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从医生口中说出时,声音是颤抖的,能够看出来他也被亲口说给我们的那件事所深深地震动了。老实说,我一听到这话,全身不自主地发抖起来。福尔摩斯向前探了一下身,满脸惊异的表情,炯炯发光的眼神从两眼露出,当他对一件事极感兴趣时,那种眼神是特有的。
您确实看到了吗?”
“清楚得就如同现在我看见您一样。”
“您确实什么也没有说吗?”
“说又有什么用呢!”
“别人为什么就没看到呢?”
“爪印距尸体大概有二十码,没人会注意到。我想要是我不知道这个传说的话,恐怕也不会发现它。”
“沼泽地里有很多看羊的狗吗?”
“当然有很多,不过这只却不是看羊狗。”
“您刚才说它很大?”
“非常大。”
“它离尸体很远?”
“是的。”
“那是个什么样的夜晚?”
“又潮又冷。”
“有下雨吗?”
“没有。”
“那个夹道是什么样的?”
“夹道中间有一条小道,约八英尺宽,在小道两旁有两行水松老树篱,高十二英尺,种得很密,人不能通过。”
“在树篱和小道之间有什么东西吗?”
“在小道两旁各有一片草地,大概六英尺宽。”
“那树篱中有一处应该被栅门切断了的吧?”
“您说的很对,就是对着沼泽地开的那个栅门。”
“夹道上还有其它的开口吗?”
“没有了。”
“要是这样的话,要想到水松夹道里去,只能从宅邸或是由开向沼泽地的那扇栅门进去喽?”
“不,在穿过另一头的凉亭处还有一个出口。”
“查尔兹爵士走到那里没有?”
“没有,他出事的地方距离那儿差不多有五十码。”
“好,摩梯末医生,现在请告诉我——这非常重要,您看见的脚印是在小路上,而不是在草地上?”
“草地上不能看出脚印。”
“都是在小路的边上,跟沼泽地栅门同一侧吗?”
“对的,都是在小路的边上,和沼泽地栅门同一侧。”
“根据您的说法,我感到太有意思了。还有一点,栅门是关着的?”
“关着,还上了锁。”
“门有多高?”
“大概四英尺高吧。”
“人能跨得过去吗?”
“能。”
“您看到在栅栏门边有什么痕迹了吗?”
“没什么痕迹。”
“真奇怪,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检查一下?”
“不,我检查了,我亲自看过。”
“没发现什么?”
“真的没什么特别发现?”
“很乱的脚印。看得出来,查尔兹爵士在那里站了五分钟,也许十分钟。”
“这个您是怎么确定的呢?”
“因为地上有他的雪茄烟灰,据判断他的雪茄曾两次掉下烟灰来。”
“真是太妙了,华生,简直是个同行,思路和咱们的非常相似呢。那么脚印呢?”
“在那一小片沙砾地面上到处都有他的脚印,我没看出还有别人的脚印。”
福尔摩斯缓慢地敲打着膝盖,神情显得像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当时要是我在那里就好了!”他喊道,“我认为这很明显是一个无比有意思的案件,对于犯罪学专家来说,这是一个进行研究的大好机会。我原本能够在那片沙砾地面上看出很多线索来的。不过,雨水和爱看热闹的农民的木鞋现在肯定已经毁灭了那些痕迹。啊!摩梯末医生,摩梯末医生啊,当案件发生时您为什么不叫我去呢!我认真的说,您应该对这件事负某些责任。”
“当时我确实想过请您,不过,福尔摩斯先生,我没有办法请了您,却又不公诸于世这些真相,我刚才也已经说明了不愿把这些公诸于世的隐衷。并且,并且——”
“您还有什么把握不定的呢?”
“有些问题,我想哪怕最机智老到的侦探也是一点办法都没的。”
“您是指,这是一件神怪的事吗?”
“我并不敢绝对地这样说。”
“您是没有绝对地这样说,不过非常明显您是这样认为的。”
“福尔摩斯先生,在这个悲剧发生以后,我曾听到过一些与自然法则很难吻合的事情。”
“那请您举个例子吧。”
“在这可怕的事情发生之前,我知道就有人曾在沼泽地里看到过跟所说的这个巴斯克维尔的怪物有相同形状的动物,而且肯定不是科学界所已知的兽类。他们反应一致地说是一只大家伙,发着光,狰狞得像魔鬼。我曾盘问过那些人,其中有一个是聪明的乡下人,一个是马掌铁匠,以及一个是沼泽地里的农户。他们所说的关于这个可怕的幽灵的故事都是同样的,和传说中那只的丑陋恐惧的猎狗完全一致。您可以相信,恐惧笼罩着全区,在夜晚敢走过沼泽地的可真算是胆子很大的人了。”
“难道您——一个有着科学素养的人,也会相信这是神怪的事吗?”
