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天际一道闪电,便劈下巨雷,轰隆一声巨响,云层翻滚着向地面压下。
颜沁蕊一惊,竟是从梦中清醒,她坐起欹在香枕上,亵衣被汗水浸湿,就是面颊上也湿潮难耐,她撩开锦衾,稍才觉得有些凉快,她拭去额上的汗水,“什么时辰了?”
“方过了子时。”
耳边还隐隐潜着梦里的钟鸣,她晃了晃头,可声音还未倾散。宫婢为她倒了茶汤,她端在手中出神,忽然眼神一凌,慌乱中那茶汤全数倾在了身上。
宫婢赶忙去拿了干净的亵衣,“小主快换上吧。”
颜沁蕊倏地扼上宫婢的手腕,眸中的目光游移不定,“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宫婢侧耳听着,面上也是一阵错愕,“好……好像从神武门的钟楼传来的……”
“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宫婢跑了出去,颜沁蕊换好亵衣便再也无法安眠。原来那钟声是真实的,竟幻化出这样的一个梦境,她愈加的不安了。便穿好衣衫,推门而出,含蕊阁的房檐上缀着雨帘,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晰。
这钟声是急促的,她从小便生活在皇宫,亦是没有听过神武门的钟楼鸣钟,不过听宫里的老人说起,只要钟楼鸣了钟,便会发生大事。
方才出去的小宫婢竟然过了一个时辰才回来,宫婢丢了伞,全身被淋透了,狼狈不堪的向她跑来,走近了却是跌了个跟头,颜沁蕊一把扶起宫婢,才见宫婢竟然哭红了眼。
“主……主子……呜……呜呜……”宫婢不停的擦着眼泪,神思混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到底怎么了?!你说啊!”
“呜……呜呜……”
颜沁蕊一阵烦躁,推开宫婢,拿了油伞便向东宫的大门走去,雨水有些大了,她脚下满是积水,可她顾不得那么多,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连着衣裙的下摆也浸湿了。
远远的,便见几个小太监窜进门里,大声疾呼。“南王反了!神武门保不住了!马上就打进来了,快逃命啊!”
颜沁蕊一怔,脑中轰鸣,什么……南王反了……
小太监们四处呼喊,只听宫婢们抱头尖叫,如热锅上的蚂蚁逃窜,闪电顺天劈下,天空便裂开了口子,忽的又狰狞的遁入大地。耳边不住的雷鸣,轰轰隆隆不觉。绵绵细雨,顷刻如绝了提的洪水,倾数浇在身上。
她顾不得那么多了,门边已没了值守的太监,她推开门,门外到处是惊慌的宫人,她们发髻散乱的奔跑着,早已没了规矩,手中的油伞被撞到地上,油伞翻滚着,伞纸七零八落,也只有伞骨是完整的。
她重重的喘着气,雨水打落朱钗玉环,发丝贴在面颊上,她用手揩去面上的雨水,四处张望,却不知道要到何处去。
“姐!”
她闻声而望,烟雨中疾驰而来一辆马车,冲撞在已慌乱的人群之中,“姐,快上来,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颜沁蕊来不及深想,已被颜星辰拉上了马车,马车里没有烛火愈加的昏暗,却阻隔了外面的风雨,她平复着自己的思绪,哗哗的雨声在身侧不觉,宛若在溪边,或是河边行走。
她心中没有一丝安宁,脑中乱的很。
反了,南王竟然反了……
大梁到底是怎么了?
车帘外是颜星辰的驭马声,伴着马蹄越显急促,发上的水珠汇聚成细流淌下,浸湿了身下的蒲团,或是坠在车身上,滴答滴答的落在心间。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把撩起帘帐,“南王造反你是知道的,对吗?!”
颜星辰一直驾着马车,并不理会颜沁蕊,她急了,要跳下马车,颜星辰见了慌忙停下,“姐,以后我会告诉你的,现在什么都不要问了!”
颜沁蕊倏地揪扯住马鞭,眸中闪过一丝寒光,“太子在哪儿?”
“安泰殿。”
“带我去安泰殿!”
