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
闭馆铃声早已响过,喧嚣的校园归于寂静。
老图书馆四楼。
月光透过斑驳的落地窗洒进来,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和陈年墨水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啊……哈……”
虞烛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趴在厚重的实木阅览桌上,手里百无聊赖地翻着那本《民国诗话》。
“我说那老头到底出不出来啊?我都困了。”
她最讨厌看书。
尤其是这种竖版繁体、没图没真相的古籍,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强力安眠药。
蔺宸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另一本书,脊背挺直,坐姿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什么高端学术会议。
“耐心点。”
他翻过一页书,指尖在纸张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执念之灵,多在子时阴气最重时现身。”
虞烛把下巴搁在桌子上,眼皮越来越沉。
“我看这书名都觉得困……”
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嘟囔声变成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蔺宸翻书的手指一顿。
他抬起眼帘。
对面,那个平日里张牙舞爪、能把厉鬼骂哭的女人,此刻正像只某种猫科动物一样,乖顺地趴在桌上。
几缕碎发垂落在她的脸颊旁,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月光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让她看起来竟然多了几分恬静。
蔺宸放下手中的书。
目光在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上停留了许久。
心绪仿佛被这一缕人间的月光,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站起身,脱下外套轻轻落在了虞烛的肩头。
他站在那里,借着清冷的月色静静地注视着她。
眼神里,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前所未有的温柔与纵容。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轻微的“咔哒”声,打破了寂静。
虞烛猛地惊醒。
作为渡魂人的本能让她瞬间从迷糊状态切换到警觉模式。
“什么动静?”
她刚一动,身上那件带有熟悉气息的风衣就滑落了一半。
虞烛愣了一下。
她抓起那件还带着余温的外套,鼻尖萦绕着蔺宸身上那种特有的、干净凛冽的味道。
下意识地抬头。
正好撞进对面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里。
蔺宸已经重新坐好,手里依旧拿着那本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醒了?”
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虞烛撇撇嘴,把那件风衣重新裹紧了一些。
“还挺绅士。”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脸颊在衣领蹭了蹭,却没把衣服还回去。
“嘘。”
蔺宸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目光看向桌面。
只见那本《民国诗话》里。
一枚画着墨竹的纸质书签,正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地、一点点地从书页夹层里爬了出来。
它立在桌面上,左右摇晃了两下,像是在确认方向。
紧接着。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在书签旁缓缓凝聚。
那是一个穿着旧式灰色长衫的老者,戴着圆圆的眼镜,身形佝偻,满脸焦急。
他并没有在意旁边的两个活人,而是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围着桌子转圈。
“哪里去了……究竟哪里去了……”
“我的《水经注》……那是孤本啊……那是徐先生托付给我的……”
老者一边念叨,一边用那双虚无的手去翻动架子上的书。
可惜,他的手直接穿透了书脊,什么也触碰不到。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化作一股阴冷的风,在阅览室里回**。
“原来是丢了书。”
虞烛裹着蔺宸的大衣,打了个响指。
“老人家。”
她这一声,蕴含了言灵之力,直接传进了老者的魂魄深处。
老学者浑身一震,茫然地转过头。
“你……你们能听见我说话?”
“不仅能听见,还能帮你找。”
虞烛站起身,指了指桌上那枚还在不断跳动的书签。
“它是你的执念所化,它知道在哪。”
果然,那枚书签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从桌上一跃而下,像个只有两条腿的小人儿,快速地朝着阅览室门外滑去。
“跟上。”
蔺宸起身,自然地走到虞烛身侧。
两人一鬼,跟着一枚疯狂逃窜的书签,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路向下。
最后,停在了一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前。
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上面贴着“杂物间”的封条,显然已经几十年没人打开过了。
书签拼命地撞击着铁门缝隙,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在这里?”
老学者激动得浑身颤抖,“对……对……当年空袭警报……我们在转移古籍……我跑得急……好像就是在这个位置摔了一跤……”
蔺宸上前一步。
他并没有找钥匙,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锁芯上轻轻一点。
“咔嚓。”
锈死的铁锁应声而断。
推开沉重的铁门。
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呛得虞烛咳嗽了两声。
蔺宸皱眉,抬手挥出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灰尘隔绝在外。
杂物间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烂木头。
而在最角落的一个破损的书架夹缝里。
那枚书签此时正静静地贴在一个满是灰尘的布包上。
老学者扑了过去,想要抱起那个布包,却依旧只能穿透而过。
他急得老泪纵横。
“就是它……就是它啊!五十年了……我找了它五十年啊!”
虞烛走过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从夹缝里抽出那个布包。
吹去上面厚厚的积灰。
解开早已脆化的系绳。
里面是一本蓝皮线装书,虽然纸张有些发黄,但因为被包裹得严实,竟然保存得相当完好。
封面上,赫然写着《水经注校本》几个字。
“找到了。”
虞烛将书捧到老学者面前。
“你看,还在,完好无损。”
老学者颤抖着伸出手,虚虚地抚摸着那本书的封面。
虽然没有触感,但他眼里的浑浊,在这一刻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亮。
“还在就好……还在就好……”
“徐先生……我对得起你了……文化没断……没断啊……”
他一边哭,一边笑。
身上的灰色长衫开始一点点化作白色的光点。
那股困扰了图书馆许久的阴冷气息,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融融的书卷气。
“谢谢……谢谢二位……”
老学者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对着虞烛和蔺宸深深鞠了一躬,彻底化作流光,融入了虚空之中。
那是心愿了结后的超脱。
杂物间里恢复了寂静。
虞烛捧着那本书,轻轻叹了口气。
“虽说是执念,但这老头……还挺可爱的。”
她转头看向蔺宸,晃了晃手里的书。
“这可是真正的国宝,明天偷偷放到馆长桌上吧,这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蔺宸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嗯,听你的。”
两人走出杂物间。
夜风微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
虞烛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属于蔺宸的风衣。
这一次,她没有再调侃,也没有嫌弃。
只是觉得,这件衣服,好像比她想象中,还要暖和那么一点点。
“走吧,回家。”
蔺宸的声音在空**的走廊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嗯。”
虞烛跟上他的步伐,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最后渐渐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