“我也不知道究竟应该相信什么。”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截止至今,我调查工作的范围还仅限于人世,”他说,“我只与罪恶做斗争。不过,要是接触到万恶之神,或者就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了。不过不管怎样,您总得承认,脚印是真真切切的吧。”
“这只奇怪的猎狗的确真实得足以撕碎人的喉咙,但是它又的确像是妖魔。”
“我可以看出来,您已经非常倾向于超自然论者了。不过,摩梯末医生,现在请您告诉我,既然您持有这种看法,为什么还来找我呢?您以同样的口气对我说,调查查尔兹爵士的死是没有一点用处的,而您却又希望我去调查。”
“希望您去调查?我并没说过啊。”
“那么,我究竟怎样才能帮助您呢?”
“希望您告诉我,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马上到达滑铁卢车站,他应该怎么办呢?”摩梯末医生看了看他的表,“一小时零一刻钟之内,他就要到了。”
“就是继承庞大财产的人吗?”
“就是,在查尔兹爵士去世后,我们对这位年轻的绅士进行了调查,才知道他一直在加拿大务农。根据我们调查的结果,从各种方面来看,这位先生都是一个很好的人。现在在这跟您说话,我不是作为一位医生,而是作为查尔兹爵士遗嘱的受托人和执行人。”
“对这份财产,我想应该没有其它申请继承的人了吧?”
“没了。在他的亲属中,罗杰·巴斯克维尔就是我们唯一能够追溯到的另一个人了。查尔兹爵士有两个弟弟,罗杰是排行最小的一个,亨利是年轻时就死了的二哥的孩子。三弟罗杰真是真实地遗传了专横的老巴斯克维尔,据说他和家中老修果的画像非常像,他是家里的坏种。他在英格兰闹得跟脚都不稳了,就逃到了美洲中部,一八七六年生黄热病死在那里。亨利应该是巴斯克维尔家族最后仅存的子嗣,在一小时零五分钟之后,我就要在滑铁卢车站见到他了。我接到了一份电报,说他在今天早晨已经到了了南安普敦。福尔摩斯先生,现在请您告诉我究竟要如何做才好呢?”
“为什么不让他到他世世代代都居住的家里去呢?”
“这看起来好像是应该的,不是吗?不过那可怕的厄运好像在每个巴斯克维尔家的人只要到那里去就会降临一样,我认为,要是查尔兹爵士在死前还来得及和我说话的话,他一定会警告我,不要把亨利带到这个致命的地方来,毕竟他是这古老家族的最后一人兼巨富的继承者了。不过我知道,整个贫困、荒凉的乡区的繁荣幸福都系于他的来临,这是必须承认的。要是庄园里没有个主人,查尔兹爵士所做过的一切善行就都会烟消云散。显然我个人对这件事非常关心,但是我怕我的个人看法会过大的影响到此事。因此我才到这来想征求您的意见。”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说话,考虑了一会儿他说道:“概括地讲,对这件事,您的意见是,有一种魔鬼般的力量,使达特沼泽地变成了巴斯克维尔家人居处不安全之地——您是这样认为的,对吗?”
“至少我这么认为,有些迹象表明可能是这样的。”
“是的。不过要是您那神怪的说法是恰当的话,我们则可以果断地说,这青年人哪怕在伦敦也会很危险,也会经历在德文郡那样的不幸事情。您想想呀一个魔鬼,怎么会像教区礼拜堂似的,只在本地施展权威呢,那难道不是很难以想象的事情吗?”
“对这事,您太轻言了,福尔摩斯先生。要是您自己身受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您就会同我有一样的看法和做法。您的意思,我当然是清楚的,年轻人在德文郡也同样是安全的,同在伦敦一样。他还有五十分钟就到了,您觉得怎样呢?”
“听我的,这样,您叫一辆马车,带走您的狗,瞧它正在抓我家的大门呢。快去滑铁卢接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接着呢?”
“接着嘛,您什么也不要对他讲,等我对这事做出决定再说。”
“您多长时间才能做出决定呢?”
“二十四小时。到明天十点钟,摩梯末医生,您再来这儿找我,我肯定非常感谢,要是您带上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一起来,那么将大有帮助我以后要进行的计划。”
“福尔摩斯先生,我肯定遵行。” 在衬衫袖口上,他记下约定的时间,带着奇异表情、凝滞目光、心神不宁的样子匆匆离开。走到楼梯口,福尔摩斯又叫住了他。
“摩梯末医生,还有一个问题,您说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去世之前,有几个人看到过沼泽地的那只魔怪?”
“有三个人。”
“此后还有人看见过吗?”
“没再听说起过。”
“感谢您,祝您早上好。”
回到座位上,福尔摩斯脸上安静的、心满意足的神情表示他已经找到了适合他口味的工作了。
“您不想着出去吗,华生?”
