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提及的伤痛,连带着大梁最后那夜的耻辱,毫无征兆的涌上心头,渐渐的双手有些颤抖,手指探入水中,乱了倒影。
她心里是不甘的,她也想过要报复。可她却没有那样的魄力与勇气,或许说,她始终没有那样的能力,纵使是内心翻涌,也只限于想想罢了。
手腕上的银镯在狄国的天空下,竟然是这般的耀眼,即使发乌,却闪着熠熠华光。不由的长舒一口气,把银镯收回袖中,她从没有把握命运的机会,而这一次,她愿意去试一试,就算是为了活着。
静静流淌的河水中,满是成片的芦苇丛,一串串绿白的花穗撺着,随风而曳,好似狄蒲,却又相差甚远。河边有船,颜沁蕊站起,“到河里去看看吧。”
侍女一惊,“大妃,这……”
她回过头,有些不解,“怎么了?你们的王又不准么?”
侍女慌忙摇了摇头“不是的,奴婢这就去准备!”
只一单薄的小木船,侍从在船尖撑着长篙,便驶进了芦苇丛,船下的清河里是摆尾的游鱼,不时的跳出水面,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升腾的氤氲浮在水面上,烟雾缭绕,四周极静,满是青青的草香,好似到了无人的仙境,连带着那颗不安的心也停止了悸动。
小船行至深处,却是停止不前了,那份宁静也戛然而止,她随口问道,“往前走,又怎么了?”
侍女欲言又止,却还是挥了挥手令侍从继续前行。再往前走了一阵子,却是到了芦苇丛的深处,隐隐约约好似一座小岛,芦苇打在船身上,撩着衣衫,引得一阵窸窸窣窣。
颜沁蕊用手拨开身侧的芦苇,那一处平地便出现在了眼前,她翘首而望,待看清平地上的景致,心上不由的一紧,便蹙起了眉中。
那一处平地上,植满了绿树,如茵的草席上开满各色的野花,而在百花深处,却是一座圆形敦实的建筑。
原来,是墓地。
坟冢用青砖砌成,每一块上都有隶属于王族的纹饰,偶尔间或出现没有尾羽的鸟,与银镯上的相差无二。
这坟墓卧在水中央,安静而又避世,纵使是颜沁蕊误闯其中,也只是被这淡然所吸引,没有一丝的恐惧。原来,侍女的言辞闪烁,都是源于此。
这方圆几百里的草场是狄国王室的专属地,想必,能葬在此处的人定是不凡的,她不由的问道,“这墓主人是谁?”
侍女垂首,不安的回答,“是……是狄国的前大妃。”
颜沁蕊一怔,她竟是闯到了这里,望着墓前还新鲜的祭品,想必时常有人打理,她沉默良久,身后驶来另一小船,船上的人是丑小,他奋力的呼喊着,“阿姐!王在外面等着呢!”
颜沁蕊回过神时,小船已经慢慢的向后退着,那静立的砖墓渐渐远离了视线,重新被芦苇遮掩了,好似,从没有人来过。她忽然有了一丝好奇,这艾玛又会是什么样的女子呢。
河边呼伦纪安然立于马上,仰头看着天上盘旋的雄鹰,直到颜沁蕊上了岸,他才跨下马。却是拉住了颜沁蕊的手,她微微一滞,却没有躲闪,他的手掌厚实有力,让她不由的心安。
呼伦纪没有再骑马,只是一言不发的坐在她身侧,大手一挥,车辇便移动在一片浓浓绿意之中。
“阿姐,再往前走,景致更美,王说了,今日就住在这里。”
丑小总是兴高采烈,这是与他以往不同的生活,虽然仅是服侍呼伦纪的奴才,却也令他十分满足。
颜沁蕊垂首,她的手心出了汗,手指微微一动,可是被呼伦纪攥得动弹不得。
“姐夫!姐夫!你怎么扔下我就跑了?害的我只打了一只兔子!”艾修气喘吁吁的赶来,小麦色的脸颊上红扑扑的。她手里还捉着那只蹬着腿的野兔,看见呼伦纪握着颜沁蕊的手,不由的撇了撇嘴。
呼伦纪侧眸,轻笑了几声,“你也就这点儿能耐。”
“姐夫不信,咱们再去比试比试!”
