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果真……有了身孕……”
“圣上,千真万确,这恐怕是她急于离开帝都的原因。”
她竟然怀孕了,可他一无所知,他回转身跌入宽大的龙椅中。头深深的埋入掌中,为何每一次他想牢牢的抓住,却总是与她擦肩而过。最初便是他忍痛弃了她,所以,他不在乎她有过多少男人,他只想着补偿她,可她,却丝毫不领情。
“圣上,如今要赶紧下决断才好,虽说您失了二皇子,但是还有大皇子在,往后还会有很多的子嗣。”
“莫要再说了,如今满天下都是狄梁两国结姻的消息,朕怎能这么做,况且他是朕的皇子,不论子嗣有多少,朕都不能轻易的抛弃。”
他一辈子都不会让世人知道赵倚天身上的秘密。皇子甚多,终究会陷入残酷的漩涡,自己便是被先皇遗弃的子嗣,可他不想再重蹈覆辙,这与他们的母妃无关,他们都是自己的子嗣。况且如今的自己,只有赵倚戬一个皇子,更不能这么做了。
“既然如此,那圣上只能为了二皇子退出狄国。”
退出狄国……
虽然他百般不愿,可总归是要好好想想的,是他太过于固执而迷茫了双眼么,还是一直在追寻不属于他的东西。
“圣上,皇后娘娘……宾天了……”
王嬷嬷方才冷宫回来,却是带回了这样的消息。
赵羽成抬起头,望着满脸哀思的王嬷嬷,十指微微蜷缩着,沉默良久才说道,“大梁上下……进入国丧。”
如今的他如何才能静下心来,他的后庭一片混乱,牵挂于心的人也远在天边。他没有早朝,没有传膳,只静静的躺在**,自己果真很失败,觉得一味的强求就会有结果,从未想过她想要什么,身边的女子又何尝不是,他知道她们恋着他,却毫不放在心上,那样的韶华在心计中陨了,这一切是他造的孽。
纵使不想放手又能如何,她想要的不过是自由。
只一夜,大梁南北便已素裹银装,满街的白绫,寒风中轻曳的白纱灯,又平添了几分孤寂。
梁国上下一月内禁止欢歌艳舞、饮酒作乐。偶尔经过的路人腰间都系着一丝白条。
大梁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如此年纪便陨了性命,不免让人叹息。
沈元庆接到手中的奏报,不禁蹙眉,几月之内,父亲和妹妹相继离世,沈家的气数损了大半,只剩下他一人苦苦支撑,以后的路会很艰难,圣上下令不得轻举妄动,狄人的军队不知怎的,只过了几日便改头换面般的骁勇,令他措手不及,刚刚攻下的拉伊城又一次被夺回。
他恨得牙根痒痒,如今梁军已退后数百里驻扎,若在这样只守不攻,迟早要被赶出狄国。那么,即使是遵从皇令,他也得不到任何的好处,既然这样,只能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了,攻下了狄国,为梁国扩展了领土,圣上又怎会轻易的怪罪他?
奏报在手心揉成一团,他拎起长剑跨在腰间,“众将听令,我等绝不如此屈辱的回去!”
此时的拉伊城灯火通明,颜沁蕊被众将夹道迎入城中,拉伊城的百姓载歌载舞。看着席下的人饮酒豪爽的划拳,或是引喉高歌,或是仰天大笑,她只捧着那碗奶茶轻啜着,浓香的滋味在鼻尖萦绕。
她从正席离开,走到屋外,身后是觥筹交错的响声,轻抚拂面,她望着天上的皓月,明亮温和,所有的星芒都暗淡无光。风有些大,她不由的拢了拢要吹翻的毡帽。
她虚眸看着远方,却见有侍卫快马而来,心上不由一紧,“发生了什么事?!”
“梁军偷袭!”
梁军偷袭?怎么会,赵倚戬还在她的手上,难道赵羽成真的要舍弃这个孩子了?