“我正想出去,可是假如我能帮助您的话,我就不出去了。”
“不,我亲爱的伙伴,不用,在我打算采取行动的时候,我会向你求助的。这件事真妙啊,从某个角度来看,的确是很特别。华生,你出去的时候路过布莱德雷商店,请你叫他们送一磅浓烈的板烟过来可以吗?非常感谢你。假如方便的话,请你黄昏以后再回来,在这段时间里,我很想能仔细想想,比较一下早上获得的跟这极为有趣的案件有关的种种印象。”
我是对我的朋友有一点了解的,他在遇到一个案件时常常精神高度集中,权衡点滴证据,作出不同的假设,并对比一下它们,最后再确定哪几点是重要的,哪些是不真实的,在这样的时候他喜欢闭门独处,终日苦思,可能对我的朋友来说这样的过程是极为必要的。所以一整天我都待在俱乐部里,我在那里消磨时间,直到晚上将近九点时才回到贝克街。
我上了楼梯直接把开打门,扑鼻而来浓浓的烟味,好像着了火似的,我本能地捂起鼻子,屋里面一片漆黑,刚开始甚至都看不清楚台灯,渐渐地才看清浓浓的烟雾后有朦胧的灯光。我快速的走了进去,看看是否哪里失火了,进去仔细看了看,我总算放了心,因为浓烈的粗板烟气呛得我咳了起来。透过烟雾,模模糊糊地我看见福尔摩斯穿着睡衣的身影蜷卧在安乐椅中,神情坦然,闭着眼睛,口里衔着黑色的陶制烟斗,周围放着一卷一卷的纸。
估计是我的咳嗽声引起了他的注意,“着凉了吗,华生?”他问我。
“没啊,就因为这有毒的空气。”
“啊,我想空气的烟味确实是够浓的了。”
“对呀,浓得几乎让人无法忍受。”
“这样啊,那打开窗子吧!你是不是整天都待在俱乐部里了?”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
“我猜对了吧?”
“是对了,不过你是怎么——”
他嗤笑了一下,好像是在讥笑我那疑惑的神情。
“华生,因为你那轻松愉快的神情,于是我很想耍耍小把戏逗你开心下。在泥泞的雨天,一位绅士出了门,晚上回来的时候,身上却是干干净净的,帽子上、鞋上还依然发着亮光,他肯定是整天呆坐未动。而且他也是个没有什么亲近朋友的人,照此推论,他能去什么地方呢?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对,明摆着的。”
“世界上有很多明显的事,只是没有人看得出来。你认为我是呆在什么地方?”
“你不是呆在这里一直没动吗?”
“恰恰相反,我去过德文郡了。”
“‘灵魂’去了吧?”
“就是,我的肉体一直是坐在这只安乐椅里的。不过遗憾的是,在‘灵魂’已远远飞走的期间,我竟喝掉了两大壶咖啡,抽了多得不可思议的烟草。你走了之后,我派人去斯坦弗警局取来了绘有沼泽地这一地区的地图,在这张地图上,我的‘灵魂’就转了一天。我自信已经了如指掌了那个地区的道路。”
“我想应该是一张很详细的地图吧?”
“的确很详细。”他打开了地图一部分然后放在膝头上。“这就是与我们特别有关系的地区。而巴斯克维尔庄园就在中间的地方。”
“树林围绕着四周的吗?”
“对的。我觉得尽管在这儿并没有标明,那条水松夹道肯定是沿着这条线伸展下去的。而沼泽地呢,能够看出,是在它的右侧。这一小堆房子就是格林盆村,而咱们的朋友摩梯末医生的住宅就在这里。你看得到,在半径五里之内,只有很少几座零星散布的房屋。而这就是事件里提到过的赖福特庄园。这所注明的房屋,可能就是那位生物学家的住宅。假如我没记错的话,他姓斯台普吞。这里是两家沼泽地的农舍,高陶和弗麦尔。十四英里之外就是王子镇的大监狱。在这些分散的各点之间以及周围伸延着荒漠凄凉的沼泽地,便是曾经上演悲剧的舞台,或者借助我们的帮助,有些好戏还会在这舞台上演出呢。”
“这片沼泽地肯定非常荒凉吧。”
“啊,荒凉何止呀,这附近的环境对于上演魔鬼插足于人世间的戏码可真是太合适了……”
“你这么说,是否也倾向于神怪的说法了呢?”
“不肯定,魔鬼有一个代理人呢,而这个代理人可能就是血肉之躯呢,难道不可能吗?现在咱们谈谈摆在面前的两个问题:第一,到底是否发生过犯罪的事实;第二,到底是什么性质的犯罪以及这犯罪是如何进行的?当然啦!要是正像摩梯末医生所疑虑的那样,我们的调查工作可能就要到头了,因为我们可能就要和一股不同于往常的自然法则的势力打交道了。可是我们不会轻易就这样下结论,只有在各种假设都被推翻之后,才能再回到这条路上来探索。华生,我想咱们得把窗户关上了,假如你不反对的话。尽管我总觉得浓烈的空气能使我的思想集中,我想我还没到非钻进箱子里去才能思考的地步,不过,要是再继续发展下去的话,肯定会出现那样的结果。你今天仔细考虑过这件案子了吧?”
“是的,白天的时候,我在俱乐部的时想得很多。”
“那你的想法是?”
