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她都做了些什么!她颤颤巍巍的从椅上站起,向赵羽良走去,谁知脚下如同踩了棉花,只走了两步便虚软的摊坐在地上,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她哽咽的喃喃,“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现在才说……”
冰凉的双手在地上婆娑上,泪水一滴一滴的坠落,如一朵朵小花,凄然的绽放。
赵羽良俯下身子,纤长的手指抚上面颊,拭去晶莹的泪珠,他的眸中充满了宠溺,“都怪我,怪我放不下太子的架子。原以为,只要我给你宠爱,你便会欣喜若狂,你便会死心塌地的跟着我。你淡然,你冷漠,你想不起以前的一切,我越发的觉得没面子,不愿提及。可我从幼年时便深深的恋着你,我想要护你一生,想让你和我看着广阔天地和锦绣山河。”
赵羽良把颜沁蕊揽入怀中,颜沁蕊没有反抗,她内心不住的翻江倒海,她竟然认错恩人,她竟然一直在伤害深爱着她的男人。
“我知道你恋着赵羽成,所以想着把你置于掖庭冷落几天,气消了去寻你,却传来了你的噩耗,我的命也陨了大半。母后死了,连你也死了。我不知道要这江山何用,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后来你又回到了东宫,但我知道你是恨我的,我折磨你,可我心里亦是在滴血。我想着要忘记你,所以在华庆殿夜夜笙歌,看着她们欢笑的模样,却越发的忘不掉你。你便是我一生的咒,无法……解除……”
颜沁蕊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任由赵羽良抱着,却是没有了思绪。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那记忆中飘香的一树桂花,竟然隐藏了另一个少年炙热的期盼,她竟……全然不知。
一道闪电忽的划过天际,竟然涌入一阵风,殿门倏地吹开,风撩拨着他们纠缠在一起的鬓发,愈加的缠绵悱恻。安泰殿之外竟燃着冲天的火光,滚滚浓烟升入漆黑的夜空,隐隐的还有厮杀声,她紧紧的攥着赵羽良胸前的衣襟,她忍着不哭,唯剩下颤抖。
“怕是已到安泰殿外,也许只有一炷香的工夫了。”
她也翘首望去,外面的厮杀声越见清晰,恐慌不由的上了心头,错愕与震惊如同千万只的蚂蚁,啃噬着她的身体,一寸一寸,从最初的痛到无尽的悔恨。
自己到底……是有多么的愚蠢,竟然连救她的人都分不清……
为何老天在一味的惩罚自己。全家被斩,和弟弟贱如奴籍,在人世间辗转,只为了能活命。她原本以为找到了下半生的依托,情愿卑微如尘埃,亦是死心塌地,以至于……看不清眼前的人,原来,她从头到尾都错了,错的没有寰转,错的无法挽回。
可她,还是报了最后的一丝幻想。
颜沁蕊忽的挣脱赵羽良的拥抱,她站起,看着殿外四散的宫人,“我们逃吧,只要逃出去,就……就会没事的。”
她眸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坚毅,她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她要用自己的后半生来偿还这个隐忍至深的男人。赵羽良看着她,唇角抿上一丝微笑,“第一次看你为我紧张,竟是……如此的满足。不过,我是皇家子,就是死……也要深埋在帝都之下。”
她耳边蜂鸣阵阵,为什么他们会说同样的话,为什么一定要深埋在帝都之下……
“姐!快走啊!大军已经来了!”颜星辰从门缝探进头,焦灼的喊着。
