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沁蕊看着那少不知事的女孩,就这样被她阿爸利用,却浑然不知,“艾修,你应该感谢我,感谢我没有追究你叛国,就是王醒了,也不会就此放过你,班布,把艾修带下去严加看管。”
夜幕终是要过去了,天际早已浮上晨光,再过几个时辰,耀眼的华光便会照亮整个狄国,又是新的一天。
操劳了数日,她早已殚精竭力,可她还在努力的支撑着,“众位,如今狄国形势危急,容不得大家再相互猜忌,我已收回艾诺手上的十五万兵权,会分派给众将,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夺回失守的拉伊!”
她声音纤弱却又燎原,那隐藏已久的光芒终是冲破罅隙,夺目而又耀眼……
由于清扫及时,积雪没有在王宫留下一丝痕迹,只有零星缀在花瓣上的晶莹剔透,穿过游廊,穿过花园,她早已归心似箭,到了门边却是踌躇许久,终是跨进了门,这里安静温暖,这里满是令她安宁的气息。宽大的床榻上,那骁勇的王者闭着眼眸,仿佛睡着了一般。
她眸中有些许湿潮,脚下犹如踩了棉花,顺势跪在了床边,她拉着他厚实的手掌,掌心如初的温暖,她揉捏着不住的轻喃,“呼伦纪……你醒醒……我回来了……”
眼帘紧紧的闭合,他从没有如此安静过。泪水一滴一滴的坠落,坠在他的脸颊上,坠在他的红唇间。医官又送来了极品红莲熬好汤药,她一勺一勺的喂他,大部分的汤药都口中流出,颜沁蕊心急如焚,“医官,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用了这么久的极品红莲还是没有效果?”
“回大妃,药效是缓慢的,前些时日王还全身冰凉,如今好转了不少,急不得。”
她复又握着他的手,却是不愿再松开。她很疲倦,就倚在他的胸膛上沉沉的睡去了。再次醒来,是被落素唤醒的,她摇摇有些昏沉的头,从地上站起,谁知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落素扶着她坐在了榻上,她捶着麻木的双腿,不由的问道,“你怎么来了。”
落素羞涩的笑了笑,却是跪在她的脚下“我没什么本事,可是对大妃心存感激,落素愿为奴为婢,侍奉大妃一生。”
这样单纯的心思没有参杂其他,落素是个招人疼的姑娘,若不是出身微寒,也不会沦落到替艾诺的长子守活寡,颜沁蕊看着她好似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不用这样的落素,即使是为了报恩也不用轻贱自己,没有谁生来便是奴仆,你在替我办成一件事便可。”
颜沁蕊覆在落素的耳上轻语,得了命的落素匆忙的离去了。
她有些失神,想一想自己做的这些事,没有哪一件是手软的,可不这么做,死的便是她。她不恨赵羽成,只不过这颗心没有办法再接受,纵是帝都四季如春,纵是她贵为皇贵妃,甚至有机会成为皇后,可这一切都抵不得草原上的一丝浮云,一朵野花。
她就陪在呼伦纪的身侧用过晚膳,才不舍的前往柳香住的宫殿。
一个赵倚戬,一个阿空,已经把柳香忙得团团转,虽然有奶娘,可柳香总是亲力亲为,这样的日子是她想要追寻的,如今实现了,还觉得不真实。
颜沁蕊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犹如玩偶一般,眼珠子追随着柳香手中的拨浪鼓转动,偶尔露出笑容,依依呀呀蹬着腿脚。
赵倚戬的生母是她杀的,阿空的生母也是她杀的,如果两个孩子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是否还会这样无忧无虑的笑呢?或许,她不说,便没有人知道,长大了,忘记仇恨,然后无忧无虑的过一辈子。
“师父,替我关照好王和孩子,这里全是我的人,很安全莫担心。”
柳香拉着她的手,心疼的说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了,为师等着你回来。”
月色之下,她站在寝宫的长窗前,凌烈的寒风吹动着毡帽上的狐毛,心里装了太多的事,她无法安然入睡。一直站到天明,才等来了她想要的消息。
昨夜艾诺偶感风寒,一早就暴毙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她悬着的一颗心终是放下,艾诺活着便是对她最大的威胁,她不准他有任何翻身的机会,这便是她交代给落素的最后一件事。凝重的神色减缓,她弯起了唇角对复命的落素说道,“你就留在宫里给柳香搭把手吧,等着我回来,给你和斯穆赐婚。”
落素一怔,却是羞红了脸,慌忙躬身行礼,“落素谢谢大妃!”
这一桩心事终是了却,她可以放心的前往拉伊了,大军早已集结,她上了凤辇,不禁回望着安索,希望她回来的那一刻,一切都会好起来。
微风中,帽上的彩带随风扬起,衬得那绝美的容颜冷若冰霜,面前是那枚统兵的大印,辇旁围着五六个将领,她撩起手腕,对准大印上的凹槽,把腕上的银镯轻轻嵌入,只听咔的一声,那枚大印竟然裂成了几瓣,十五万的兵权瞬间分成了几份。
“斯穆,你率二十万大军连夜赶往拉伊,势必在三天内攻下城。”
“末将领命。”
“其余的将士们,每人增军五万,一切听从斯穆将军的调配。”
“末将听命!”
颜沁蕊看着整装待发的众人,举起了手中的银碗,“我虽贵为大妃,却不懂带兵打仗,还要依仗各位将士,若一切顺利,封官进爵一个都不会少,我——先在此谢过将军们了!”
