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她早早的歇了,屏退了宫女,只燃了床前的烛灯,昏昏沉沉的入了梦,却是梦到了颜星辰。还是他们儿时的模样,在水乡的老宅里,两个人追逐嬉闹,她抢了他手中的蹴鞠,高高的举过头顶,星辰踮着脚尖去探,急的大声叫喊。后来,见他够不到赌了气,便急忙去追,可星辰负了气似地一路小跑,她怎么都追不上,颜星辰被青石绊倒,她跑去扶起他,星辰耸拉着头,脸上,身上全都是血。她拼了命的拍打着他,唤着他的名字,可他就是不答应。
她被吓醒了,倏地从**坐起,身上被汗水浸透,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梦魇,有时是星辰,有时候却又是曾经梦到的那个自缢的女人,在梦中不断反复,一觉醒来,身子却是愈加的虚了。
颜沁蕊长舒一口气,侧眸,却见阴暗处没有遮掩的衣角,晃晃眼去看,却是什么都没有,她不禁摇摇头,竟然又出现了幻觉,她叫来宫女,又添了几盏灯,换了干净的亵衣,便躺在**无眠,一直到天朦朦亮,便起了身。在花园里走走,然后便是习字,难得有时间静下来练习,竟也比先前的有了不少的进步,可惟独那个“成”字写的不像样子。
这一日,赵羽良去上朝了,她一人闲走在宫前的镂花青砖上。
最近不知为何,愈加的慵懒,食不知味,有时竟能整整睡上一整日。
掩映的宫门里,闪进几个小太监,手里托着物件,向华庆殿的方向去了。
她不由侧眸,有一俊俏的侧脸入了眼,她不由脑中嗡嗡做鸣,“站……站住!”
三个小太监顺从的立在宫墙边,她心怦怦的跳着,“你们是哪个宫的。”
“奴才们在万明殿当差,是来送圣上的赏赐。”为首的小太监抬起头,对着她露出明媚的笑容。
那俊俏的模样分明便是颜星辰!
“你……你……”
颜星辰微微躬身行礼,“奴才小李子。”
小李子?!怎么星辰变成小李子了?她越发的搞不清楚,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人,却是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若是没什么事,奴才们便退下了。”
见她不作答,几个小太监结伴上了华庆殿,她心下起了波澜,他明明便是星辰,他的身子全好了?怎么不呆在王府里,难道不要命了,在万明殿当差,不免会碰见端贵妃,那不是往火坑里跳吗?她越想越是心悸,站在宫门处等着他们出来。
可紧闭的宫门瞬间大敞,只听一声沉闷的声响过后,驶进一辆华丽的车辇,辇上,是她两个月都未曾见过的太子。
她想要躲,却为时已晚。就那样站在宫门之下,局促的揉捏着环在臂上的匹帛,在赵羽良看来,就好似刻意守在门边。可她只是静静的俯身行礼,那份淡然是令他不舒服的。
他没有叫停车辇,吱吱呀呀的向前行去。他稍稍侧目,飘起的纱帐遮挡了视线,却见她匆匆离去的背影。
“殿下回来啦!”
赵羽良不由皱眉,华庆殿的殿门前站着花枝招展的美人,她们银铃般的笑声响彻耳畔,她们期盼他的注目,期盼他的宠幸。车辇停了,几个美人上前搀他下辇,周身浮着浓烈的香气,每个人身上的气息都有所不同,混杂在一起,闻多了便会不由的头痛。
“殿下,妾身今儿个学了新曲子,唱给您听好不好?”
“听说殿下最爱水乡的一曲《忘君相思》,妾身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学会呢。”
“妾为殿下绣了一个荷包,殿下看看喜欢吗?”
他一脚跨进华庆殿,几个美人还在不时的斗嘴,他心中没缘由的烦躁,随意的在榻上躺下。耳边好似有无数的黄蜂涌入,嗡嗡作响,他上手一推,几个伏在身上的女子便跌倒在地。
“滚出去!”