颜星辰不由的皱着眉头,“不要闹了,那里很危险!”
两个人揪扯中,只听无数的呐喊声隐隐的传来,颜星辰侧耳听了片刻,“神武门攻破了,我们快走吧。”
只见皇家兵黑压压的一片向神武门的方向去了,如一道疾风,席卷着走远,颜沁蕊口中不禁喃喃,“他是孩子的父亲,我虽然不爱他,但总是要知道他在何处的……”
颜星辰不禁摇摇头,一声响鞭过后,马头调转奔向皇宫的深处,“虽说神武门攻破了,但是要打进来还是要些工夫,到时候我会在安泰殿外守着,姐,只许呆一刻钟,知道吗?
颜沁蕊咬着唇拼命的点了点头。
没有一丝光亮的安泰殿静立在烟雨中,黑暗中的剪影显得如此孤独。她跳下了马车,跨过丹陛,路有些滑,她险些摔倒,安泰殿的宫门是虚掩着的,她顺手推开,殿堂的至高处,那一袭杏色银蟒衫背身而立。
她关上殿门,随手点燃了门边的火烛,仙鹤展翅的烛台,在火光中散着有些陈旧的光泽。
“殿下……”
她对赵羽良始终是有怨气的,可内心的声音一直驱使着她来到这里。
赵羽良的身子一僵,顷刻回转身,眼底的寒冰扫除,换了那温润的眸光,颜沁蕊身上的雨水坠落在地,她全身湿透了,有些凌乱的衣衫贴在身上,显出那颗猩红而又耀眼的朱砂痣。
“我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他摒弃了一切标榜着身份与地位的自称,可却令颜沁蕊难以是从。
“殿下……”
他忽的弯起了唇角,笑着说道,“虽然皇家兵在守御,恐怕……也是无济于事了。”
“殿下和南王是亲兄弟,有什么不能明着说呢?”
“我们是皇家子,自然不能与普通百姓相提并论……”
颜沁蕊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赵羽良下了台阶,向她走来,亦如她最初见到的模样,虽不是很英俊,但纤弱的身躯竟散出强大的气场,双唇间带着浅浅的笑意,暖了冬寒,破了冰霜。
“本想着宠你一辈子,呵呵,怕是做不到了……”
颜沁蕊不由的抚着突起的小腹,方才着了凉,如今正一阵一阵的抽搐。
赵羽良攥着她冰凉的手,阵阵温热传至手心,“有些话再不说……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颜沁蕊抬起眼帘,她竟看到他眼中的点点闪烁。赵羽良扶着她坐在了殿前的椅上,又脱下外衫披在她的肩头。他走向烛台,举起摇曳的烛火,点燃安泰殿的每一个角落。
“还记得天赐一十三年冬,东宫后面湖泊的那个小男孩吗?”
天赐一十三年冬……
颜沁蕊努力的在记忆中搜寻,可是依旧一无所获,还年幼的她,连记忆都是模糊的。
看着她茫茫然的眼神,赵羽良无奈的笑了笑,“那一年,有一个男童落了水,险些溺亡。”
落水的男童……
忽的闪过一道光,那个男童?
空白的脑海忽然变得五彩斑斓,被遗忘的画面又一次铺陈在眼前……
那一年她六岁,和弟弟颜星辰被贬为奴已有一年的光景。森严的掖庭宫,时常的忍饥挨饿,偷偷和弟弟见面,这些便是她生命的全部。
那是一个满地银华的月夜,她和颜星辰偎依在树旁,分食那已发了霉的梅子糕。虽然味道有些奇怪,但是他们却吃的香甜。
“姐,下次再捡到什么好吃的东西,一定要给我留着。”
颜沁蕊咯咯的笑着,“知道了。”
他们吃饱了便仰头望着夜空,皇宫里的月色总是极美的。他们就这样坐着,好似回到了水乡老宅的花园里。树林外是巨大的湖泊,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时不时的浮上还未休憩的鱼儿,吐着泡泡又潜入水底。
忽的听见一声巨响,便见水面激起一串水花,他们伸长了脖子去看,却还是看不清楚。
“姐,有大鱼!”颜星辰兴奋的拍着手掌说道。
大鱼?!她赶忙拉着星辰起身,向湖边跑去,走近了一看,哪里是什么大鱼,竟然是个胖乎乎的男孩落了水,那男孩不停的扑腾着浮上浮下,拼了命的呼喊。
“姐……姐怎么办呐?”颜星辰只有四岁,早就吓得呜呜的哭了起来。
男孩看到了她们,眼神中充满了期盼,“快……快救救……”
话未说完便又一次沉了下去,颜沁蕊的腿有些发软,她看着男孩红扑扑的笑脸渐渐变得惨白,眼珠子翻着,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颜沁蕊丢下一旁哭着的弟弟,疾跑到树林里,捡起地上的树枝,赶忙折回了湖边,她把树枝探到男孩的面前,“快抓住!”
