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交织着岁月,赵羽成已好了大半,在此惶惶终日。山林中翠意渐阑,天已转凉。
“在这里……待了多久了。”他眯起长眸,绿篱青叶渐渐泛黄,枸杞子坠了一地。
“一月有余。”
竟有一月的光景了,四邑不知乱成了什么样子。
颜沁蕊见他眉宇间的黯然,小心翼翼的问他,“王爷,我们……要去哪儿……”
他浅笑,婆娑着她的青丝,“当然是四邑。”
“可是圣上要杀王爷,怎能回去送死。”
“不过一道密旨,定是见不得人,就是要看他拿本王如何是好。”语中无尽的戏谑,却是那般的无措,同是皇家子,是嫡是庶却千差万别,天不绝命,他便要扭转乾坤。
翌日,在村前的槐树下,老妪哭的稀里哗啦,送上满满一袋干粮,颜沁蕊又递上一块碎银,“大娘,叨扰了这么久,以后要保重身子。”
老妪揩着泪水,“回去好好过日子,若是有空,来看看大娘,老身把你当亲闺女看了。”
颜沁蕊眼眶渐渐湿红,狠了狠心上了马,只听落下几声清脆的鞭响,飞马疾驰而去,耳边风声呼啸,她回过头却见老妪还在挥手遥望。
一路疾驰,到了一家客栈。两人点了吃食便在临窗的位置坐下。烟纱玮帽遮在面上,看不清赵羽成的容颜。颜沁蕊为他斟上一杯清茶,直到茶凉也未曾饮上一口。
“王爷,奴婢去街上打探下消息如何?”
颜沁蕊心急如焚,赵羽成又何尝不是,他们沿路做了不少的标记,却并未有人寻来,安插在此镇的线人不知去了何处,只感觉隐隐的不妙,他寻思良久,“算了,就这样回去吧,不必惊动旁人。”
赵羽成撇了清茶,满上一盅竹叶青仰头而尽,和着烈辣的酒气吞下熟牛肉,胃中只觉滚热。匆匆的吃过便又上路了,他们牵着马匹,在人群中穿梭,隐隐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
远远的便见那半副銮驾,绯红的花轿,绯红的仪仗,吹吹打打好不热闹,马上带着红花的新郎不住的对路人作揖,满面潮红,跟在喜轿旁花枝招展的媒婆扭着腰身,好不快活。
一路人马从身边经过,颜沁蕊只看着花轿檐角五彩的缨络出神,这花轿真美,何时自己也能坐上一回。不禁嘴角抿着一丝娇羞的笑意,抬眼间,赵羽成已走出去很远,她赶忙跟了上去。
林间小道上,两人只是牵着马匹缓走,赵羽成沉默着,看着愈来愈远的城门,他轻叹一声,“我们要再快些,否则就要误了李钟和阿丝的大婚了。”
颜沁蕊一怔,握紧了手中的缰绳,他们与所有的人都失去了联系,李钟是逃生了还是被擒,亦或是……她不敢再想,眼前满是阿丝挑灯绣嫁衣的情形,橘黄的火烛中,漾着阿丝满足的笑,就是那份笑意便让颜沁蕊倾羡许久。
忽然手被拉上,紧紧的攥着她,她抬起头,赵羽成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怎么说到成亲,你便脸上燥红?”
颜沁蕊被他说中,愈加的羞涩,低垂着头低声的狡辩,“没有,王爷胡说些什么。”
只听他轻声笑着,过后便是难耐的静寂,只听闲散的马蹄声落,“本王说过,要给你莫大的荣耀,想要什么本王都会答应你,甚至……是正妃的位子。“
不过普通的话语却似一口鸣钟,她站在鸣钟的身侧,一声一声撞击在心坎,瞬间轰鸣,“王……王爷莫要取笑奴婢,也莫要听那大娘的乱语。”
手腕一紧,赵羽成停着不前,扶着颜沁蕊的双肩,他轻吻朱唇,不再笑她娇羞的模样,“此话本王只说一遍,你听好了。”
她壮着胆子抬起头,撞上他如泉眼般的水眸,心噗噗的跳着,甚至在微微的颤抖。
“你是本王的小奴才,没本王的命令,一辈子不许离开,如今,本王令你……嫁给我。”
天地间,瞬间绽出无数的桃花,纷飞在碧空苍穹,满世界的粉红,她迷了眼,什么……王爷到底说了什么……
她惊慌失措的想去寻那答案,却被赵羽成抱着上了马,紧紧的依偎在一起,那宽广的胸膛令她沉醉,炙热的鼻息抚在颈上。
“等李钟和阿丝完婚后,本王便向朝廷去要正妃的玉牒敕令。”
这一次她终于听得分明,王爷说要娶她,王爷说一辈子都不许离开他,眼中蒙上一层水雾,泪水无声的流下,可她却是那样的喜悦。
对,她是小奴才,她是王爷身边的小奴才,纵是三生三世,她都愿紧紧相随。
几天几夜不停歇,终是看到了四邑城的城门,迎风番动的旌旗,女墙上满是明晃晃的刀剑,素银铠甲只见那绯红缨穗,那是银铠军,他的银铠军!
