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
虞烛觉得自家的香烛铺简直成了地府驻人间办事处分部。
先是隔壁步行街的一家网红奶茶店,据报每晚只要一打烊。
自动封口机就会自己疯狂运作,封出来的不是奶茶,而是一杯杯猩红的血水。
去了才发现,是一只贪喝奶茶撑死的饿死鬼卡在了机器里。
虞烛一边骂骂咧咧地拆机器。
一边还得指挥蔺宸给这只胖鬼写《非正常死亡鬼魂引渡申请书》。
再是城南那个还没烂尾就在闹鬼的工地,据说挖掘机半夜会自己跳迪斯科。
结果是地下的土地公嫌上面打桩太吵,施法抗议。
蔺宸只是在那站了一会儿,就把土地公吓得连夜搬家。
连神像底座都忘了带走。
这一通折腾下来,虞烛觉得自己都要被掏空了。
“收工!吃饭!”
虞烛把最后一张符纸拍在那个还在试图用5G信号塔修炼的电波鬼脑门上。
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蔺老板,鉴于你最近表现尚可,本天师决定带你体验一下人间至味。”
于是。
半小时后。
一家名为辣得跳的老火锅店内。
此时正是饭点,店里人声鼎沸。
空气中弥漫着牛油、花椒和干海椒混合在一起的霸道香气。
那是属于人间最极致的烟火味。
蔺宸坐在油腻腻的方桌前,那身剪裁考究的高定衬衫和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微微皱眉,看着周围那些光着膀子划拳的大汉。
又看了看面前那口红浪翻滚、如同缩小版血池地狱般的九宫格铁锅。
这环境,比第十八层地狱的油锅还要喧嚣几分。
“别端着啦,阎王爷。”
虞烛熟练地起开两瓶冰镇啤酒,又那是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一瓶江小白。
“咚”地一声墩在桌上。
“到了这儿,你就是天王老子,也得乖乖烫毛肚。”
蔺宸看着她那副两眼放光的馋猫样,原本紧绷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他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拿起那双原本看起来有些廉价的长筷子。
“七上八下。”
蔺宸夹起一片极品鲜毛肚,在那翻滚的红油里精准地涮烫。
他的眼神专注。
甚至还极其自然地用公筷挡开了虞烛试图偷袭的一块老肉片。
“没熟,会有寄生虫。”
“切,我是渡魂人,百毒不侵。”
虞烛嘟囔着,脸颊却因为刚才那几口急酒,染上了两抹酡红。
不知道是因为热气熏蒸,还是酒精上头,她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亮得惊人。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
桌上的空盘子越叠越高,虞烛的坐姿也越来越豪放。
一只脚甚至踩在了横杠上。
她单手支着下巴,歪着头,视线越过那氤氲升腾的热气。
直勾勾地盯着对面那个正在帮她剥虾的男人。
这也太贤惠了。
这还是那个动动手指就能让万鬼哭嚎的阎罗王吗?
“蔺宸。”
虞烛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醉意后的软糯。
少了平日里的张牙舞爪。
蔺宸手上的动作一顿,将剥好的虾肉放进她碗里,也没抬头:“嗯?”
“我还是不懂。”
虞烛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鼻尖。
“你一个堂堂第五殿阎罗王,不在你的冥界天天赖在我这个破香烛铺里干嘛?”
“又是给我当保镖,又是给我当司机,现在还要给我当厨子……”
她眯起眼睛。
“你图什么呀??还是地府破产了你来躲债?”
周围的喧嚣声仿佛在这一刻都成了背景音。
蔺宸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他抬起头。
深不可测的眸子此刻穿透了火锅升腾起的白色雾气,直直地望向虞烛。
“地府有地府的秩序。”
蔺宸的声音低沉。
在嘈杂的火锅店里,清晰地钻进虞烛的耳朵。
“两界壁垒松动,我需亲自坐镇,这是公理。”
“少来这套官腔。”
虞烛不屑地撇撇嘴,显然不买账。
“我也不是第一天跟地府打交道了,派个黑白无常,哪怕是牛头马面来也够了,用得着你这尊大佛?”
蔺宸看着她,眼神微微暗了暗。
他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茶水,轻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但我也有我的私心。”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连火锅里“咕嘟咕嘟”的气泡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虞烛愣了一下。
酒意仿佛被这句话冲散了几分,心跳却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私心?
这块万年不化的冥界玄冰,居然也会有私心?
“什么……什么私心?”
虞烛下意识地追问,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凑近了几分。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她能看清蔺宸睫毛投下的阴影,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
好闻的冷杉香气,混杂着火锅的辛辣。
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
蔺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醉酒而绯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总是盛满狡黠此刻却有些慌乱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吃辣而微微红肿的唇瓣。
那目光太直白,太专注,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虞烛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虞烛觉得脸有点烫。
比刚才吃那口变态辣牛肉还要烫。
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脑海里疯狂生长。
她鬼使神差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带点痞气的坏笑。
试图用调戏来掩盖自己的心慌。
“蔺老板,你这私心……”
她压低声音,指尖轻轻在桌面上画着圈。
“该不会……是我吧?”
“咳——!”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阎罗王,这一刻,破功了。
蔺宸猛地偏过头,握拳抵在唇边,发出一声极不自然的低咳。
那一贯冷白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
连带着那副金丝边眼镜,似乎都跟着颤了一下。
“胡说八道。”
蔺宸迅速调整坐姿,重新拿起筷子但却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慌乱。
他夹起一片土豆片放进锅里,声音有些发紧。
“我是为了……为了观察你这个不稳定因素。你是渡魂人,游离于法则之外,我必须……亲自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