赵羽良一怔,却又微微笑着,“弟弟还活着……真好……”
颜沁蕊咬着双唇,却是拉上赵羽良的手,“我们走。”
她不顾一切的拉着他向殿外走去,谁知却被赵羽良用力揽入怀中,他轻柔却又急切的亲吻着她,颜沁蕊的泪水全部流在了心田,他的唇冰凉干涩,淡淡的药香中是忧伤的缠绵,她颤抖着迎合,泪水静静的淌下。
这一吻,吻去了往昔所有的不快与仇怨。
可是,这一切,都来的太晚了。
赵羽良缓缓的睁开眼帘,看着她黯然而落的眼泪,不由的用吻拭去,那淡淡的体香令他沉醉,呼吸渐渐的变得急促,他沉住气缓缓的松开了她,捋顺她额前有些杂乱的发丝,说道,“放心,二弟他不会伤害你,我大限将至,如今只想再求你一件事。”
他看着颜沁蕊有些凄然的双眸,连心尖都在颤抖,他怎么不想活,只不过,他已别无选择,“请平安的……诞下……子嗣。”
这最后的请求竟是如此心碎,颜沁蕊闭着眼帘,泪珠成线泣不成声,“殿下是大梁的储君,殿下不会有事的。只……只要过了今晚,明……明天就太平了。”
赵羽良用手捧着她的脸庞,雨水和泪水冲刷掉脸上的脂粉,那是他见过的最干净的容颜,凝白皓脂,黛眉朱唇,清透水瞳。
她在他的心里就是这般美好,宛若天边浮着的一朵云霞,让人心生向往。
“我和赵羽成之间,总归是要有个了断,你走吧,好好的保重。”
“不!我不走!既然我知道了一切,我便不能抛下你……”
赵羽良轻轻笑了笑,“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赵羽成的真面目,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
“我已经糊涂了十几年,这一次,一定要弄个明白,否则……就是连地狱也是下不得的。”
她握着赵羽良有些冰凉的手,回转身,望向安泰殿外,外面的声响渐渐变小,可见浓浓而起的青烟。
还有那一处宫门之间,攒动的人影……
突如其来的闪电把这不眠之夜照的宛若白日,闪过的白光映在士兵的脸颊之上,血渍夹杂着雨水汇聚成小溪,坠落在地,融入地上的血流,飘红的缨穗在盔上飞舞,成千上万的银铠军围堵着仅有的出口。
一片银白的铠甲中停着一辆华丽的车辇,四周垂下的竹帘还溅着星星点点的血渍,辇上的人垂眸冥思,辇上角落里悬挂的微弱烛光,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银紫的衣衫不染尘埃,甚至没有一丝褶皱。
他在侧耳倾听,倾听着远处错落而来的马蹄声,还伴着几声嘶鸣,马在辇前停了,帘外的人并未下马,“王爷,各宫均已控制,大势已定。”
冷漠的唇角终是弯起,他睁开狭长的双眸,“沈将军,辛苦了。”
“如今只等您一声令下便杀入安泰殿。”
他用手指挑起帘帐,雨水落在指尖上,一点一点清凉入心,他轻启朱红的唇,“不得放肆,毕竟,他……是本王的大哥,理应得到最后的尊严。”
他拾起身侧的手杖,吃力的踏着矮墩下了车辇,大门轻开,他眯着眼睛望去,安泰殿里灯火通明,还可见灯火摇曳。他只带了一名撑伞的侍从,其余的全部留在了宫外。
厚底的软靴踩在方整的路面上,缓缓的走到了丹陛旁,腾云驾雾的游龙一直延伸到殿前,被雨水冲刷着,蛟爪獠齿,长须阔额,一双眼珠直直的盯看着眼前的来人,他伫立许久,却是笑着一脚跨过。
侍从上前推开安泰殿的殿门,明亮的火光瞬间涌出大殿,照亮了殿前的院落。须臾间晃了他的眼,烛火中却见赵羽良单薄的身子立于殿前,温润如初的笑着,好似已等候了他多时。
偌大的安泰殿里,只有赵羽良一人,他没有穿外衫,但里衣却是干净齐整。
赵羽成上前几步,身后,留下一串阴湿的印记。
这世间最尊贵的两个男子,默默的注视着彼此,夹杂着风雨声,愈加显得静寂。赵羽良被涌入的寒气呛了,不禁轻咳了几声。门外的侍从躬身递给赵羽成一只药碗,便又退下了。
