定是重视?”王图南的眼神转而深邃,“我觉得董事长比谁都知道目前海工的处境,他也在担心明年的海工是否能走下去!”
“王图南!”孙连威狠狠地拍打着桌子。
会议室内的气氛从沸点猛地降到了冰点,鸦雀无声。毕心武的脸色明显挂不住了。
王图南还在继续说:“现在全厂有一万六千多人,技术层面、管理层面、研发方向等等都存在很多问题。我们的领导重点不解决眼前的问题,总想走捷径做业绩,做功绩。是的,海工产量高,人多,面积大,但是这些有用吗?都是虚胖,负债大的惊人,根本无法支撑持续、稳定的运营,一旦市场出现点风吹草动,海工比任何时候都危险!”
“董事长!”宋腾飞忍不住地站起来。
王图南一愣,傅觉民那高大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视线里。渐渐地那身影被齐刷刷站起来的人挡住,分隔成不同的幻影,每块碎片化的幻影都阻挡着他的视线。
这一刻,王图南觉得自己好渺小。
傅觉民站在台上,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会走下去!”
“董事长说的好,现在的小年轻儿,真是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了!”会议室的风向崩塌式地掩埋了王图南,坟头上连根小草都没有。
王图南倔强地挺着高大的背,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董事长!”毕心武让出主位。
傅觉民没有坐,他盯着王图南,脸上映出不可挑战的威严。
“王图南,还记得军令状吗?”
王图南心头一紧,不可抗拒地点了点头。
傅觉民的脸色深沉得形同暴风骤雨前的乌云,语调透出寒冽的冷,他大声地说道:“记得就好,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在既定时间不能完成项目,今年就是你在海工过的最后一个春节!”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透着极寒的冷。而在众人眼里,冰冻之源却是倔强、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图南。
当年,他的父亲王立山就是傅觉民送走的,或许命运出奇的一致,他们父子的命运都掌控在同一个人的手中。
这种微妙而略带故事性的隐晦,是不可说的,也是公开的秘密。
王图南紧绷着脸,没有说话,内心的坚定和执着延续着浑身的力量。孙连威急得红了眼睛,还不忘瞪他一眼。
宋腾飞激动地站了起来,关键时刻,他选择和王图南站在一起:“董事长,我可以和王图南一起……”
傅觉民脸色一凛:“毕院长,第九实验室还没有室主任吧。”
毕心武点头:“是啊,老洪退休了,室主任的位置一直空着。”
傅觉民的嘴角扬了起来,他无声地拍过宋腾飞的肩膀,会议室的冰碴子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宋腾飞的脸色带着几分踌躇:“董事长,我……”
傅觉民摆摆手,面向众人,尤其看向站在最后,仿佛一座孤岛的王图南。
“小宋是高材生,业务能力强,技术过硬,是海工紧缺的骨干人才!毕院长,年轻人才,海工要重视啊!让小宋去第九实验室,先挂个副主任!”
副主任?会议室的风向又明晃晃地倒向了宋腾飞。
宋腾飞满脸喜悦地应道:“谢谢董事长,我一定会努力工作!”
“记住,海工的未来是你们的!”董事长意蕴深长地咬重了字眼儿。
会议室响起了热烈持久的掌声,淹没在掌声中的是两张年轻的脸孔,一张固执得面无表情,一张惊喜得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