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玉佩——是赵羽成的日月同辉,华庆殿一地凌乱破碎的衣衫里拾到的。佩身编了银紫的璎珞,坠在腰间,行走带起的风便有如同丝竹之乐的脆响,那是世人皆想得到的宝物,亦是赵羽成最珍贵的东西。

可赵羽成,竟把它给了颜沁蕊。他忘不了在山谷中,赵羽成奋力打在脸上的拳头,那愤怒是真实的,他知道赵羽成亦是恋着她,可颜沁蕊,是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愿放弃的。

宫女们为她擦着身子,已经整整一天了,颜沁蕊还是在发热,身上滚烫,气息微弱。太医早已看出了原委,只写了些补身子的药方,可她昏迷着,口中呓语连连,却是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他复又看了看日月同辉,却是紧紧的攥在手心。

那夜的疯狂,孱弱的身子消受不起,本就病着,如今又加重了几分,咳症愈加的重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而且又一次伤害了她。

“殿下,昌大人来了。”张公公在含蕊阁外唤着他。

他来到床边,上手抚摸着她滚烫的额头,心下却是复杂难言。出了含蕊阁,漆黑的夜包裹着那颗已看不清楚的心,恍恍惚惚的走到了书房,跌坐在宽大的椅中,看着宫女呈上的那碗汤药,却又闭上了眼帘。

“昌元,她终是看不见本宫的。本宫……连一个女人的心都无法俘获。”

“既然得不到,殿下便弃了吧,这样苦苦的纠缠,没什么好处。”

弃了?他是做不到的。年幼时他便发了誓,要照顾她一辈子,直到自己生命的尽头,可如今,竟变成了这个样子。

“殿下是大梁的储君,怎能被一个女人牵绊,况且这女人是祸国的红颜。”

祸国红颜,不,她怎么会是祸国的红颜,“她不过一个小宫婢,怎会有那样的本事,昌元言重了,本宫有分寸。”

昌元无奈的摇摇头,太子殿下如今做的每一件事都乱了分寸,“殿下,今日微臣进宫,见那守神武门的主将换成了沈元庆。”

赵羽良皱起眉中有些许不耐烦,他向昌元摆摆手,“本宫累了,昌元也回去歇着吧,水乡的那些人……放了,但不准离开陌都,随时监视。”

他斜靠在榻上,揉着有些微痛的额际,她对相识不久的人都能倾心相对,为什么偏偏不能对自己展颜。

“呦!王爷,容奴才通禀一声可好?”

殿外是张公公的声音,赵羽良紧闭着眼眸倏地睁开,他知道,赵羽成终究是会来的。他没有起身,看着赵羽成拄着手杖吃力的跨进门槛。

四目相视,不似兄弟,更像是分外眼红的仇敌。

“我要见颜沁蕊。”赵羽成没有半句废话,所有的殿门紧闭,昏暗中遮掩了他眸中乍现的寒光。

赵羽良轻轻哼笑着,“南王忘了吗?颜姬……已经死了……”

“她在你这里。”

“不,本宫怎会拿一个死人说事,本宫为她建了墓,你若想见她,便去那里吧。”

“哈哈……”赵羽成的笑声在四壁激**着,“赵羽良,我们总归要找个时间好好清算清算。”

赵羽良抿着唇角,温润的眼眸中却透着几分笃定,“你若还在纠缠,休怪三月的婚事又要延后了,张喜,送客。”

赵羽成许久不语,半弯的唇角抚平,纵使他再强硬,也是奈何不了赵羽良半分。如果颜沁蕊不出东宫,他便永远都不得见。

殿门拉开,瞬间而入的光芒刺痛他的眼睛。

他转身一步一步费力的走下长阶。

以前常听王爷说“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如今才有些明白……

她的话语还在耳边萦绕,他早就应该觉察出她的异样的,竟然是一无所知。

我只想王爷能够善待星辰,因为,他是我的命……

原来她一直在安排走后的事情,现在想想,那园囿里的玫瑰糕应该也是刻意而为吧。

我心里一直念着王爷……

那是她对自己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他以为仅仅是羞涩,低垂的眼眸中,竟不知蕴藏了这么深的玄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提醒自己,他只恨自己轻视了赵羽良。

天下……美人,唯有醒掌天下权,才能醉卧美人膝啊,没想到,果然如此……

他费尽心思的谋划每一步,却还是太慢了……

赵羽良看着赵羽成出了东宫,才从座上起身,他不愿与赵羽成如此,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论谁都无法回头了。

“殿下!她醒了。”

赵羽良收起深思的眸光,望向含蕊阁的檐角,曳着彩舌的铜铃不停的轻晃,可离得太远,听不到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清醒时只觉得浑身虚软无力,伴着隐隐的痛,心下却无半分波澜。香炉里是藿香与檀香混合的香味,萦绕在鼻尖,令人心下沉静。

垂首望着丝透亵衣下的肌肤,一道一道的青紫渐渐转暗,她动了动腰身,还是欲裂般的酸痛。只听垂珠一阵散乱,宫女们欠身作揖便踮着脚步轻声退下了。淡淡的药香越来越近,内心也越发的惶恐,她扭过头对着床里。

可来人却不言语,只是静静的站在床边。颜沁蕊知道,自她踏进宫门的那一刻,她便是要妥协的。

“殿下的气……可消了……”

赵羽良一怔,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他,一时间竟是无从答起。

“妾身跟南王走,是因为弟弟在他的手上,那是我唯一的亲人,即使我丢掉性命,也不能舍弃的亲人。妾知道,这样做会伤了殿下,可……别无选择。”

“既然如你所说,那为何它会在你手上。”

清灵灵的脆响,她不禁回头去看,眸中的惊诧却是落入赵羽良的心里,一切与赵羽成有关的,他都不能做到坦然。颜沁蕊片刻的恍惚后,却是弯起了唇角,“殿下若是看着烦,便还给南王吧。对于妾来说,只是不打紧的东西。”

她说的如此轻巧,可唇边的落寞是不容忽视的,赵羽良坐在**,扼上她纤弱的手腕,“你骗本宫,你在乎它。”

颜沁蕊轻轻的笑着,她甚至连半分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殿下让妾回来,难道就是为了重复以前的一切吗?”她抬起头,看着赵羽良蹙起的眉宇,“妾身记得殿下说过,若是宠爱有十分,便会给妾七分。难道只是哄我的?”