呼伦纪并不去看艾修,直视着前方说道,“我累了,艾修去玩吧。”
艾修看着他神思黯然,也不再勉强,把手指放在唇边,几声响亮的口哨声,她便带着大批的随侍兴奋的呼叫着离去。
待艾修再次回来时,已是夕阳暮色,大大小小刚刚搭建好的毡房,散落在草原上。
毡房围起的空地燃起了篝火,白日猎到的野味在火上熏烤,那是一只个头较大的羚羊。艾修瞅着,不由的咽着口水。而她的面前也有一丛火,支着野兔,随从不停的翻转着,不忘开导她,“小姐,咱们的要比王的好吃,高兴些。”
艾修怎能高兴起来,呼伦纪说了,猎到什么吃什么,看着那边儿欢喜雀跃,围着篝火跳舞歌唱,她却抹不开面子。她赌气似的往火堆里扔了几根枯木,火焰燃得更烈了。
想着王宫以后会住着别的女人,她心里就有些酸涩。呼伦纪终于是把艾玛忘了,阿爸说的对,王怎么能缺了女人,只不过是王不想要罢了。
欢乐的歌声响彻耳畔,她环膝而坐,看着野兔不由的叹着气,随从拽了拽艾修的衣袖,“小姐,王骑马走了!”
顺着随从手指的方向,月光下的呼伦纪身形显得愈加高大,他一个跨步便上了马,轻辉马鞭,便向远处疾驰而去。艾修有些好奇,倏地起身便解开马缰。
她还未上马,便人唤她,“小姐!大妃吩咐您过去一起用晚膳。”
艾修蹙眉,虽然不喜欢那个女人,可颜沁蕊毕竟是大妃,不管怎样,她都不能违抗大妃的命令。虽然不情愿,但她还是去了,篝火旁一派祥和,却没有颜沁蕊的身影,艾修推门进去了呼伦纪的毡房,却见颜沁蕊躺在虎皮榻上。
她身子虚弱,这一整日耗费了不少的精力,此刻早已无法支撑。
桌上是烤好的羊腿,还有一盘一盘的小点心,颜沁蕊淡淡的说道,“快吃吧。”
艾修扭着头不去看她,“你不用讨好我,再过四年,或者五年,我也是王的女人,说不定到时候我们就是敌人了!”
颜沁蕊一怔,却是清浅的笑了,“可我们现在也算不上是朋友。”
毡房里只有她们两人,个头只到她胸口的艾修满脸的不甘心,颜沁蕊起身下了床,向她走去,“我记得你好像说过……我是……丑八怪……”
艾修抬起眼帘,却是红了脸,不由的向后退了几步,怎奈颜沁蕊步步迎上,直到把艾修逼到了墙边,“你胡说!我从来没说过!”
当时,虽然颜沁蕊睡在寝宫里,但是艾修细声的尖叫,还是传入了耳畔。颜沁蕊咯咯的笑着,“算我高看了你,自己说过的话竟然都不敢承认,就这样还想成为王的女人?这可怎么办才好……这银镯偏偏戴在了我的腕上,按照狄国的律例,辱骂大妃者……当诛。”
艾修腿一软坐在了地上,眼泪哗哗的掉下,“你是坏女人,你抢走了姐夫的心,你还想要杀了我。”
艾修嘤嘤的哭着,却不见颜沁蕊言语,她不由的睁开眼睛,却见颜沁蕊俯身蹲在她的面前,那被烫伤的脸颊有些恐怖,她抽泣的说道,“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听着,小丫头。我是死过无数次的人,不管我喜不喜欢呼伦纪,这个位置,我也不会让给别人。因为,还有许多的事需要我去做,活下来,便是第一件,所以,不要试图挑衅。”
这一次,艾修连哭都不会了,只是呆呆的听着眼前的女人说着,“我知道,你想见到王,你想天天看见他。但是,如果我不同意,那么这一切便只是妄想,你若听话,我便留你在宫里。”
“你……你说的是真的?”艾修胡乱的擦着眼泪。
颜沁蕊点点头,“现在去休息,不准在胡闹,明白了?”
