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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图南真的变成了一座孤岛。

从会议室出来,宋腾飞呼啦啦地被一群祝贺的人围住,没人在意王图南。王图南孤零零的一个人,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孙连威一直在打电话,王图南知道,他是向父亲告自己的状。

那又怎样?他才不会轻易认输!

王图南一反常态地仰起头,认真地朝人群里的宋腾飞打招呼。宋腾飞忙得要命,生生变成了三头六臂的哪吒,他踮起脚尖儿朝王图南打出手势,那是两个好朋友多年的默契。

王图南默默地转身离去,明亮的玻璃隔断上留下一道落寞的身影,那是一座荒野丛生的孤岛。

半小时后,王图南和宋腾飞并肩站在办公大楼的天台,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海工集团,银装素裹的雪景和规整的现代化厂房如此和谐,最显眼的却是没有完工的施工工地,那是盖了三年还没有完工的数控车间。

睁眼和闭眼之间,王图南的天空是一条极窄的缝隙。

宋腾飞的眼前是整片天空,他俨然有了副主任的架势,责备的口吻说道:“图南,不是我说你,刚才开会你也太不懂事了。这海工上上下下都想过个好年,你说那些不在行的话,一点也不顾及领导的面子,还和领导唱反调,董事长和毕院长能高兴吗?”

“他们高兴,海工就能好吗?”

“海工靠你一个人就能好!”

“靠我一个人不行,但是我们行!”王图南眯着眼,眼底折射出洁白的雪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宋腾飞缓慢的说道:“我们要做海工的赵心刚和李东星!”

王图南安静下来!

宋腾飞的情绪忽然变得激动:“刚进海工时,我以为自己是下一个赵心刚,你是下一个李东星,我们会像他们一样成为写在厂志里。但是,事情没有我预想的简单,走着,走着,我发现你似乎更像赵心刚,而我没有李东星的资本,我……”

宋腾飞失意地低下头。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你说得对,那个时代过去了,我们有自己的路!”王图南关切地说出心里话,“腾飞,我恭喜你升职。不过,董事长和总经理都是明眼人,你现在左右摇摆,实在太危险了。”

“这证明我有价值,每个人都想争取吗?”宋腾飞高举的手臂停在半空,俊朗的脸上蒙着一层隐约的黯淡。他低沉地说道,“在海工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不想当俊杰!”王图南用力地摇头,“我有理想!”

“理想?!”宋腾飞笑了,沉浸在黯淡里纹络变得更加深邃,他盯着王图南那张傲娇的脸颊,仿佛回到了N年前的大一寝室,他扛着用旧床单包裹的行李,看见一个高大的男孩儿骄傲站在明亮的窗前,大声说:“我叫王图南,背负青天,而后乃今将图南。”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深入骨髓、不可说的自卑。

是啊,他是王图南,聪明努力,家境优越的王图南!

宋腾飞苦涩地说道:“图南,你有理想,我也有理想,咱们这群80后谁没有理想呢?你的理想光明正大,难道我的理想就卑微黑暗吗?”

啊?他的理想?王图南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宋腾飞。他们是多年的好哥们,竟然不知道他的理想!

“你的理想是什么?”王图南关切地问。

宋腾飞仰望湛蓝的天空,仿佛自己和那遥不可及的云边之间有一条平坦的金光大道,他的眼前金灿灿的一片。

“我的理想就是在海洲扎下根儿!”

“扎根儿?”王图南的心惊讶地沉了下去。

“对!”宋腾飞的眼睛里发出闪亮的光芒,“图南,你承认也好,不认也罢,你奋斗的起点就是我的终点,我们真的不一样。你生在海洲,长在海洲,对于所拥有的稀松平常的事情毫不在意。而我从小在农村长大,靠着高考改变了命运,我自尊心超强,骨子里却卑微到尘埃。你知道吗?每一次环境的改变我都是强迫自己像抱着救命稻草一样适应的。我没有背负青天的远大理想,我只想在通过自己的奋斗,在海洲活下去,活的更好些,扎下根儿,成家立业,让下一代在城市出生,成为地地道道的海洲人,就像你一样!”