“有点难以置信,太扑朔迷离了。”
“这个案件有几个非常奇怪的地方,就像在栅门前那足迹的变化,你是怎么看这一点的呢?”
“那人在那一段夹道上是用足尖走路的,摩梯末曾经这样说过。”
“一个人为什么会沿着夹道用足尖走路呢,你觉得?他只不过是重复了一个傻瓜在验尸时说过的话。”
“那么,该怎样解释呢?”
“华生,他是在奔跑——一直拼命地奔跑,他在逃命,一直跑到心脏破裂倒在地上,直到死去为止。”
“那他遇见了什么呢?那他为什么跑的呢?”
“这也就是我们所要调查的,要搞明白的问题。在开始跑以前这人已经被吓疯了,有好多迹象可以说明这点。”
“根据什么,你作出这样的结论呢?”
“根据我的推论,他见了沼泽地那边过来什么东西,受到惊吓。正是这样,也是极有可能的,只有这个人已吓得惊慌失措,才会丢了方向,不是往家里跑,反而背着方向跑。要是吉卜赛人的证明可以作数,这个人一边跑一边高喊救命,跑的方向、叫喊的方向都正好是没人的方向。而且,还有,他在那天晚上等谁呢?为什么要在树林小路上等人,不在自己家里等?”
“你觉得他是在等人?”
“这人年纪不小了,身体虚弱,他晚上散散步,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地上潮湿,夜里寒冷,站在那里五分钟,十分钟,这正常吗?根据雪茄烟灰摩梯末医生得出的结论,非常可靠,我完全信得过。”
“不过,他不是有每天晚上出去散步的习惯吗?”
“然而,他害怕沼泽地,是躲避着沼泽地的,这是有证据能够显示的,我并不认为他每天晚上都在通向沼泽地的门前伫立等待。不过那天晚上他却在那里等过五到十分钟的样子,而且时间恰巧是他要动身去伦敦地前一个晚上。事情已经初露苗头了,华生,开始变得前后相符了。请拿我的小提琴给我,等明天早晨咱们和摩梯末医生与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见面时再做进一步考虑这件事吧!”
第四章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吃过饭后,我们早早地收拾整齐餐桌,福尔摩斯坐在客厅里,穿着睡衣,等待约好的客人。我们的客人很守时,摩梯末医生就带着年轻的准男爵来时,时钟正好指向十点。这个年轻的准男爵个子比较矮小精干,不过仔细一看身体就很结实,有着一双黑眼珠的人,大概有三十岁模样,浓重眉毛,还有面孔显得坚强而好斗的。略带红色的粗花呢套装在他身上穿着,外表透露出是个久经风霜、大多是在户外活动的人,不过他眼神沉稳、安详,态度持重、自信,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绅士风度。
摩梯末医生介绍说:“福尔摩斯先生,这位就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福尔摩斯先生,您好,”亨利爵士说道,“久仰大名了,据说你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即使很小的问题你也能看出其中的奥秘,一直对你很佩服。事情真是奇怪,其实要是今天早上我这位朋友没有建议我来拜见您,我自己也会来的,因为我到伦敦来后遇见了一件我怎么也想不通的事情。”
“亨利爵士,您客气了,快请坐。您的意思是,您刚到伦敦来,就碰到了一些奇特的事吗?”
“嗯,是的,可是也没有什么重要的。福尔摩斯先生,我想有可能是有人跟我开个玩笑。我今早收到一封信,假如您能称它为之信的话,就是这封,您看一下。”
他说着,就把信放在了桌上,我们都探过身去,非常好奇。信纸的质地很普通,呈灰色,收信地址是“诺森伯兰旅馆”,收信人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字迹很潦草,是仿印刷体,邮戳盖的是“查林十字街”,发信时间是头一天傍晚。
“事先告诉过谁您要住在诺森伯兰旅馆吗?”福尔摩斯用目光敏锐地望着我们的这位来客问道。
“没有告诉过谁呀。这还是见了摩梯末医生之后,我们一起决定的。”
“那么不用置疑,摩梯末医生已经去过了?”
“没有,我一直待在一个朋友的家里,”医生解释说,“完全不可能说起我们会到这家旅馆去。”
“嗯!看来,对您的行踪有人非常感兴趣。”福尔摩斯从信封里抽出了半张折成四折的傻瓜帽纸[ 一种书写印刷纸,因旧时该纸张有小丑圆锥帽水印底纹,因此帽也通常给不努力的学生戴,以示惩罚,故名。],打开纸,平铺在桌上,信笺中间就只有一行字,是用剪下来的铅印字拼凑贴成的一句话:
你生命可能有危,必须谨慎行事避开沼泽地。
其中只有“沼泽地”三个字是用墨水以仿印刷体的字样手写成的。
“福尔摩斯先生,”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说,“您能告诉我这封信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恐吓的意思吗?究竟是谁这么关心我的事呢?”
