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不准踏入大殿,如果再胡说八道,小心割了你的舌头!”呼伦纪瞪着眼珠子上手比划着,艾修不由的向后退了退,捂着自己的嘴,一句话也不敢说。

呼伦纪见她如此,怒气消了不少,“还是你常住的宫殿,吃好了玩好了早点睡觉,你若听话,我便带你出去狩猎,否则,给我滚回家去。”

艾修一骨碌从地上爬起,顾不得拍去长袍上粘连的灰尘,便抛开了,“知道啦……”

呼伦纪斜斜的靠在门扉上,望着渐渐而上的皓月,明亮却又宁静,却又带着些冰凉,他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可这样的夜晚,心情难免有些压抑。

“王,大妃醒了。”侍女躬身回着话。

呼伦纪身子一颤,却还是进了门里,他一挥手,所有的侍从都退下了。

虚弱的女子静静的躺在床榻上,不论变成什么模样,那双眼眸依然如初的美,她缓缓的说道,“谢谢你……肯……收留我……”

呼伦纪撇过头,喉中有些哽咽,顿了顿才说道,“胡说些什么。”

他上手掀开覆在颜沁蕊身上的锦衾,狰狞的伤疤一览无余,颜沁蕊倏地脸红了,用上手护着胸前,“你……”

呼伦纪拿起一旁的药膏,沾了少许,在她凹凸不平的伤口处涂抹着,药膏的辛辣令颜沁蕊不由的蹙眉,呼伦纪见了,手上便放轻了些,“既然你来了狄国,便是我的大妃,我虽然不想勉强你,但我会等着,等着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呼伦纪,我……”

“在你没好彻底以前,都是我来照顾你,这是我的寝宫,你,就住在这里,我放心。”

“那个……”

“天不早了,我们歇息吧。”

呼伦纪没有给她任何开口说话的机会,侍女吹灭了火烛,放下了帘帐,呼伦纪脱去衣衫,上了床榻,颜沁蕊的心怦怦的跳着,感觉他睡在了身侧,寂静之中,他的呼吸是那么沉重,带着些微叹。

覆了药膏的伤口疼痛有所减缓,可她还是睡不着的,寝宫里焚着的香让人沉迷,这是梁国没有的香料。黑暗中,呼伦纪握住了她单薄冰凉的手。

颜沁蕊不由一颤,宽厚的大掌是那样的炙热,这份温暖也传递到了心间。

只听呼伦纪在她耳边轻语,“不许再受伤,好好的活着。”

他的鼻间似有抽搐,颜沁蕊不由的侧眸去看,呼伦纪却是忽的背过身去,可还是紧紧的攥着她的手。

这一夜,她睡得出奇的安稳,没有做恶梦,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睁开眼帘。侍女躬身静静的立在角落里,没有一点儿声响,床榻旁是一个盘髻的妇人,皮肤白皙,细眉弯眼,样子妩媚,她的眸中有些许闪烁。

颜沁蕊一惊,“如昔……”

听闻颜沁蕊唤她,如昔拭去了眼泪,换上了笑颜,“阿姐醒了?伤口还疼吗?本……本来昨日就想见见阿姐,可是王……不准……”

虽然如昔穿着狄人的服饰,可稍稍隆起的小腹还是显而易见,“你……跟了丑小?”

如昔面上一红,却默默的点了点头,“丑小去帝都时,替我赎了身,我便跟来了。”

想着当年逃亡素海的路上,丑小眸光熠熠的诉说着心中的理想,不过是想讨如昔做媳妇,颜沁蕊微微的挂起唇角,“丑小……是个好男人,要比……景尚王……可靠。”

如昔一怔,忽的垂下眼帘,“是,他是个好男人。”

颜沁蕊知道,如昔的心里是有些酸涩的,纵然她已经破了身,可青楼的女子总还是想着生命中出现一位才子少爷,豪掷千金从此佳人永随。而丑小,显然不合如昔的心意。

“什么……时辰了?”