宋腾飞举起双臂,拥抱着眼前的一切,那是属于他的美好明天。

王图南凝神看着他,心里空落落的,隐秘的角落撕开了一个洞穴,那是穿梭时光的万花筒。他也回到了校园,他和宋腾飞都拿到了一等奖学金。不同的是他只需要认真读书,从未考虑过饭票和生活的问题,宋腾飞需要一边勤工俭学,一边读书,时间排得满满的,谁更优秀?谁更累呢?

挚友多年,他竟然不知自己如此伤害过宋腾飞!

王图南忽然意识到自己一向习以为常的自以为是这般可笑,可笑得让他产生了极深的愧疚感。

他想说几句道歉的话,发烫的喉咙间似乎堵满了尖锐的鳞片,根本说不出话来。

在他内心深处,从未正视过宋腾飞所在意的自卑,更没自恃过自己的家世。他从小在工人村长大,那里有他最真实、最怀念的过去。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原生家庭带给我们的未必都是苦、或是甜,也可能是辛酸和快乐,我们都要欣然接受,因为这都是命运的馈赠!

天台的风很大!

王图安轻声地说道:“在我眼里,你一直很优秀!”

宋腾飞真诚地笑了:“谢谢你,图南。或许你瞧不起我,没关系,我们也有相同的地方,我们都是奋斗者!只是我们走的路是不同的,你是理想主义者,我是现实主义者。你想通过技术革新实现理想,我想通过技术革新和自己的个人价值实现理想。这很难说谁对,谁错!”

“是啊!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迎着灿烂的光,两个人同时伸出了手掌……

天台之下,天穹之顶,弧形的玻璃窗将两个沧桑的身影照得格外高大。傅觉民和毕心武站在窗前盯着那块心病——没有完工的数控车间。

毕心武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甩出一个惊叹号:“唉!”

傅觉民紧绷着脸,忽然笑了。

毕心武费解地张大了嘴巴,惊叹号弯成了问号:“董事长?”

“还记得海工三侠客?”傅觉民舒展着眉头。

“三侠客!”那问号顿时被毕心武抛到了脑后,和煦的阳光填满了他额前的皱纹。

在海工,记得三侠客的人可不多了。

当年,三侠客的名号如雷贯耳,为海工捧回了满墙的奖状,更是行业内的明星。

毕心武拍起胸脯:“当年是我和王立山代表海工起草了JB4368《数控卧式车床性能试验规范》,那可是行业内独一份啊。对了,董事长还参与了GB8801、9888的技术标准,这些标准现在也在行业内应用呢。”

傅觉民的眼里放着光:“我记得有一年去北京领奖,我、你、王立山是戴着大红花下火车的,那叫一个风光。”

毕心武笑了:“这都是王立山出的馊主意,他说不用出站,直接坐北一线通往冶炼厂的火车就行,在咱厂直接下车,方便。可是北一线到咱厂没有站,他说火车司机是他二舅,给面子。结果呢?”

“结果,他带着咱俩偷偷摸摸上了火车,那趟车拉的是煤,大红花都染了黑边儿了。”傅觉民也笑了。

“关键的是火车司机不是他二舅,咱们是被轰下火车的。”毕心武笑开了花。

傅觉民摆手:“虽然是被轰下车的,但是下车的地方正好是咱厂的小西门,咱们上班都没迟到!后来我发现,他最爱看的就是《铁道游击队》。”

“哈哈……”

明亮的玻璃窗拉长了两道并肩的身影。

“时光不饶人啊!”傅觉民落寞地叹口气。

“年轻真好啊!”毕心武感叹。

傅觉民的眼底浮动着隐隐的悲伤:“王立山现在是威远重工的总经理,咱俩守着海工,连刀都快握不住了!哪有侠客的影子!”

毕心武面带愧疚:“说起来,是我对不住王立山。当年是他主动下岗,成全了我!”

“说起来,我也有责任,我应该顶住压力保下他,不就是一个名额嘛!”傅觉民恢复起领导的风范,“这是我和他的一个心结啊。”

毕心武红了眼睛,嘶哑地说道:“不仅仅是一个名额,那些年,一个名额的背后是一大家子人,一条命,一个人的一生啊!”