赵羽良揉捏着额际,美人们不敢再造次,慌忙退出了门外,耳根终是清净了,心下却是难以平息的烦躁。张公公在一旁端着药碗,见他面上稍缓才开口说道,“殿下该喝药了。”
他缓缓睁开眼眸,那一碗乌黑的汤药盛在精致的碗里,他喝了十几年的药,偶尔也会厌倦。
“拿酒来。”
“殿下,您最近换了药方,饮酒可不大好。”
“一时半会也死不了,本宫想喝。”
张公公拗不过,便拿来了酒壶,赵羽良看着不由的摇了摇头,便向膳房去了。
那里有专门的酒库,一坛一坛的清酒皆是上好的品质,大多为各地的贡品,也有宫里自酿的。他随意的找了一只碗,便把那酒坛中的清酒倒入碗中,他从未如此喝过,一碗进肚,竟是火辣辣的灼烧。之后是烈辣的滋味在口中萦绕,不得深想,便举起酒坛一饮而尽,衣襟上已被酒淋湿,可他愈加的不能自持……
颜沁蕊在含蕊阁里一整日的心神不宁,若不是遇到了赵羽良,她定是要问个清楚,看颜星辰的样子,他已痊愈,她把星辰托付给了赵羽成,难道是因为他怨恨自己的离去,赶走了颜星辰吗?自己已经如同粘在蛛网上的蝴蝶,动弹不得,随时都会粉身碎骨,她怎么忍心让弟弟再次如临深渊。
“小主,您快去看看殿下吧。”
颜沁蕊神思混乱中,却听张公公来了,那样子十分焦急。
“公公,殿下他怎么了?”
“殿下喝了一整日的酒,又没吃什么东西,方才吐了血,现在昏昏沉沉的躺在**呢。”
原来,他又喝醉了,可这与她何干,“张公公,殿下并没有召我,随意的进入华庆殿,恐怕……不妥。”
“不瞒您说,殿下一直在说胡话,却不时的叫着您的名字,于情于理都要去看看才好。”
颜沁蕊一怔,他那么恨她,还怎会念着她。踌躇良久,却还是不能推脱,便随着张公公去了。宫女太监们守在门外,她推门而入。黄昏中,屋内暗淡无光。扑面而来的酒气令她不由蹙眉,想着那个无时无刻都谨慎的太子,怎的就失了态。
床榻上的赵羽良,面颊苍白无半分血色,酒气弥盖了药香,不时的蹙眉,定是酒伤了身子。
他缓缓的睁开沉重的眼帘,眼前的容颜是他每晚思念至深的。内心翻涌,想去握住她的手,可纤长的手指只是微微动了动,便垂下了,他不去看她,言语下带了几分清冷,“怎么……是你……”
颜沁蕊手上微滞,放下绢布,垂首站在一旁,“殿下醒了?”
恭敬的犹如最卑贱的宫人,没有欢喜,甚至连忧愁亦是不见。他心冷如灰,他多么想看到她替自己担心的眼眸,也许,这不过是个奢望。
他面对颜沁蕊总是无措的,思忖了许久才说道,“你……走吧。”
她只是轻轻的作揖,眼底甚至没有一丝落寞,转身之间锦裳触及他的手掌,却轻飘的溜走了。
从没有哪个女人会这样对他,内心而起的愤怒无法压制,赵羽良从**而起,跌跌撞撞的追上她,扼上她的手腕,“你……就这么讨厌……本宫?”