艾修站起,拼命的点了点头,“放心放心,我这就回去休息!”
看着那小小的背身从眼前消失,颜沁蕊跌坐在了榻上,连这样的一个小丫头都不把她放在眼里,往后的日子定是不好过。可任人摆布与厌恶的命运,一生有一次就足够了,她不愿意一辈子都贱如尘埃。
她盖着薄衾躺在**,屋顶投进月华,照亮了四周,门扉一声轻响,她倏地侧身向里闭起了眼帘。他的步声轻缓,并不似往常那般风风火火,呼伦纪脱了衣衫便在她身侧躺下,他的呼吸依旧沉稳,可她还是听出些不同。
呼伦纪去了哪儿,她也是能猜到的。心里不由有些愧疚,这样的月夜总是无眠,她轻轻的转过身,却见呼伦纪明亮的眼眸,果然,他也睡不着。她心上有些悸动,轻声说道,“呼伦纪,对不起,今日……我不是有意的。”
他忽的侧眸,才发觉颜沁蕊并没有入睡,沉默良久,却是长叹一口气,“自艾玛的坟冢建好,这是我第一次踏进。”朦胧的月光照上呼伦纪的脸颊,他多了以往没有的温和,他双手作枕,望着通透的房顶说道,“我怕自己心痛,所以没有勇气去。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就算是与艾玛……告个别吧。我会一心一意的对你好,忘掉从前的一切。”
颜沁蕊见他那样的失神,不由的脱口问道,“艾玛……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呼伦纪微微蹙眉,却是从**坐起,“都过去了,不想说了。”
“呼伦纪,”他回过头,却见她也从**坐起,艳丽的方巾在黑暗中失去了色泽,就是夜晚,她都不愿意摘下,“我记得你曾说过,狄国的大妃要受万人敬仰,可我如今这副摸样,恐怕……是会丢了你的脸。”
“狄国的子民没有你想的那般肤浅。”
“我,已经害你丢掉五座城池,不想害你丢掉更多的东西。”
呼伦纪的面上不喜不愠,那是她看不透的表情,“不想让我丢掉更多,你便安心的呆在我身边。”
颜沁蕊垂眸,“呼伦纪,我不想骗你,我对你还是……”
“睡吧,既然镯子给了你,我后悔也没用,这大妃你当定了。”
呼伦纪一扭身,便不再理她,颜沁蕊抿着唇看着他,却还是躺下了,过了许久,她才说道,“我会试试的。”
并没有人回答她,可她也并不需要听到任何的回应。
是啊,为了活着,她必须要试一试。
眼帘渐渐变得沉重,她有了一丝困倦,慢慢的睡着了,这样的月夜,安静而又美好。
同样的夜晚,在梁国却是乌云密布,仅有的一丝月光也被深深的掩藏。颜星辰跨入陌都城门的一刹,便不由的心悸,狂风卷起树叶,肆虐的掠过每一个角落,风吹起他的衣襟,也吹起了黄沙,打在脸上,有些疼。
轻驾着马车向帝都的深处而去,赤红的宫墙蒙着一丝暗沉,他从身上掏出令牌,神武门的守将接过,只看了一眼,便拿起长矛驱赶着,颜星辰一惊,不由的怒从心来,“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依凤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宫!”
闲杂人等?颜星辰不由的嗤笑,“瞪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是你颜爷爷!”
可守城的将领并未瞧他一眼,“快走!快走!”
颜星辰站在宫门外,悠扬的编钟声从宫内溢出,他紧握着双拳,却是无奈的躲到了一丛阴影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他不能进宫了?
深思间,却听宫门轰隆一声大开,那华丽的凤辇便驶出了皇宫,辇上的沈妍儿一脸愁容,凤辇经过身侧,他不由的垂首。戒备森严的守卫,他不得靠近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