“一生!”傅觉民捂住胸口,那里有一道陈年的旧疤。伤口早就愈合了,今天却莫明地疼。他颤抖地拿起桌案上那封厚厚的信,脸色沉了下去。

毕心武撇了一眼,心中猜个大概。故意大声说道:“图南这孩子,一点不随王立山,咋总跟咱们唱反调呢!”

“他唱的是反调?”傅觉民翻开信,指着一个个触目的数字,“图南指出的问题,不就是咱们三侠客定下的目标吗?当年咱们底子薄,技术弱,还深陷三角债,实在没办法研发大型数控床子。没多久,厂子濒临破产,要啥没啥,多亏了国家的好政策才活下来。后来忙着重组、搬迁,借着进入世贸的东风开拓海外市场,好不容易把市场铺开了,有了点好成绩。现在,谁见了我都要说上一罗筐的好话,但是我心里明白,咱们这是扬长避短式的发展策略,我很自责!”

毕心武的情绪激动了起来:“董事长,海工能走到今天多不容易啊!那些年,有多少和海工一样的老国企都倒下了。在大街上,随便拽个人,都能绘声绘色地说出一把那些年的辛酸泪。可是谁真正趟过河?顶过雷?谁能知道一边被人骂、被人打,还得咬牙顶住的难处?谁知道你半夜偷偷摸摸地将老婆孩子送回山东老家的无助?谁知道你胸口挨刀,还得替人求情的痛苦?现在,海工腰板粗了,大家都高兴啊!我知道董事长的心结,那也是我们海工几代工程师的目标。可是,这需要时间,需要一大笔研发资金,不是嘴出来的!”

傅觉民点头:“除了时间和研发资金,还需要人才!全厂人都明白的道理,没人敢说,只有图南说了出来。”他用力地点了点信纸,眉宇间透出几分羡慕,“王立山生个好儿子啊!”

毕心武心中一喜:“董事长,这么说,刚才在会议室……”

傅觉民扬起嘴角:“年轻人要有紧迫感,有了压力,才有动力嘛!”

毕心武在心里连说了三个老狐狸,嘴上却说:“董事长说得对,压力大,动力大,才能出成果!”

傅觉民摆手:“想说我老油条就大声说出来,不用憋在心里。”

“我哪敢啊!”毕心武悻悻地瘪了嘴,转过话题,“时间我们可以争取,人才也有,这研发资金……董事长,实不相瞒,设计院的账上只有封存的工资,现在买备件、测试的钱都是欠款。”

“现在咱们摊子大,铸造厂、热处理、主轴、齿轮、电装、成套再加上五个主机厂都等着米下锅呢。”傅觉民深吸一口气,“研发资金的事情我来解决,临走前,必须咬出一笔钱!”

咬出一笔钱?毕心武听着这敏感的字眼儿心好疼。

傅觉民拍过他的肩膀,语调缓慢地说道:“你尽快监督图南去干,他专业技术强,性子高傲,还得多磨练。宋腾飞也是个好苗子,虽然他和刘晓年走得近些,能力还是有的。他和图南是一副好盘架儿,海工的新侠客,咱们要知人、善用!”他刻意地看了毕心武一眼。

毕心武会意地点头:“嗯,知道,小宋是个聪明的孩子,在大是大非上,他还是拎得清的。”

“那就好啊!新一代要扬帆起航了。”傅觉民无比坚定地说道,“当年小米加步枪赶走了侵略者,狭路相逢勇者胜,靠的是坚定的信念!我们海工人也有坚定的信念,我们必须研发出高精度的数控机床,一代人干不出来,两代人干,代代人接棒,一定能干出来!”

“嗯!”毕心武的胸膛热情澎湃,仿佛戴着一朵鲜艳的大红花,脸上写满了荣耀、骄傲和对未来的向往。

傅觉民站在窗前,肃穆地仰望天穹,这个经过大风大浪的改革者比谁都渴望春风的到来。他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感受着改革春风的涌动,大声说道:“风好正扬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