颜沁蕊抬眸,却是不去看他,只盯着香炉里燃起的青烟,“妾身是殿下的人,怎敢讨厌殿下……”
“你还在耿耿于怀,你恨我把你送入掖庭,你恨我要挟你。”
她摇摇头,眼神飘忽不定,“不,不恨。妾就是这样的命,妾不敢恨,亦是不能恨,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铁定不说真话,赵羽良的心却是愈加的痛了,“你从未把你的心给本宫看,原来的你,还会曲意奉承,如今,却是连讨本宫欢心都不愿了。”
“殿下歇着吧……妾改日再来。”就是这份淡然令赵羽良无所适从,他木然的松开了她,颜沁蕊便逃走了,只听阖门声,身侧唯有那一丝淡淡的香味。
他拿起手边可拾到的物件,瓷瓶,纸镇,花架,如数的掷在地上,胸口的压抑在一片随声中愈演愈烈。
绯红的霞光映上千级长阶,张公公一直送她到了最后一级才停下,“殿下的心里在乎小主,您莫要再和殿下置气了。”
“他在乎我……”她不禁口中喃喃,赵羽良果真在乎她?大抵是因为得到她的代价太大,所以才要禁锢着吧。
“殿下是那样尊贵的人,即使他心里有小主,又怎会轻易的说出口?小主为了自己,也为了身边的人,也要把心放宽啊。”
张公公说的没错,她除了把心放宽,其他的什么都不能做。颜沁蕊望着碧空苍穹,浮云飞燕,皆在那九天之外,看的见,却摸不着,“张公公,能替我去打探一下春园管事的消息吗?”
“殿下并未对小主禁足,明日老奴便备车伺候您过去。”
一早的,她便出了东宫,坐了肩辇,向春园去了。沿着宫墙种植的树,开满了花,白色粉色,或是红紫的缀在枝头,模样极好,春日就是这样来了,悄无声息,好似一个晚上,天地间便换了容颜。
颜沁蕊的心下有些怅然,难道,她的一生都要在此度过,直到生命的尽头,她甚至羡慕起那些被风吹散的花瓣,虽然会很快的凋谢,但是却能随风飞到宫外,葬在那野山青葱间……
远远的来了一对内侍,他们垂首靠墙步履匆匆,看穿戴是万明殿当差的,期间的一抹身影她看的分明,心下不由的揪在一起,“停下。”
她下了辇走着,那本是一条夹在宫墙间的小巷子,再加上肩辇,来往的空间便不大了,万明殿的小太监们放缓步子靠着墙边与她错身而过,可她却还是与迎面的人撞了个满怀。
“奴才该死!”惹了事的小太监俯身拜倒,头低垂贴在地上,万般的惶恐。
颜沁蕊看着跪着脚边的小奴才,“怎么走路的,没长眼么?”
小太监垂首,“奴才知罪!”
“主子,像这样的奴才要多教训才是!”
“算了,我们走吧。”
她瞥看了一眼脚下的内侍,便又做坐回辇内,一路上恍恍惚惚,到了春园才回过神来。春园一如既往的美,园里散着练功的舞姬,伴着浅浅的丝竹之乐,皆是那纤细瘦弱的腰身。她直奔柳香的院子,院落里,一年四季胜放的曼陀罗中,柳香披着水袖弯下腰身,婀娜身段亦如当初,她失声叫道,“师父……”
柳香腰上一硬,回转身才见颜沁蕊立在院内,亦是一脸的惊喜,“蕊丫头?”
再次见到柳香,才觉得她眼角长了皱纹,细细的横生,好似枝蔓,想必师父为自己操碎了心,颜沁蕊垂首说道,“是我连累了师父和好姨……”
“我把你当亲骨肉,自然是要护你的,我不过是禁了足不能出春园,其他的还和往常一样,自从知道许姑姑出了事,我便一直担心你,生怕太子不会善罢甘休,看你好好的,我便放心了。”
身体的伤痛愈合了,表面的光鲜却是无法掩藏内心的创痛。她眼中透着些凄然,如今的自己,就只剩下这一副皮囊,“我对不起好姨,对不起‘与君欢’的人,更对不起师父。”
“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她一辈子都没做过什么好事,也就这一件让我能高看她,就是死了,也算作积了德,下辈子……便能投个好人家……”颜沁蕊从未见过柳香如此失神,印象中的师父,便是那个不会笑,带着几分冷艳的女子,可她知道,柳香并不是一个冷血的人。
“师父放心,太子已经放了好姨,只不过不能回水乡了。”
柳香面上减缓,她竟浅浅的笑了,“这样也好,往后,即使是死了,互相也有个可以收尸的。”柳香抚着颜沁蕊垂在胸前的一缕青丝,不由的叹着气,“太子殿下既然千方百计的找回了你,说明他还是放不下的,你遭受了这么多磨难,总归是要明白,能屈能伸,才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