“回大妃,午时初。”

身侧的侍女恭敬的回答着,如昔忽的拍了拍额头,“阿姐,我得先回去了,丑小要吃红烧肉呢,我……我竟然忘记了。”

看着如昔有些迟缓的背身,颜沁蕊郁结的心稍稍放平缓了些,她对如昔总是内疚的,见如昔此刻能安宁的过日子,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大妃,王吩咐了,要和您一起用午膳。”

颜沁蕊不禁蹙眉,伤痕纵横交错的手腕上,那标榜着身份的银镯依旧不甚闪亮。“大妃”,她不知是抵触,还是不习惯。

“小姐,王有令不准——”

“不准什么呀?我不会惹事的,放心好了!”

清脆的声音进了门里,颜沁蕊看去,却是不认得。只有半人高的小女孩,她穿着大红的银纹长袍,皮肤有些黝黑,细小繁多的长辫子垂在腰间,胸前是珊瑚珠制成的项链,一双丹凤眼细长明亮。

“你醒啦?”

“你是……”

“我是艾修,狄国大妃艾玛的妹妹!”

艾玛早就死了,又怎能称得上是狄国的大妃,艾修出言不逊,颜沁蕊却并未放在心上,不过是个孩子,又是王亲,想必口无遮拦惯了。颜沁蕊只是清浅的弯起唇角,再无他言。

侍女们鱼贯而入,端着洗漱的用具站在床榻前。艾修见了,忙顺手接过了铜盆,“我来,我来!”

艾修是贵族小姐,侍女们虽觉得不妥,却又不知要如何规劝,只能任由她来处置。艾修把铜盆放在了床榻旁的矮凳上,却是上手扶起了颜沁蕊,“你也应该多自己动一动,总是这么躺着怎么会好?”

她说话像个大人,样子却是有些好笑,颜沁蕊抿着唇也不说话,艾修搀着她俯身到铜盆旁,铜盆里没有一丝波澜的清水宛若镜面,在颜沁蕊低头的一刹,她的心也跌入了谷底,肩头不住的颤抖。

“啊!”只听一声尖叫,那铜盆便倾覆,盆中的水如数的倒在了地上。颜沁蕊双手抱头,眼泪簌簌的掉下,水面中的那个女人怎么会是她?她虽然知道自己受了伤,长发也没有了,可看到自己模样的一刹那,还是无法接受。

艾修却是笑着说道,“早就听说,狄国的新大妃有着绝美的容颜,我当时还不信呢,今日所见,还真是不一般!”

她嘤嘤的哭,却听艾修说着,“你怎么啦?你不知道自己长成这个样子吗?哎,真可怜。”

艾修不由的摇了摇头,却是肩头一阵生疼,她扭转头,身后是双眸圆睁的呼伦纪,顿时吓傻了眼,“姐……姐夫!”

呼伦纪的力气极大,扭着艾修的胳膊便把她从窗外扔了出去,扑通一声,便听艾修呜呜的啼哭声。呼伦纪顺手关上了窗户,一屋子的侍女跪在地上,却是不敢言语,“要你们有什么用,全部逐出宫殿!”

跪地求饶声,混杂着磕头声扰乱了呼伦纪的心头,“都给我滚下去!”

得了令的侍女匆匆退出了殿外,偌大的宫殿里,只有颜沁蕊的啼哭声,呼伦纪的心里一阵紧似一阵,他上前搂过颜沁蕊,可她却一把推开了,头深埋在两臂间,“别管……我……”

呼伦纪踉跄的向后退了几步,却还是叹着气跪在床榻前,“身上的伤总会好的,头发也会长出来,只不过现在丑了点,我是无所谓的。”

抽泣声渐渐的小了些,可她还是没有抬起头,呼伦纪继续说道,“再说了,你都是我的大妃了,长那么美还想给谁看?”

颜沁蕊倏地抬起头,恶狠狠的剜着呼伦纪,呼伦纪一怔,却是呵呵的笑了,“快点好起来,都没有个跟老子吵嘴的人,生活好好无趣啊!”

“你想找谁……就找谁吵去,我讨……厌你……”

颜沁蕊撇过头不再看他,可他笑的愈加开怀,身子倏地腾空,双手不由的揽上他的脖颈,“你又要……做什么?”

“陪老子吃饭去!”

