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的纷争与我无关,你们之间的恩怨也与我无关,烙在我心底的仇恨,是你杀了我苦苦找寻的人,你的皇后杀了我腹中的骨肉,呵,即使是三生三世都不能忘记。赵羽成,你记着,我虽然懦弱,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我不愿与你再纠缠。如果你执意如此,那么,别怪我找到机会,报仇雪恨!”

她的话语化作无边的痛苦席卷而来,他默默的看着她清晰的眉目,那绝美的容颜冷若冰霜,他从未想过,身边紧紧相随的小婢女有一天,会离开他。

赵羽成轻轻的哼笑着,“好啊,朕等着,等着你报仇雪恨!”脸上的笑意顿时褪去,他上前两步,倏地扼住她的手腕,“如果,你没有那个本事……就乖乖的呆在朕的身边!”

颜沁蕊紧咬双唇,只觉得口中一阵腥甜,手腕很疼,却比不上心上的苦楚。

“圣上!二皇子醒了!”

赵羽成眸中的戾气转瞬而逝,他松开了颜沁蕊,拄着手杖跨出了积善堂,随着小太监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她全身还在不住的颤抖,褪下手中的佛珠,强忍着念着佛咒,喷薄而出的愤怒渐渐压制而下,长明灯中的火焰在摇曳,上手添了些灯油,火芯子又恢复如常。

抬头望着眼前的佛祖,依旧那般慈眉善目,微笑的望着她。可她心下愈加的迷茫了。佛说,放下心头的怨念,便可脱离苦海。除非把心都一并剜去,她才能真正的忘掉一切。

赵羽成坐上御辇便向环儿的寝宫去了,虽然时辰已晚,可宫里依旧通明如昼。

那小小的象牙雕的木床里,安静的睡着小小的婴孩,环儿早已哭红了眼睛,没有生气的瘫坐在一旁,见赵羽成来了,眼泪又簌簌的留下,“圣……圣上……”

赵羽成问道,“查出缘由了么?”

太医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回圣上,二皇子好像是中了风寒,又或者是被外面飘进的花粉刺了喉……”

还未说完,太医便被赵羽成一脚掀翻在地,太医揉着双肩,额上已蒙上一层细汗。

“好好的睡在里间,甚至连窗扉都没有半扇,中风寒?花粉刺喉?随便找个理由便要搪塞,朕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太医不住的磕着头,“臣知罪!臣知罪!”

赵羽成心头一阵烦躁,“滚!”

太医慌乱的站起身子,连滚带爬的出了寝宫。赵羽成摸了摸二皇子的小脸,小脸上出了猩红的小疹子,如同出了血。他心头亦是难解的烦闷。赵倚天在回都的路上险些出事,而赵倚戬又病成这样。到底是何人,恨他如此之深。

正失神,却见环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又是哭的幽幽咽咽,“圣上一定要为臣妾做主,二皇子哪里是出疹子,分明是有人陷害啊!”

“莫要胡说,这不是没事了么,别担心了,过一阵子就好了。”

“这宫里有多少人盯着二皇子,臣妾知道圣上的恩宠,所以平日里也是敛着性子,没想到她们还是不放过二皇子,呜呜……”

赵羽成不由的沉下一口气,虚眸看着环儿说道,“灵妃既然这么说,难不成知道是谁做的?”

环儿听闻便止了泪,“臣妾不知是谁,想必一定是有人嫉妒臣妾刻意而为。”

“你歇着吧,好生照看二皇子,若再有个闪失,朕绝对不饶你!”