“对这件事情,您有什么看法吗,摩梯末医生?现在您不管怎样都得承认这里头并没有超自然的鬼神在作怪了吧?”
“是的,先生。不过制作这封信的人有可能完全相信这是件有超自然的神灵在作怪的事。”
“这是怎了呀?”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急切地问道,“我怎么感觉你们二位好像知道我的一些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您不用着急,亨利爵士,我保证,在您离开这屋子之前,我一定把所有的事告诉你。”福尔摩斯说,“目前,我还是想请您跟我一起先来研究研究这封信。我感觉这封信很有意思。有昨天的《泰晤士报》吗,华生?这封信应当是昨天晚上拼贴好寄出去的。”
“在墙角那边放着呢。”
“麻烦一下,你拿反面一版,请翻过去,看见头条文章了?”他迅速地朝文章各条块上下扫了一眼。“反面一版的头条文章,这是谈自由贸易的。让我来给大家读一段。“花言巧语让你相信,征收保护性关税将给各行各业以及工业带来极强的生命力。不过稍作谨慎的分析便可得知,不可图近利,还必须从长远着眼,此项立法将有可能导致国家财政受阻,并将会使得进口总值有所削减,以致岛国总体生活水平降低。”
“你是怎么想这件事的,华生?”福尔摩斯欣喜莫名地大声说,得意洋洋地搓起了双手。“这种评论的气度,你不认为是难能可贵,值得称道的吗?”
摩梯末医生以职业性的专注神情,观察福尔摩斯的脸色是否正常,而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则将一双茫然的眼睛盯着我。
“对税收这种事我一窍不通,”亨利爵士说,“这跟那张来信的条子有什么相干?这不是扯得离题万千了吗?”
“正相反,我认为我们正好对头了,亨利爵士。华生熟悉我的思路,比您更加清楚,不过恐怕连他也不一定能摸得着头脑,抓得住这段话的含义。”
“不知道,老实说,我看不出有什么联系。”
“亲爱的华生,你瞧,关系紧密得很呢,因为都是从这一段里摘出来那些字的。‘你’、‘生命’、‘谨慎’、‘不可近’、‘须’、‘面临’、‘危险’,还看不出这些字都是从里面摘下来的吗?”
“原来这样啊,您太神了!太棒了!真是令人五体投地!”亨利叫道。
“假如还觉得牵强附会,那么‘不可近’、‘面临’、‘危险’确实是从这一篇里剪下来的,事实毋庸置疑。”
“嗯,果然如此!”
“绝对无误,福尔摩斯先生,我根本没想到会是这样。”摩梯末医生表情出奇惊讶,死死地盯着我的朋友说道,“我肯定能相信这封信上的字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不过从哪份报纸,哪篇文章中剪下来,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您是如何学会这个的,能有这么大本事的人,我还没见过。”
“我问你医生,你能判断出黑人头骨和爱斯基摩人的头骨来吗?”
“当——然了。”
“那么,你是如何判断的呢?”
“对于我来说,这可是非常简单的,在这方面,我可是专家呀。我给你指出几个方面:眉骨的隆起、面部的角度、腭骨线,都有区别,还有厖”
“对的,既然你是这方面的专家,那在判案方面,我也是专家呀!跟您区分黑人头骨和爱斯基摩人头骨一样,也是很容易察觉这种区别的,《泰晤士报》里所用的小五号铅字和半个便士一份的晚报所用的字体拙劣的铅字,我看一眼就能看出来。对于一个侦破专家来说,这是一个基本的常识和知识。当然我也得坦白承认,我这种功底年轻时还不是很深,就把《利兹信使报》和《西方晨报》弄混过一次。不过这次是很肯定的,因为《泰晤士报》上的评论文章的字形是与其它报纸是有很大区别的,像这样的字型绝不可能出自其它报纸、其它版面。那么按照这封信的寄出日期,我们可以直接到昨天的报纸中去找,可能会马上找到的。”
“福尔摩斯先生,我清楚了,”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高兴地说,“你的意思是,这封信上的字是这个人用剪刀从这张报纸上剪下来的……”
“是指甲剪刀,不是剪刀。”福尔摩斯纠正道,“您看,这两个字是剪了两下才剪下来,说明剪刀头很短,看见了吗?”
“就是,是剪了两下。这样说,这个人是用指甲剪刀把这些字剪好,然后用糨糊贴到……”
福尔摩斯说:“是用胶水粘上去的。”
“用胶水贴在纸上。我倒不懂,为什么要手写‘沼泽地’三个字呢?”
“因为他找不到铅印的字呀。其它的字都简单,还容易找到,这‘沼泽地’就不容易找到啊。”
“嗯,说得很好,是这个道理。这封信上您还看得出点其它的名堂吗,福尔摩斯先生?”