斯穆也从屋内跑了出来,一听梁军偷袭,急忙上马前去。
方才还饮酒作乐的众将纷纷提了长刀,追随着斯穆出了城门。
颜沁蕊坐上了凤辇,不一时便登上了拉伊城的女墙。
放眼望去,数万的士兵混战,只听震天的厮杀声。
通天的火光窜出,无数的火把照亮了天际,宛若白昼。狄兵骑在马上,呼啸着冲向梁军。
她看着马上的沈元庆,他挥舞着长剑,斩下一个又一个狄兵的头颅。心底而生的愤怒喷薄而出。
长剑划过长刀,一阵尖锐的刺耳声,他们睁着赤红的双眸,映着彼此的愤怒。。
她亲见一个个的士兵倒下,却是什么都做不了。十指紧紧的嵌在墙砖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痕迹。
斯穆的大军瞬时倾出城去,好似洪水般呼啸而来,马上的将领嚎叫着冲向梁军,看样子,沈元庆只带了几万人,而出城迎敌的远不止几万。
沈元庆只挣扎了一会儿,便渐渐的发现难以制胜,狄兵越来越多,斩出了缺口,顷刻就会补上,他回望着身后,发现了狄军部署的破绽,如果快些,还有可能逃脱,他挥舞着长剑,命令道,“撤!”
他拉着缰绳,向来时的方向逃去,忽的听到一声嘶鸣,马蹄轻扬,便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只见从雪中而起的绳索横跨在苍原之间,由于马行进过快,待发现有障碍时早已无济于事,马上的人犹如倾下的石块,翻滚着坠入无底的深渊。
沈元庆被摔下马,他拾起长剑站起,环顾着四周,如今的他犹如是困在牢笼里的野兽,他冷冷的笑了一声,纵身一跃向包抄而来的狄军劈下。
可怎奈方才消灭的狄国士兵顷刻又聚拢上来,终是耗尽了他最后的一丝力气,数柄弯刀横在脖颈上,动弹不得,终被捆绑着押进了城。
风有些大了,颜沁蕊不由的紧了紧袖口,却是闭上了眼眸,满目的苍凉,她不忍再看。
擒了梁国的大将,梁军上下一片大乱,数十万狄军连夜进攻了梁军的营地。
一日之后,梁军退后三十里。
五日之后,梁军退后两百里。
八日之后,梁军退出狄国,在两国边界架起防线。
一封一封的喜报传递而来,她只是坐在虎皮榻上听着,稍稍的舒了一口气。
“大妃,梁国的皇帝已到四邑,还运来了大量的彩礼,说是要与狄国结姻缘。还修书一封,等着您的回话。”
颜沁蕊顺手接过,那信笺上还有桂花的香气,闻到那香味,心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恍恍惚惚的展开,却是没有一个字,她有些失神,沉默中没有言语。
斯穆继续说道,“大妃,后日一早,梁国皇帝会亲自前往拉伊城,缔结秦晋之好。”
秦晋之好,那只是她的托词罢了,难道赵羽成当真了,若是当真了,可为何还要下令偷袭拉伊。难道是因为在两国边界上重新架起的防线么?她猜不透,她不愿见他,她抛弃了梁国皇贵妃的身份,与梁人为敌,赵羽成一定咒骂了她无数次,两人见了面一定会恶语相向。
即使再不想相见,可总该是要有个了断的。
不仅为了狄国,也为了自己。
那一日,他华美的仪仗在拉伊城外两里处便停下了,更意想不到的是,赵羽成只带了刘司前往,拉伊城的城楼上,看着他一身明黄,黝黑的狐毛大氅在风中摇摆,他每一步都走的艰难,可却又沉稳。她能见到手杖陷入积雪中,他奋力拔出的模样,心中不免一颤,他竟然就这样来了。
城门大开,隔绝在两人面前的又何止是两扇城门。
那狭长的双眸没有温暖,亦没有冰霜,望着她好似陌生人一般,她抿着唇垂下了眸子,从她逃出帝都的那一刻,就应该预料到今日的一切了吧,只不过,好似做了一场噩梦,无法醒来的噩梦。
他轻启唇,亦如既往的清冷,“狄国的大妃,朕早有耳闻,今日一见,竟让朕想起了往昔的故人。”
她微微蹙眉,他话里有话,听上去令她难以是从,她稍稍撇过头去,“我自小在狄国长大,看来是圣上多想了。”
再无其他的寒暄,她乘了凤辇,他在后跟着。她不由的侧眸,华光而下照在他的手杖上,一阵刺眼,她慌忙回过头去。
那一场宴席没有多余的人,狄国的几位重臣陪宴,赵羽成只是偶尔间或举起那一碗酒,轻呷几口。
虽然说是联姻,可朝臣皆知,二皇子实际是被当做了人质。对于狄国来说,这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
本就是自己的领地,又因着豪爽的性格,朝臣没有顾虑的饮酒,不一时便醉了,颜沁蕊挥挥手,侍女便扶着摇摇欲坠的大臣将军退下。
“斯穆大人,听说拉伊城内有闻名于世的银匠铺子,可否带下官去赏看赏看?”