环儿还想说什么,却见赵羽成已经跨出了宫外,空留下一肚子的不甘心。

辚辚的车声令他的心头愈加的烦闷,赵羽成辞了御辇,拄着手杖走在皇宫中。最近有些疲乏,腿上的旧疾总是作痛,却也无可奈何。看来,果真是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青山的脚下植了密林,黑夜中愈加的浓郁,前面是蜿蜒的假山,一丛丛嶙峋而立。

只听假山里有窃窃私语,赵羽成驻足,却是听得不太清楚。身旁的太监想要训斥,却被他拦下了。他缓缓的走到假山旁,才听清是两个值夜的小宫女。

“听说了吗?大皇子好像不足月就产下了。”

“这有什么的,宛妃原先便是圣上的侍女,恐怕早就被临幸了吧。”

“这你就不知道了,宛妃之前是要嫁给圣上身旁的一个副将,谁知副将暴亡,后来圣上纳她为妃,你说这事还真是蹊跷。”

“啊……你的意思是说,大皇子不是圣上的亲骨肉,而是野种?”

她们说的起劲儿,未发觉背后那双狭长的双眸,待回过神,早已是魂不守舍。漆黑的月夜里,那双眸子异乎寻常的闪亮,唇边的勾勒出的一丝冷漠早已令她们不寒而栗。

“哪个宫的?”

“奴……奴婢是珍景宫的……”

珍景宫?赵羽成口中默念,岂不是呼伦明月的寝宫,想着呼伦明月张牙舞爪的向他投怀送抱,后背便一阵凉麻。寻思间,已有信使来到身侧,递上一封书信。

赵羽成接过,接着微弱的灯火,待看清信上的字,不觉气血上涌,顷刻那书信已被撕得粉碎,“传刘司和沈元庆即刻入宫!”

他上了御辇,心头一阵烦躁,总管太监小心翼翼的问道,“圣上,这两个宫女……”

“斩。”

身后是不住的求饶声,随着车辇渐渐的飘远,赵羽成不由的抚着有些微痛的额际,胸口发闷的喘不上气,方才坐稳的江山,素海临近的岛屿便被侵占了,果真把他当做了昏庸无能之辈么?

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后庭乌烟瘴气,前朝亦是如此,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果然只是个梦……

天际浮上一抹鱼白时,颜沁蕊已经起身。

看着准备妥帖的颜星辰,不由的心里一阵怅然。今日,是他启程的日子。

颜星辰拉着她的手不舍的说道,“姐,我不在宫里的时候,你要多保重身子。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颜沁蕊听了,却是愈加的酸涩,“如果我也能回去,那该多好,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日子,一定很惬意。”

颜星辰微微蹙眉,却是愈发的拉紧了她的手,“姐忘了?你说过的,有我们的地方就是家。”她微微的挂起唇角,可那丝落寞却是被勾起,颜星辰看着,只觉得心疼,“姐,以前,那么苦的日子都过去了,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我知道姐姐不愿意留在宫里,可这是暂时的,我早晚有一天会带姐姐离开。”

颜沁蕊登上了供奉佛骨的佛塔,瞭望着浴在金光中的马车渐渐远去,心也跟着飘远了。直到再也瞧不见,她回转身,才发觉身后站着的王嬷嬷。

“现在,改叫颜姑姑了吧。”王嬷嬷弯着眼笑看着她。

颜沁蕊一怔,说道,“还是叫我沁蕊吧。”

“明日,圣上要前往素海御驾亲征,你是御前女侍,圣上的意思是……”

“不去。”

她回答的如此干脆,令王嬷嬷的面子有些挂不住,王嬷嬷顷刻笑了笑,“难道不想出去走走吗?在宫里憋久了就当是散散心。”

“王嬷嬷,”颜沁蕊望着佛塔精致的檐角说道,“我这三品女侍的由来你是知道的,何必两个人要绑在一起,何况,我对于圣上来说,是个危险的人,因为,我时刻想要他的命。”

王嬷嬷依旧抿着唇,“最近宫里有些乱,圣上也是怕你出事。”

“不,我要在这里等着星辰回来。”

是啊,她如今活着还有什么期盼,除了弟弟,再无他人。

王嬷嬷终是放弃了,“那……你就好自为之吧。”