艾修哭哭啼啼的回到了宫里,她甚至连午膳都没有用,即使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也强忍着,自从接回了那个丑八怪,姐夫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再没对自己笑过。

她哭累了,躺在**迷迷糊糊,却见那熟悉的身影,困意顿时消散,一骨碌爬起,胡乱的穿好靴子,“姐夫……”

呼伦纪依旧是那般寒凉,艾修看着眼底渐渐有些许湿潮,许久却听呼伦纪叹了口气,“你都已经十二岁了,是个大姑娘了,为什么还是这么不懂事?”

艾修的眼泪没忍住,簌簌的掉下来,“都……都怪你……不……不理我!”

“以后不准那样子对大妃,大妃很善良,不愿与你计较,若是她不高兴了,你立刻就得少三根手指头。”

艾修一听,吓得不敢哭了,可还是倔强的说道,“你骗我的,她怎么会?”

“不信你就试试,即使她不动手,我也得剁你三根!明天出宫去吧,你阿爸一定想你了!”呼伦纪看着撅着嘴的艾修,始终带着一丝怜爱。

她慌忙摇了摇头,“不!不回去!姐夫说了,要带我去狩猎的!”

呼伦纪摇了摇头,却是转身离开了,艾修见了追了上去,“姐夫,不管你有没有大妃,长大了,我都要嫁给你!”

呼伦纪驻足,却是忍不住轻笑了几声,“我从不同时娶两个女人,况且,你还不算。”

艾修跺着脚,“姐夫!我会长大的!长大了一定比艾玛还漂亮!”

呼伦纪再也没有停下,艾修看着那个背身就十分欢喜,她从小就跟着姐姐,姐姐喜欢什么,她便喜欢什么,男人,她想也是一样……

艾修在半个月后,终是等到了围猎的日子。

天高云淡,葱树葳蕤,青草拂撩,目及之处皆是宽广无边,心顿时如同敞了天窗,尽把那辽阔装进了心房。

可对于艾修来说,这样美好的一日,心情也是极糟的,源于,呼伦纪带了颜沁蕊。

经过精心的调养,身上的伤口已结了痂,气色也好了不少,她还是不能骑马,便安静的坐在车辇上,头上束了淡雅的方巾,遮盖了有些狰狞的疤痕,红唇银齿,熠熠星眸,纵使伤了半边面颊,可那完好的侧脸依旧让艾修嫉妒不已。

更让艾修嫉妒的是,呼伦纪一直驱马伴随在车辇两侧。

她气不过,挥着响鞭来到车辇旁,与呼伦纪并肩行进,呼伦纪只瞥了她一眼,“那边儿有许多野兔,你快去猎吧。”

艾修垂着眼睛,紧紧的拉着缰绳,“姐夫小看我,我也能猎头豹子的。”

呼伦纪好似没有听到,回过头问着颜沁蕊,“我们去那边儿看看?”

呼伦纪整日的围着她转,颜沁蕊有些过意不去,他越是这样,她便越觉得亏欠,“我想到水边歇歇,你们去猎吧,不用管我。”

呼伦纪不由的看向不远处的清澈的小河,握着马缰的手倏地有些微颤,沉默半晌却还是说道,“好。”

鞭起划破长空,马蹄绞着青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驶向远方的无尽辽阔,车辇依旧缓缓的行进,直到驶向清河。

这里的河水很清澈,映着蓝天浮云,波光中涟漪四起,偶尔俯过飞鸟,叼起游鱼便冲向云霄。

颜沁蕊由侍女扶着下了辇,便向河沿去了。

“大妃,王说,远远的看看便好。”

颜沁蕊心中一悸,她知道呼伦纪的心意。这些日子,凡是能照见人影的物件都被移出了寝宫,他不过是怕她难过,想到此,颜沁蕊稍稍挂起了唇角,“莫担心,不妨事。”

呼伦纪总归是小看了她,绝美的容颜,不过是个累赘,没有了,也许会更好。

她小心的捏着衣裙坐下,清水漫过软靴,小河里的蝌蚪随波一群一群的游走,却并未在此驻足流连,轻轻的俯下身子,倒影中的女子模样有些陌生,她从未见过这样打扮的自己,虽不习惯,倒也不觉得异样。

她望着水面上那被火灼烧的面颊,有些失神,她们,竟是这样的恨她,以至于想要彻底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