闪亮的银碗高高举起,颜沁蕊仰头而尽,烈辣的酒暖了她的身子,也激活了她心中的那团火。众将也豪爽的一饮而尽,悬在半空的银碗全数倒置,没有留下一滴。
喝了壮行酒,只听几声令下,大队人马便向前而去,不一时便不见了踪影,颜沁蕊斜靠在坐榻上,她只要在后面缓缓的跟着,听前方的奏报便可,她相信,拉伊城一定会夺回。
她本不甚酒力,此刻眼前早已朦胧,驾车的班布一直默不作声,看着他的背身她扑哧一声笑了,班布听闻,回过头瞪了她一眼,“有什么好笑的。”
“看着他们都走了,难道你心里不痒吗?”
班布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又浮上些不屑,“我才不要去,我怕死!”
最后的一块碎印颜沁蕊一直握在手里,早已捂得温热,她一掷便抛到了班布的怀中,班布拾起有些许惊讶,却又有些兴奋。
“赐你五万精兵,前往呼伦焱的领地,速与线人联络,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拿下五座城池,夺了呼伦焱的性命再赏你个将军当当。”
班布乐的合不拢嘴,自觉有些失态,赶忙绷起脸,“五万……怎么够……”
“阴谋阳谋难道还用我教吗?他那么卑鄙的人,不用留面子,也不要怕王醒了怪罪,全部由我担着。”
班布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放心,大妃!呼伦焱的性命我会留给你了结!”
班布骑着马一路狂奔而去,身后跟着五万精兵,一阵氤氲连连,颜沁蕊清浅的笑了,这样的年纪,建功立业正好。他那样好的身手,若只留在她的身边就真的可惜了。
终于都走了,她扶着有些酸痛的额际,困倦不由袭来,凤辇四周放下了帘布,阻挡了外面的严寒,她怀抱着手炉,婆娑着上面凸起的纹路,外面又下起了飞雪,犹如漫天的飞絮,消无声息却足以掩盖整个世界。
“大妃,梁国的信使求见!”
随侍的文官在辇外唤着,她心上一紧,果然还是追来了,她稳了稳神,令人停了辇,用手指稍稍挑起帘帐,那信使竟然是刘司,她不由蹙眉,刘司披着厚实的大氅,可袖管里空空****越发显得寒凉。
刘司抬头,见一身狄人装束的颜沁蕊,恭敬的拜下身子,“梁国尚书左丞刘司见过大妃。”
颜沁蕊放下手炉,不经意的搭着话,“刘大人不远万里来到狄国,究竟是为了何事?”
刘司垂眸答道,“圣上想,狄梁两国怕是有什么误会,还是当面谈谈的好。”
颜沁蕊有些恍惚,眸中黯然,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的说道,“梁国的二皇子甚是可爱,眉宇间透着王者之气,我很喜欢。”
刘司脸色倏地刷白,他蹙眉思忖着,“大妃到底想怎样?”
她常常的舒了一口气,“那么可爱的皇子我怎么忍心伤害,只不过想与梁国结个亲家,我一见到赵倚戬便舍不得放手,就在狄国养着吧。”
“大妃,据微臣所知,狄王如今还没有子嗣,这岂不是无稽之谈。”
却见颜沁蕊微微挂起的唇角,“很快就会有了,如果是男孩就结为兄弟,倒时候自然会完璧归赵,如果是女孩那最好不过。”
刘司蹙眉,“难不成大妃……”
“我已有了身孕,刘大人,梁国终究已经不适合我了。”
刘司听她这么一说,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大妃的话微臣会如实禀告圣上,可是大妃要明白,圣上有数不尽的后宫佳丽,往后也会有连绵不断的子嗣,只一个二皇子,大妃恐怕还是要失算的。”
她不动声色的说道,“这样最好,二皇子我喜欢的紧,往后就留在我身边也不错。”
这样的谈话显然毫无意义,刘司站在凤辇下无奈的摇摇头,“大妃这样做,辜负了圣上对您的一往情深啊。”
一往情深……一往情深又有何用?
“刘大人,如今的你,又可对得起当年一往情深的静妃娘娘,我为她感到不值。”
刘司一怔,凤辇宽大的车轮卷起积雪,辇上的帘子已经放下,只听从里飘出的声音,“送刘大人出关,狄国气候不甚好,小心着了寒气。”
车轮压在厚实的积雪上,不时发出吱吱的声响,颜沁蕊闭眸冥思着,把辇外的文官唤了进来,“令线人速散步狄梁两国联姻的消息。”
既然刘司这么说,仔细想想,抛弃二皇子来扩展梁国的领土也不是不可能。但,他可以舍弃这个孩子,可他无法抵挡世人的眼光,弑兄杀父,再来个弃子,他的江山还能坐稳多久。
即使她再愤恨的诅咒他,也没有真正的想过令他覆灭,毕竟,自己最美的韶华都与他为伴,静静的跟在他的身后,因他喜而喜,因他忧而忧。只不过如今,她的牵挂太多,自己的夫君,未出世的孩子,还有狄国淳朴的子民。
那温润的眼眸镌刻在心底的最深处,伴着隐隐的痛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她不允许自己一错再错……
梁国的冬日前所未有的寒冷,即使起了地龙,在殿内还是要穿着厚实的衣衫,赵羽成披着大氅。立于六扇的屏风前,看着水墨丹青描绘的锦绣山河,久久无法平静。刘司静静的站在殿下不曾言语,万明殿里的君臣二人,心思却是一样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