星辰走了,连她的心也带走了,积善堂里素来安静,晚上早早的便安歇了,寂静的夜里,唯听到自己一声声的叹息。她缓缓的闭上了眼帘,朦胧中却未发觉长窗上欹着的身影。

赵羽成就站在窗外,看不见她,连心也是凉的。明日,他便要走了,何时回来也没有准信儿,原来,她果真是那么的倔强,倔强的令他无可奈何……

颜沁蕊从不出积善堂,也只有阿丝时常的来走动,呼伦明月因为宫女的事被禁了足,一切看似是平静的,可她不知那一场灾难正悄悄的降临。

那日清晨,方才用过早膳,便见来了一伙人,架势汹涌,有些咄咄逼人。

“颜姑姑,皇后娘娘召您去一趟中宫。”

颜沁蕊对着称呼有些抵触,她手上一滞,却又恢复如初,众人见她不曾理会,也没了好耐心,“颜姑姑要抗旨不成?”

“是为先皇守孝重要,还是去见皇后重要?”

众人错愕,一时无法作答,却见从人群中走来的冬去,“颜姑姑还是不要为难大伙了,奴婢带了凤印来,如今圣上不在帝都,自然一切都要听皇后娘娘的。”

冬去顺手打开了那个红木匣子,里面乘着用翡翠雕琢的凤印,通透碧绿的凤印刻着令人倾羡的凤凰。

颜沁蕊哼笑一声,却也没有办法。她们,看来已经迫不及待了。这个时候下手,还真是合适。

颜沁蕊从蒲团上站起,理顺褶皱的衣缘,跟在冬去的身后。

窸窣的脚步声包围着她,她不免看了看薄云透出的晨曦,那般柔和,那般和煦,如果一切都如表面看到的该有多好。她有些失神,却听冬去用几近耳语说道,“一会儿,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她心中一凌,却也明白过来,想必今日,她们是不想让自己活了,颜沁蕊浅浅的笑着,“几日不见,你便越发的如鱼得水了。”

只见冬去的身子一僵,不由的用眼睛剜着颜沁蕊,“总有一日,我是要随太子去的。你看着好了!”

颜沁蕊脸上的笑意尽褪,冬去的话听不大明白,可总是让人毛骨悚然。显然,她更需要为自己操心。

那富丽堂皇的中宫顷刻便铺陈在眼前,她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却在踏入门槛的一刻,心倏地一下坠入谷底。

高高在上的沈妍儿,虚眸看着她,有些怒气有些许不甘。堂下坐满了能排上份位的宫娥,面上的神色不一,有忐忑的,也有兴奋的,还有想瞧笑话的。灵妃环儿坐在侧席,弯着眉笑着,却不见阿丝和呼伦明月。

人虽多,四下里寂静无声,偶尔的步摇耳档作响,愈发的显得沉寂。

颜沁蕊高昂着头,望着沈妍儿说道,“皇后娘娘找我来有何事……”

话未说完,膝上便挨了两脚,她顺势跪在了坚硬的地面上,从膝盖传来的疼痛,传入了心尖,她抬头,一双冰冷的眸子射向沈妍儿,可沈妍儿却不去看她。

“美人嫂子?!”

身后是叮叮作响的鸾刀,配着一身银饰,呼伦明月见了一屋子的人,也是有些许诧异,前些时日因为珍景宫的宫人她被禁了足,原想着赵羽成御驾亲征,她便可以跑出去玩了,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局面。

呼伦明月气结,嚷嚷道,“皇后你真是不安好心,说是与我切磋武艺,召了一屋子的人做什么?!”呼伦明月顺手扶着颜沁蕊,可无奈,颜沁蕊疼得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一言不发的沈妍儿终是开了口,“本来此事本宫不愿插手,但攸关我大梁的安危,就是圣上怪罪本宫,本宫亦是不会手软。”

“皇后想给我按什么罪名?也好让沁蕊死的明白。”

沈妍儿一推手,上来几个嬷嬷便撩起了颜沁蕊的衣袖,那发乌的银镯子便显露在外,颜沁蕊忽的皱眉,却听沈妍儿说道,“这明明是狄国的物件,怎么就戴在了你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