“形迹尚有一二。避免留下痕迹,这个人是费了一番心思的。您看,这地址,写成印刷体字样,但是写得不好。《泰晤土报》这张报纸,都是有相当文化程度的人才看,平常人不大看的。据此可以推断,写信人有一定的文化程度,不过他要装成没有文化的样子,要想尽办法隐掉自己的笔迹,是害怕被您认出来,或者会给查出来。再一点,您发现吗,这些字贴得不齐,不成一线,而是高低很不一致,有的非常高。‘生命’就是,贴得最不是地方。表明剪贴的人很不细心,或者说明很紧张,有点手忙脚乱。总的看,我倾向于后一种情况,紧张。因为这是重要的事情,搞这么一封信这,个人不大会粗心大意。要说是慌里慌张,那就又引出一个新问题来,为什么他要慌张呢?信只要清早寄出,亨利爵士离开旅馆之前总归收得到的,用不着紧张。要么怕给人撞见——又是怕给谁撞见呢?”
“我们现在几乎是在胡乱猜测。”摩梯末医生说。
“我不这么认为,都要摆一摆、想一想各种可能,挑出来可能性最大的。这就是想象力的科学化运用。不过当然啦,以事实为根据,永远是我们思考问题的出发点。另外,您一定又要说是胡猜了,我简直可以肯定,这个地址是在一家旅馆里写的。”
“您又是根据什么这样说呢?”
“要是您仔细地检查它一下,您就可以看出来,笔尖和墨水都曾添了不少麻烦给写信的人。在写一个字的当儿,笔尖就两次把纸面挂住了,溅出了墨水。在写这样短短的一个地址中间,墨水就干了三次,这说明瓶中的墨水已经不多了。您想吧,私人的钢笔和墨水瓶很少会这样,而这两种情况竟会同时出现,当然更是非常少有的事了,您知道,旅馆的钢笔和墨水却就经常是这个样子的。真的,我可以果断地说,要是咱们能到查林十字街附近的各旅馆去检查一下字纸篓,只要一找到那份《泰晤士报》评论被剪破的剩下的部分,我们马上就能找到发出这封怪信的人了。啊!哎呀!这是什么啊?”
他又拿起信纸来仔细检查了一下,把纸凑到离眼睛仅一两英寸的地方,他仔细地端详。
“怎么了?”
“哦,没发现什么了。”
他又搁下信纸,说道:“这张纸是半张白底信笺,也没有水印了。这样,从这封无头信中我们也就不能再找到什么其它线索了。看来,我们只能分析到这了。亨利爵士,我还想问问你,从您到伦敦之后,还有没有遇到一些什么奇怪的事,不妨说来大家一起分析一下?”
“福尔摩斯先生,我没想到什么呀,好像没有了。”
“那您发现有人跟踪你没?”
“我怎么感觉自己像是在一部小说里,而且还是那种特别离奇的小说。”我们的客人略显无奈地说道,“真是莫名其妙,为什么要跟踪我呀?”
“我们马上就要告诉你关于这一点的事。可是还想麻烦你再想一下,确实没有什么事要跟我们谈了吗?”
“不过,我不确定,你们究竟指的什么事才值得一谈。”
“一切日常的事,只要你觉得不太寻常,就都值得一谈。”
亨利爵士笑了笑。
“我还不熟悉英国的生活,我从小差不多都是在美国和加拿大度过的。可是,我想,让您丢失一只皮鞋,恐怕在这里也不算是正常的现象吧!”
“您丢了一只皮鞋?”
“我亲爱的爵士,”摩梯末叫道,“那肯定是谁放错了地方。您一回旅馆就能看到放好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也用得着来麻烦福尔摩斯先生吗?”
“嗯,不是问我正常生活之外的事嘛!”
“正是,”福尔摩斯说,“无论事儿多么不起眼,讲起来都不会觉得傻里傻气。您丢了一只皮鞋,您是意思是?”
“是呀,当然放错地方了,也有这种可能。昨晚上我放在了房门口,早上起来时就只有一只了。问过擦鞋的,他说不知道。最恼人的是这还是昨晚在河滨道刚买的,还没穿过呢。”
“没穿过,为什么要放到外边擦呢?”
“是双黄皮鞋,还要上油打光,于是我放在外面了。”
“知道了,昨天您一到伦敦,就外出上街,买了一双皮鞋?”
