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牧哪敢不从,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办好,这才悻悻退下。
晚膳时,岁檀脸上难得带了些轻松的笑意。
她将这里沉甸甸的食盒放在八仙桌上,就将里头一道道的珍馐摆在桌面上,笑意吟吟。
“小姐您看!”岁檀指着那些菜品,“厨房里的那些婆子,态度可好了不少,这些比咱们前几次吃的更要丰富!还都是按照您的喜好来的!”
岁檀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分狡黠,压低声音道:“奴婢方才路过柳夫人的院子时,还听见里面摔东西的声音,应该气得不轻!”
方洛的目光落在那些色泽诱人的菜肴上,却并未动筷。
不知为何,她眼前忽然晃过来凤夜玄苍白的脸,紧闭的眼,以及他身上新旧叠加、触目惊心的伤痕。
本该是驰骋沙场、风光无限的战神,如今却像个破败的人偶,无声无息的躺在那满是药味的房间里,连一碗清粥都喝不上。
方洛几乎可以肯定,若嫁过来的不是自己,凤夜玄或许会死在这个冬天。
她替他,感到一丝难过。
这种情绪来得突兀,毕竟他们素不相识,或许是因为凤夜玄生了一张极为魅惑的脸吧,每次见到那张脸,她喜欢好看的人。
方洛喝了口鱼汤,回想着嫁入王府后的种种。
柳琴是凤夜玄的亲姨母,按理说血缘至亲,即使凤夜玄失势,她也不该落井下石才对。
可她不仅冷眼旁观,甚至她还有意无意的默许着下人对凤夜玄的虐待。
还有张牧,他说他是太子妃的人。
方洛眉头越皱越紧,要害凤夜玄的人,是太子妃?!
“岁檀。”她放下筷子,看向吃得嘴巴鼓鼓的岁檀,“你在京中的时日比我长,对王爷了解多少?他以前是个怎样的人,又为何会落到今日这种田地?”
岁檀抬起头,将嘴里的鸡腿扯出来,轻轻叹了口气:“小姐,您有所不知,王爷前半生……很苦。”
从岁檀的讲述里,方洛这才得知凤夜玄的生母,只是一名不起眼的宫女,这样的出身注定受人白眼,那位美人死后,凤夜玄只能靠自己的本事过活。
他认了沈容,也就是那名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为师父,从此跟着沈将军征战沙场,这才为自己博得了亲王之位。
凤夜玄的军功,都是靠着自己一刀一枪拼杀来的,不同于其他皇子,只要有个好母亲,便能得到一切,无忧无虑的过活。
而凤夜玄之所以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源自于一年前的一场战役。
一年前,凤夜玄出征时,犯了严重的错误,他判断失误,下了错误的军令,导致沈将军陷入重围,未能及时撤离的三万边城百姓,也死在了敌军的屠刀下,沈将军为了救他,不幸牺牲。
方洛的心微微一沉,三万百姓,还有一位战功赫赫的老将军!
这样的罪过,足以压垮任何人。
果然,消息传回京城,陛下大怒,民怨沸腾!
凤夜玄所有的好名声全都没了,陛下更是多了凤夜玄的所有兵权,本是要判斩立决的,是太子,在陛下和百官面前力保,陈述凤夜玄往日功绩,这才勉强免了死罪。
可谁都知道,凤夜玄在那一战中也受了极重的伤,能活着回到京城已是奇迹,就算陛下不赐死,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屋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原身对离王的事迹只是一知半解,如今听完所有故事,方洛心中竟生出一股悲凉。
她不了解凤夜玄,无法评判他是否真的该为那三万条人命和沈将军的死负责。
但一个能在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立下赫赫战功的统帅,一个被沈将军看重并悉心培养的将领,真的会如此轻率的犯下导致毁灭性后果的错误吗?
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沈容……
方洛念叨着这个名字,从零散的记忆中提取出一条重要信息:太子妃,似乎也姓沈!而且出身将门,难不成……
她豁然开朗。
如果太子妃是沈将军的女儿,那么这一切似乎说得通了。
她的父亲因为凤夜玄牺牲,滔天的恨意,足以让她做出任何报复的举动。
方洛看向内室的方向,眼神复杂,这样的怨念,或许只有凤夜玄本人可以解开。
她实在没什么胃口,草草的吃了几口后,走进内室。
药味依旧浓烈,但空气里多了几分洁净的气息。
床榻上的人静静的躺着,身上换上了干净的寝衣,头发也被仔细梳理过。
模样看上去,倒是比前几日好多了,只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烛火映照着他消瘦的下颌,方洛注意到,那里有块不起眼的疤痕,应该是冷箭所致。
凤夜玄并非无知无觉,从方洛推门进来时,他便察觉到了有人靠近。
直到鼻尖传来那股熟悉的香气,他才确信来人是他的王妃。
他越发渴望能睁开眼,亲眼看看这个在他坠入无边黑暗后,唯一试图将他拉上岸的人,究竟是何种模样。
方洛一言未发,只静静地检查着他的伤势,凤夜玄却从她的呼吸里,敏锐的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伤心。
那呼吸里带着一种沉抑,她在为什么事难过?难不成是在府里受了欺负?还是……因为他的拖累?
一种陌生的、焦灼的情绪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泛起波澜。
方洛并不知道榻上人内心的波澜,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很快,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手腕翻转间,掌心处多了一物。
那是一枚纯金打造的令牌,令牌的边缘有被利器打磨过的痕迹,上面刻着一个“沈”字,笔锋洒脱,却又透着股威严之力。
这块令牌,是她给凤夜玄做手术前,从衣衫里面找到的,或许是凤夜玄最珍视的东西。
府里的下人照顾的不仔细,凤夜玄身上的衣裳或许从未换洗过,刚拿到这块令牌时,上面还沾染这些不堪的秽物,如今清洗干净了,她本想物归原主,正想放下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重新收回了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