斯穆一怔,不由的握紧了手中的弯刀,不安的看着颜沁蕊,颜沁蕊思忖着吩咐道,“不妨事,你去吧。”
如此,只剩下二人,还有劈扑的炉火声。赵羽成虽然常年居于极北之地,可屋内浓烈的羊粪味儿还是令他难以习惯。可难以习惯又何止是这味道,还有这份让人异常沉默的氛围。
他看着酒碗中自己的倒影,只是痴痴的说道,“你真是个狠心的女人,把朕的后宫搅得一团糟,却逃走了,你让我拿你……如何是好……”
话罢,他拿起酒碗一饮而尽,清冽的琼浆顺颊而下,污了大氅,他拭去唇边的酒渍,眯着狭长的眸子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熟悉而又陌生,“竟然为了他,把赵倚戬也掳走了。你就这么恨我。”
他眼神黯然,情绪低落,每一句都如此痛苦,这样的气氛令颜沁蕊窒息,她倏地站起,“我早就说过,以前的那个小宫婢已经死了,如今的我是狄国的大妃。”
只听他清冷的笑着,眼眸中有继续黯然,“难道……我们之间仅剩下了相互仇恨?”
颜沁蕊闭上了眼帘,她不愿看到这个样子的赵羽成,“为了狄国,我只能这么做,你还不是为了侵占狄国的领土,而又放弃赵倚戬了。”
赵羽成听闻,心里一阵酸涩,这个该死的沈元庆,恨不得一刀便了结了他,竟不顾皇令,擅自闯入拉伊城。
“臭丫头。”
那熟悉的声音唤着自己,颜沁蕊却不敢去应,只是紧紧的蜷缩着手指。
“不管你怎么想,我是真的放不下二皇子的,如果赵倚戬留在狄国,能让你心里舒服些,那他就留下吧。一直都是我对不住你……你放心,往后狄梁两国永不交战,倚戬是我的第一个皇子,还望你……能够看在往昔的情分上,善待他。”
赵羽成看到她错愕与惊异的表情,不禁清浅的笑了笑,“只要以后……你不再恨我便好,明日……我便回去了,你要好好的活着,忘记我带给你的所有苦难。”
赵羽成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须臾间眸中便噙着泪水,她努力的仰起头,不愿让他瞧了笑话。
第二日一早,赵羽成便启程了,那辆孤独的车辇缓缓的在积雪里行进。颜沁蕊看着失神,双手抚在青墙上,那是她第一个爱上的男人,虽然他是玉面修罗,他心狠手辣,从一开始便欺骗了她,可她闲时还会想起青华山上的一切,那样的时光,美好而又不复。
虽然他贵为皇族,她贱入奴籍,却都是一样的朝不保夕,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们为了生存和安定——如履薄冰。
那滴泪终是落下,极北之地气候寒冷,很快泪水便倾散了,空留下冰凉入心。她不愿去看,转身下了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