一步便跨下马,沉思中久久不再向前,只是看着远方大敞的城门吊桥,隐隐的瞧见城里的,心头却生出些许异样。
“王爷,奴婢为您买了新衣,换上再进城吧。”
赵羽成回头,瞧见颜沁蕊解开随身的包裹,那是崭新的衣衫,依旧银紫暗纹的章图绣法,他平日里惯穿的常服,想必她把身上的银子都花光了吧。他安心的让她伺候,脱去粗布麻衣,换上丝缎长衫,久违的感觉上了心头。
系好丝带,盘好纽扣,白玉腰封束紧,弹去靴上的微尘,整好交颈的领口,捋顺袖缘的褶皱,她满意的看着,这才是她心中的主子,一袭紫衣,俊逸的脸庞,英气存于眉宇,永远是这北地的无上之王。
腰间的玉佩牵绊作响,他顺手摘下,戴在颜沁蕊的腰际,“替本王收好。”
她俯身行礼,“请王爷起驾!”
赵羽成上了马,轻踢马肚,朝那属地进发。
守城的将领盔系白条,远远的看着两匹骏马轻驰而来,晨色微启,薄暮朦胧,明亮的天际还悬着那轮浅月,将领一惊,那马上的来人甚是熟稔!莫不是……
怎么可能,他急急跑下城楼,顾不得一切的冲了出去,蹄声见稳,终是看清了马上的来人。
紫带束发的男子掏出白玉令牌,“南寰令”三字赤金耀眼,守城的将领噗通跪倒在地,热泪盈眶,“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羽成收起令牌,策马入城。
街井静澹,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依稀有夜雨的轻痕,肃风侵袭而来,落叶萧瑟,薄衣微寒。
他眯着狭长的眸子,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由弯起唇角,心头涌起的戏谑幻化为不经意间的苦笑,呵,花了不少的心思吧,可惜他还活着,这一切……全都白费了。
轻素,满世界的轻素。
白纱灯笼垂缀在楼阁檐角,一树繁花皆蒙上白绢,飘摇的白绫缠拌着花棂窗,天色渐明,也不知走了多久才看到南寰府那鎏金的牌匾。
颜沁蕊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看着如此之城,心头无名的郁结。身侧的角门里走出一个哈欠连天的小厮,拿着扫帚眯着眼睛清扫着府前,最显眼的不过腰间的缟白腰带。
沙沙的扫叶声而过,小厮睡眼惺忪,瞥见那双鹿皮檀色短靴不由仰头去看,却是惊得扔掉了扫帚,慌忙不迭向角门奔去,“王……王爷回来啦,快开门!”
晨曦终上,浅阳如碎金而下,浴在其中的赵羽成注视着朱红钉门,听见门里一阵细碎杂乱,不知等了多久,嘈杂声倏地停下,沉闷的大门缓缓的打开。
他浮上一丝笑意,门里从女眷到奴才依次按列齐整的跪在地上,方才小厮腰间的白条早已不见。众人见到南王还活着,面上均一片讶喜。
瞬间只听得衣衫窸窣,震耳欲聋的跪拜,他们呼着千岁万福,呼声从南王府涌出,声声激**在甬道,一直传向街井深处。赵羽成拉过颜沁蕊的手,牵着她跨过高高的门槛。
“撤掉满府的缟素怎需如此之久,让本王好等。”
徐公公和王嬷嬷站起,却早已泪流满面,“王爷教训的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轻挥衣袖,“都下去罢。”
顷刻间众人散去,赵羽成揉着额头,疼痛一点一点的袭来,带着疲乏久久不散。
蒸腾的汤池氤氲连连,赵羽成泡在其中,他不时的长舒着气,寂静之中只有浅薄的滴水声,却是滴滴答答坠入心田。颜沁蕊拿着绢布细细的擦拭着,细碎的发丝垂在他的肩头,撩拨着那颗已按耐许久的心。
他睁开眼帘,一把握紧纤细皓白的手腕,绢布坠落水面,回旋着沉入池底,见她那般失措,狡黠的笑意上了心头,猛地一用劲,颜沁蕊便倾入池中,哗啦一声水花四溅,瞬间湿了衣裙,散了发髻。
她呛了一口,揩掉脸上的水珠,抚着心悸的胸口,“王爷吓死奴婢了。”
宽广**的胸膛近在眼前,满身的刀壑却是令人愈加的心跳迷离,她彷佛预感到要发生什么,脸颊腾的红了,如桃花上妆,绯红起了一片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