小男孩像是看到了救命的稻草,一把抓住了树枝,可他太胖了,颜沁蕊瘦弱的小身子慢慢的被拖到了水里。
“星辰!快来拉着我!”
颜星辰赶忙擦了擦眼泪,也抓住了那树枝,两个人拼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把他拉上了岸。
“宫……宫里怎么会有这么胖的小太监。”颜星辰坐在地上喘着气说道,两个人的衣服早就湿透了。
远远的便见一丛一丛的火光向她们而来,伴着忽高忽低的喊声,他们慌忙起了身,飞也似的逃跑了。颜沁蕊不忘回头看了看趴在湖边的男童,那双眼眸竟浮着一丝笑意。
颜沁蕊回想着当初发生的事情,她心上不由的收紧,那眼眸的笑意竟然那么熟悉,她抬起眼帘错愕的望着赵羽良。
赵羽良依旧那般笑着,“想起来了?那个男孩……便是我。”
怎么会?怎么会是太子?她和星辰都以为会是某个殿的小太监而已,竟然会是太子!
赵羽良唇边的笑意渐渐退去,他悠悠的说着那段恐惧却又充满美好的记忆,“当年,东宫潜有枚妃的细作,那个细作引诱我到湖边玩耍,却趁机把我推入了水中。我是不会水的,只能拼命的呼喊,却只唤来了你。我当时神智不清,恍恍惚惚间只看到你胸口那点猩红的朱砂痣。”
朱砂痣……
“圣上的子嗣很多,而太子……却只有一个,自然,我是所有人的眼中钉,可令枚妃失望了,我竟然又活了过来。”
枚妃那便是南王的母妃啊,传闻中艳冠后宫,得到多年专宠的女人,可怎会是这般的心狠手辣。
赵羽良看着颜沁蕊微微蹙起的眉中,却是继续说道,“因着是冬日,受了寒凉,在东宫静养了一年才能下床走动,从那以后,身子便渐渐消瘦,直到今日,依旧是病病怏怏的。可我一直忘不了那个救我性命的女孩,所以心中暗暗发了誓,我一定要找到她,然后封她做妃,给她无上的荣耀。因为这宫里,她是除了母后,唯一不会害我的人。”
颜沁蕊听着,不禁红了眼眶,她原以为太子的宠幸不过是一时兴起,原来竟是这样。
赵羽良以为她是哪家大臣的女儿,所以即使再努力的找寻,依旧是一无所获。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可他心中的思念越来越浓。直到有一天,他趁着教习学问的学士打瞌睡,偷偷的跑出来玩耍,却在掖庭宫的宫墙下看到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孩,松散的领口露出那一点朱砂痣,竟然就这样被他找到了。
“当时看你面黄肌瘦的,定是饿晕了。我急忙跑到最近的膳房,去端了一盘桂花糕。我就蹲在你的身边,摸着你有些脏乎乎的小脸,心里却美不可言。”
颜沁蕊的脑中阵阵轰鸣,“那盘桂花糕是……殿下送给……我的?”
“本想着一直守着你等你醒来,可谁知竟碰上父皇去东宫考我学问,没有办法,我只得把糕点交给了路上遇到的二弟。”
天啊!竟然是这样……
竟是太子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