她的眉眼那般清澈,他惘然所失,他无可应对。

“殿下从一开始便未选择相信,纵使我再一次踏进东宫的大门,殿下依旧不能释怀,那我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赵羽良终是松开了她,颜沁蕊揉捏着雪白的手腕,一圈通红的印记,还有些灼热,赵羽良起身,背对着她,颜沁蕊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觉出他的背身愈加的单薄了。

“本宫已令人放了‘与君欢’的人,掖庭宫的管事许宫女收押大理寺,至于春园的管事柳香私送侍女出宫暂时不追究,择日再谈。”

听到“与君欢”的人安然无恙,颜沁蕊心头的大石终是落了,可心下依旧凄然,“把妾贬回掖庭的是殿下,怎的就迁怒于他人。殿下选择了不信任,迟早,妾还是会回到那个地方,走了许姑姑,那个空缺还是会被顶上。”

只见他的腰身一滞,却是抬步向外去了,“你好生歇养……”

杏色蟒衫终是看不见了,她已虚软的无法坐立,缓缓的滑落在**,用锦衾蒙着头,可她哭不出来,只有隐隐的心痛,渐渐的便又昏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上了薄暮。

“小主醒了?”

颜沁蕊抬眼,却见张公公笑着守在床边,手里端着精致的小碗,“殿下吩咐奴才在此守着,伺候您服下这人参汤。”

花生样式的柄盖掀开,浓浓的参味便四散,她不由的掩鼻,“我不想喝。”

“小主要好好补身子才行,往后才能尽心的服侍殿下。”

“张公公,我不是什么吴家小姐,还是叫我颜沁蕊吧。”

张公公最是懂得礼数的,他沉默半晌说道,“再怎么说,您都是奴才的半个主子,还是叫主子的好。小主走后的两个月,太子殿下便大病了一场,险些丧了命。小主莫要怨恨殿下,若要怨便怨奴才吧。”

说到此处,老迈的声音不免颤抖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颜沁蕊知他护主,却也有些吃惊,“张公公,您别这么说……”

“小主自从去了掖庭,殿下没有一日睡得安稳,若不是老奴没有及时打探消息,小主也不会受这么多的罪,也……也不至于流落民间。”

看着流出两行清泪的张公公,颜沁蕊心头犹如搅了两团乱麻,“张公公快起来,我喝就是了。”

张公公擦了擦泪,赶忙上前奉上汤碗,她蹙眉喝下,浓烈的参味儿在胃里不住的翻涌,却也只能强压着。

往后的日子是她没想过的平静,赵羽良并没有再来含蕊阁,却是时不时的有东西赏下,有时是新裁好的衣裙,有时只是一盆开的正好的花,大多时是补药。

不见赵羽良,她便自在许多,心情也舒畅不少,身子渐渐好了起来,可伤痛的愈合,却无法弥补内心的缺失。

正如那满目的夕阳,再美,终究是一抹残色。她闲来无事,时常站在含蕊阁的至高处,依着栏杆,目及之地皆是宽广素净的,赤红的宫墙迤逦至深,走在其间的宫人如同蝼蚁,一点一点的在宫门间迂回辗转,她不觉感叹,人竟是如此的弱小,不经意间便可能迷失了方向。收回视线,阁下正对的是东宫的花园,春日又要来临,这放眼皆绿的景致不久便会被繁花夺了目。

她还记得刚来东宫的那一天,亦是花团锦簇,有大朵的**,还有她最爱的飘香桂树,眸中忽的起了暗淡,她想起了南王府的那一处院子,那一处真正为她准备的院子,没有多余的杂生,只有一棵棵的桂树,她还未看到花满檐街,便匆匆的离去了。

耳边隐隐可闻少女欢悦的笑声,她循声望去,在花园的绿意深处,是几个衣着鲜亮的女子,在那缠着青藤的秋千架旁肆意的玩闹,见她看的出神,身旁的宫女便插嘴说道,“奴婢去提醒一下她们吧,在此扰了主子的雅兴。”

她略微摇了摇头,“算了,我们回里面歇着。”

“主子不知,这几个丫头仗着殿下整日的宠幸,越发的肆无忌惮了,根本就不把主子放在眼里,如此下去,可怎么得了?”宫女说的有板有眼,只想摩拳擦掌上前教训。

“我和她们还不都是一样的,又怎有教训旁人的资格,这样一日一日的过……挺好。”

宫女撇了撇嘴,便不再说什么。她知道赵羽良每日微醺,夜晚香气四溢的美人都会经过含蕊阁前往他的住所,有时一人,有时三三两两,东宫的上空不时的传来清幽的歌声。

侍寝的女子早已换做旁人,这东宫已不再是她一人。

她不愿看,也不愿去想。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不过是关在笼中的金丝雀,不会欢叫,不会喜悦,唯有望着碧空苍穹,静静的守候每日的晨曦斜阳。什么七分宠爱,亦或是十分,她都不在意。

他需要了,自己便侍奉,他不需要,她便一直这样下去。生活犹如一潭死水,没有波澜。只要知道所有的人都安好,没有人再受到伤害,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