碗缘没有一丝热气,早就凉透了,泛着一丝涟漪的乌黑的药汤,还能照见他狭长的双眸,“大哥,这是臣弟特意为你熬的汤药,喝了……就不会再痛苦了。”
沉寂中,赵羽良哼笑着,“本宫本是胜券在握,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你竟然……会对父皇下手。”
“当初在青华山,我差点儿死在你们手上,如今也算是扯平了。”
赵羽良看着他冰冷的眼眸说道,“父皇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要怨你就怨本宫好了。”
“既然如此,还请大哥快些喝下汤药吧,晚了……药效就不好了。”
赵羽良婆娑着龙椅扶手,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本就是皇家子,亦是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但有一件事,就是本宫死了……也不会原谅你。”
赵羽成沉默,他想听听到底是哪一件。
“纵使是枚妃陷害本宫,纵使你在四邑耍手段想要除掉本宫,纵使……你今天已杀到了安泰殿,本宫都没有放在心上。唯独那一年,你隐瞒了小宫婢的名字,你说你不知道,而本宫……竟然傻傻的相信了你。”
赵羽成嗤鼻一笑,带着些不屑,“她已经在你身边了,还有什么好耿耿于怀的。”
“本宫原以为你是怜她疼她的,没想到……不过是个棋子。你一直都藏着她,你怕我找到她,若不是因为沈家,本宫一辈子都见不到。”
风雨一阵一阵的吹入大殿,火烛倾斜着摇曳,也拉长了赵羽成的身影,他一直隐忍,他不愿让旁人看出他的喜怒,可幼年时便积攒起的怨念倾数涌入脑中,他今日亦是不吐不快,“你得到的东西太多了,地位,赏识,宠爱,即便我母妃得宠,即便我再努力又能如何?我母妃娘家数百口的人命一夜就灭了,下到婴孩,上到老翁……无一幸免。当时你在干什么?你在和父皇吟诗作对,在和你的母后赏看荷花。我就是不想让你见到她,就是不想让你太得意!”
赵羽良看着眸中赤红的赵羽成,已不是当年那个少言寡语的少年,他缓缓走下台阶,“没想到你的怨恨竟然如此深。”
赵羽成直视着赵羽良,他的内心前所未有的强大,“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说其他的都是废话。”
赵羽良呵呵的笑着,那笑声中带了几分苦涩,“你只身一人进了安泰殿,不怕本宫反击么?你腿脚也不伶俐,恐怕没有多少优势吧。”
“那你可以试一试,我到底……有没有优势。”
虽然赵羽成残废了,可他手上的功夫愈加的炉火纯青,对付从小身子羸弱不能习武的赵羽良,亦是绰绰有余的。
赵羽良不由的看向殿外,方才已渐小的雨水又加大了几分,氤氲笼罩了整个帝都。他好想看一看明日的晨曦,第一缕曙光照在皇宫的檐角上,定是极美的。
不过这夜有些长,他怕是等不到了。
赵羽良看了看赵羽成手中的药碗,却是撇过头去,他喝了一辈子的药,那药中永远沉淀着苦涩。最后这一碗,他却是真的不想喝了。
他看着赵羽成的长眸浅浅一笑,倏地眸中铮亮,举起右手,伴着闪电雷鸣,只见窜出一道白光。
那白光晃得赵羽成真不开眼睛,那竟是一枚短匕,赵羽良用它了结了一切,鲜血从衣里瞬间渗出,顷刻绽得绯红,“本宫……无论如何……都不愿死在你的手上。”
赵羽成蹙眉,他以为赵羽良会张口大骂,会奋力反抗,会丑态必出,然而,他只看到了那一丝让他恐惧的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