“逛商店,我买了好多东西。摩梯末医生一起陪着我呢。您瞧,我要回去,就得穿戴得像模像样,是一个绅士。估计都是在美国西部待的原因,变得什么都不注意了。我有不少东西,不过只是这双棕黄色的高帮皮鞋——花了我六元钱——还没穿上脚就被偷掉了一只。”
“偷一只去干什么呢,也没法用啊。”夏洛克·福尔摩斯说,“我也是这样想,同意摩梯末医生的看法,丢失的皮鞋不多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好,诸位先生,那么,”准男爵用决定的口气说道,“这儿点点滴滴的事情,我都说得差不多了,现在该轮到诸位兑现诺言,告诉我究竟要一块儿安排点什么事情了吧。”
“您的要求非常合理。”福尔摩斯回答道,“摩梯末医生,你昨天给我们过讲的那桩事,今天也只好由您重复一遍啰。”
听到这样的要求,我们的医生朋友便把那份手稿和报纸从衣袋里掏出,像昨天早上那样又把事情的原委一一讲述了一遍。整个过程中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眉头紧缩,聚精会神地听着,听到可怕的地方就满脸惊异,用无比震惊的眼神看看摩梯末医生,然后再向我们这边看看,中间还不时发出了几声感叹,手又开始自然而然地放着慢慢变得紧握在一起,还时不时地搓一下衣服,他坐在那好像越来越不自在。
“我原来要继承的这份遗产恐怕是很不安全的呢!”他听完长长的叙述后说道,“其实这个关于猎狗的故事,我很小的时候听说过,这个故事在我们家是经常讲的故事,不过我从来都没把这故事当真。但是说起我伯父的去世——啊,这件事似乎使我内心感到甚为不安,而且至今我还没有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看来你们似乎也还没有非常确定这究竟是警察该管的案子还是一件牧师该管的事。”
“确实是这样。”
“这样的话,对于寄到旅馆里的这封信,我猜跟这件事情肯定是有关联的。”
“那么,对于沼泽地发生地事情,应该有人知道得比我们多。”摩梯末医生说。
“我认为还有一点,”福尔摩斯说,“这个写信的人可能对您并无恶意,他也许只是警告您有危险。”
“不过也不能排除他们就是想吓走我,也说不定这是他们的目的。”
“哦,当然也有这种可能。摩梯末医生,我非常感谢您,您向我提出了几个非常值得注意的问题。眼下的一个很现实的必须加以决定的问题就是,亨利爵士,到底您是去巴斯克维尔庄园好呢?还是不去为好呢?”
“为什么我不去呢?”
“那边可能会有危险。”
“您所说的危险,是来自我家里恶魔还是来自外人呢?”
“啊,那也正是我们要弄清楚的事呀。”
“无论它是什么,我是肯定的答复。福尔摩斯先生,地狱里并没有魔鬼,而且世界上也没有人能阻挡我回到我的家乡去。您可以把这句话当做我的最后答复。”在他说话的时候,他那浓浓的眉毛皱在一起,面孔也变得暗红起来。很明显,巴斯克维尔家人的暴躁脾气,在他们这位硕果仅存的后裔身上,还没有完全消失。
“而且,”他接着说,“我还没有时间加以思考你们所告诉我的全部事实,。这是一件大事,我们只聚谈一次,谁也无法全部理解并作出决定来,我愿意经过独自静思以后再作决定。喂,福尔摩斯先生,现在已是十一点半了,我要马上回到我的旅馆去。要是您和您的朋友华生医生能够在两点钟的时候来和我们共进午餐的话,那时,我就能更明确地告诉你们这件事是使我多么地震惊了。”
“华生,方便吗?”
“没问题。”
“那就麻烦您的盛情款待了。我给您叫一辆马车吧?”
“我想走走,这件事搞得我心神不宁。”
“愿意陪同,一起走吧。”他的同伴说道。
“准两点钟碰头。祝早安!”
我们听着两位来客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下去,然后屋门砰的关上。一刹那工夫,福尔摩斯由懒洋洋似睡又醒的样子,变成生龙活虎。
“华生,快!穿皮鞋,戴帽子,不得耽搁一分钟!”他冲进卧室里去,穿的是睡袍,才只几秒钟就又出来,已经换好收腰礼服大衣。我们俩一起奔下楼上街,放眼望去,摩梯末医生和巴斯克维尔在前头,还能看得见,相隔两百码左右远,正向牛津街方向走去。
“要追上去把他们叫住?”
“不,千万不能叫,亲爱的伙计。有你华生做伴,多蒙不弃,我也就很满意了。我们的朋友兴致还不错。这么明媚的早晨,的确适合散步。”
他加紧脚步往前赶,和前面两人的距离一下子就缩短了快一半,便保持相距一百码,紧随其后。我们跟进牛津街,又转入摄政街。有一回我们的朋友停下来看橱窗,福尔摩斯也就同样驻足看看橱窗。可是,一瞬间,他高兴得压着嗓子轻轻叫了一声。我顺着他眼睛紧盯的前方望去,一辆很气派的马车出现,里面坐着一个男人,刚才还停在街对面,这时正开始在慢慢向前移动。
“华生,就是那个人,来呀!哪怕确定不了别的,至少咱们应该看清楚他。”
就在此刻,在马车的侧窗中向我们转过来一个面孔,生着一绺浓密的黑须和一双炯炯逼人的眼睛的面孔。突然间,他打开了车顶的滑动窗,向马车夫喊了些什么,然后马车就顺着摄政街疯狂地飞奔而去。福尔摩斯焦急地往四下里望着,想找一辆马车,不过看不到空车。接着他就冲了出去,在车马的洪流里疯狂地追赶着,但是那马车跑得太快了,已经看不到了。
“哎,”福尔摩斯喘着气,脸色变得苍白,从车马的浪潮中钻了出来,恼怒地说道,“咱们可曾有过这样坏的运气和干得如此糟糕的事吗?华生,华生,真是失误呀,我办案这么久还没这么窝囊过呢,唉!”
“那个人是谁呢?”
“我还不知道。”
“是跟踪爵士他们的吧?”
“绝对是。根据刚才亨利爵士的述说,他今天遇到的事明显显示出他一到伦敦就被人盯上了,否则不可能那么快就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因此我推论要是他刚到第一天就被盯上,那第二天他还同样会处在被监视之下。你是否注意到了,在摩梯末医生讲那个传说时,我曾经两次走到窗口去观察。”
“是的,我注意到了。”
“我细心地看了下街上的人,那时我是向街中寻找盯梢人,他们会假装闲逛的,但是我没有发现值得怀疑的人,跟咱们打交道的这个人十分机警呀,华生。这件事很微妙呢,尽管我还没有能肯定对方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但是我觉得他是个有能力、有智谋的人。在我们的朋友告别之后,我马上就尾随了他们,就是想寻找他们的暗中追随者。不过他非常聪明,知道走路可能不可靠,他为自己准备了一辆马车,这样他就能跟在后边走来走去,或者从他们的身旁快速驶过,不至于引起他们的注意。他这手法还有个特别的好处呢,要是他们坐上一辆马车的话,他马上就能尾随上他们了。不过,显然也有一个不利之处。”
“这样他可能会受到马车夫的牵制。”
“非常对。”
“但是太可惜了,我们没能记下那个马车的车号。”
“我亲爱的华生,这件事我尽管有些失误,不过你不会真的认为我愚蠢到都没记下马车的号牌吧?车牌照的号吗是2704号。可是,对咱们它眼下还没什么用处。”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不知道我们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在发现是马车盯梢后,我原本应该马上转身朝反方向走,不让他注意到。然后随机应变也上一辆车跟住他,并且保持一定距离。或者索性先到诺森伯兰旅馆,在那儿等着他。等这个可疑的人跟随巴斯克维尔回来。原本他是盯人的,现在反过来被我们盯住了,盯住他,看他去什么地方。真可惜,太着急了,让对手抢占了上风,这出乎我们的意料。我们暴露了自己,也丢掉了目标。”
我们两人就这么边谈,边沿着摄政街慢慢地闲逛。就在这时候,在我们前面的摩梯末医生跟他的同伴早已不见踪影。“光跟踪他们两人并不是目的所在,没有作用了。”福尔摩斯说,“都不见了可疑的人影儿,也不会再回头。我们得看看手中还有什么牌,再出牌就得果断了。你记得车里那张脸吗?”
“我只认出他是个大胡子。”
“我也是——从胡须来看,给我的印象是假的。一个头脑机智的人,担任这样机敏灵活的职务,是很不合适留一把大胡须的,除非要伪装面目才有用。华生,这边来。”
他折入区邮电局快递部,一进门,邮电局经理就热情招呼他了。
“嗨,维尔森,我有幸给你帮了一点小忙,小事一桩罢了,你还记得吧?看你这么客气。”
“哪能不记得呢,先生,我不会不记得的。是您挽回了我的名誉,也可以说是救了我一命呢。”
“好伙计,千万别这么说。我还记得,维尔森,你手下有个孩子叫卡特赖特,在那次的事情调查中表现得聪明伶俐。”
“先生,不错,他还在。”
“能叫他来吗?——谢谢你!还有,这五英镑,有劳你给我换零。”
一个少年,十四岁的模样,神采奕奕,相貌长得很机灵,应经理召唤马上来到我们面前,站在那里,以极大的尊敬注视着这位大名鼎鼎的大侦探。
“请拿给我那本旅馆指南。”福尔摩斯说,“谢谢你!唉,卡特赖特,这儿总共有二十三家旅馆的名称,都在查林十字街附近。你看见了吗?”
“先生,看见了。”
“你挨家旅馆去一趟。”
“是,先生。”
“每到一家,你就给门上的人一个先令。这儿是二十三先令。”
“好的,先生。”
“你想要看看昨天的废纸,你就告诉他们这些,就说是找一份送错了的重要的电报。听明白了吗?”
“明白,先生。”
“不过真正要你找的是一份《泰晤士报》,就是这一张,不同的是要你找的是一张被剪刀剪过了一些小洞的报纸。你能认出这张报纸的,是吗?”
“是,先生。”
“每一次,大门的看门人都要叫客厅看门人来问问,你也要给他一个先令。再给你二十三个先令。你可能发现在二十三家里,大多数的废纸昨天都已烧掉或已运走了,其中三四家可能将指给你看一堆废报纸,你就在那废纸堆里找这一张《泰晤士报》,不过也很可能什么都找不到。以备急需就再给你十个先令。你傍晚以前向贝克街我的家里发一个电报,报告查找的结果。好了,华生,现在,我们这一头,是时候发电报找马车夫,2704号。再顺便去看看证券街的画廊;旅馆约定的时间还早,打发掉这点时间再去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