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说了什么?
她一怔,没有听得真切,赵羽成见她那样恍惚,侧过头不再去看,复又说着,“三日后,阿丝……便是这王府的宛妃。”
她终于听得清楚,原来,王爷要娶的……是阿丝姐,疼痛一点一点的传来,她沉默良久,却是弯起菱唇,“是么……那……奴婢……恭喜王爷了,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奴婢……就告退了。”
她向后退着,转身间笑意褪去,踱着碎步冲向门外,泪水肆意。
方跨出门槛,却又被赵羽成生生拽回,跌入那炙热的胸膛,她头皮发麻浑身微颤,任由他抱着,泪安静的淌着,却是没有半分言语。
颜沁蕊目光呆滞,如同一团柳絮,轻飘飘的浮在他的心头,他紧紧的搂着她,紧的快要窒息。他轻轻的唤她“沁蕊”,可她听不到,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天旋地转。
见她这般失心,赵羽成蹙眉,朝那耳珠咬去。
颜沁蕊吃痛,清醒了不少,她摸着滚烫的右耳,有些迷茫有些无措,噗噗的心跳连呼吸都困难,赵羽成在耳边说着,“回去照顾好阿丝。”
他松开了她,颜沁蕊扶着胸口,跌跌撞撞的逃离了赵羽成。
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摇摇欲坠却还苦苦支撑着,他手扶栏杆,十指紧紧的嵌在其上,留下一串指痕。眼前依旧是她失落的眼神,她的心……很痛吧。
夜幕之下,王府一片喜庆祥和,大堂里侍从依旧忙碌,新制的银盘金樽,蒙上纱灯的旖旎绯色,颜沁蕊顺手捻起一枚金樽,樽身刻着明晃晃的“囍”字,手指婆娑在上面,那囍字也刻在了心上。
她就坐在那里看着,看着侍从进进出出,直到夜深更长,只剩下执守的小太监。
“蕊姐姐,夜深了,快回去歇着吧。”见她手抵着额那般疲惫,小太监上前劝道。
颜沁蕊听闻抬眸向堂外望去,星芒煜熠,树影斑驳。她不想回去,脑中乱的很,出了厅堂,在寂静的王府游**。
本王要给你莫大的荣耀……
甚至是正妃的位子,本王都会给你……
那坚定的誓言在耳畔萦绕,她甚至怀疑这不过是她做的一场梦……
满府绯红中,她找到那一丛被高树遮挡的黑暗,在树下石桌旁坐定,石凳寒凉,隔着单薄的衣衫,凉意传至全身,她打了个冷颤,环臂做枕趴在石桌上,看着朗月星稀,看着薄云缓移。
眼眸中浮上烟云黯淡,心下不断的告诫,自己不过是个奴籍出身的小婢女,王爷那样尊贵的人,一时兴起才说要娶她,怎就能当了真。颜沁蕊,你怎生出如此多的贪念。
他是你配不上的人,他是站在九天之外的王者。
而你,却是墙缝中浑身沾满泥土的蜗牛,即使爬的再高,也只能静静的仰望。
夜色渐近阑珊,天际鱼白,青葱浮笼烟云,
烛尽香殆,风冷衾寒。
伊人不知,佳期……如梦……
婚礼的前一日,下了瓢泼大雨,暴风闪电配着轰鸣雷声,直到天明才渐渐停息。
不过是府上纳妃,迎娶便定在了黄昏。不论王府里怎样热闹,玫瑰苑里一如既往的宁静,脆莺清鸣,燕雀蹿飞,一切都浴在霞光中。
高髻乌鬓,花钿华胜,眉黛唇檀,镜中的新妇美艳如花,衬上那喜服,愈加的光彩照人。可新妇不会笑,弯眸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呆呆的看着为她梳妆打扮的颜沁蕊。
沐浴,穿衣,篦发,开面,修鬓,上妆,颜沁蕊小心翼翼的服侍她,从清晨到黄昏。
两个人未曾言语半句,只是静静的等待暮色霞光,颜沁蕊为她带上珊瑚耳坠,轻声的说着,“出了这门,往后便是娘娘了,容沁蕊再叫一声姐姐。”
窗棂外的景致宛若一幅写意的山水,高树楼宇,霞色绯红,馥郁的玫瑰苑外,早已站满了来迎人的侍从。
阿丝抚着上了妆的面颊,只是口中喃喃,“本是要嫁给钟哥的,怎的……就跟了王爷。”
颜沁蕊心头发酸,语下哽咽,“王爷……是极好的人,阿丝姐往后定是要享福的。”
可阿丝似乎没有听到,依旧自言自语,“我明白王爷的意思,只不过觉得是他小看了我。”
颜沁蕊从袖中拿出金喜堂取回的蝶钗,掐丝蝶翼嵌着釉彩珐琅,斑斓缤纷,斜插在阿丝的鬓发中,宛若振翅欲飞,“吉时已到,娘娘,我们走吧。”
镂空青砖上满是散落的花瓣,迤逦的小径尽头,只见众人簇着阿丝愈走愈远,王嬷嬷与颜沁蕊并肩站着,语中多有惋惜,“原以为王爷要纳你为妃,没成想竟是阿丝,这也怪我没搞明白,让你难堪了。”
颜沁蕊收起黯淡的眸色,“嬷嬷莫要多心,还是去忙吧。”
王嬷嬷拍了拍她的肩头,“一会儿去讨杯喜酒喝,王爷给的赏银也一并领了。”
天色渐暗,她就欹在玫瑰苑的门扉旁,直到月上枝头,心里空牢牢的无法填满。这样大喜的日子,她强忍着不流泪。王爷娶的是跟了他十几年的阿丝姐,她颜沁蕊……比不得半分。
园子里冷清的很,可她又不愿去凑热闹,只在那柳下湖边环膝而坐。湖面银光粼粼,游走的纱灯泛起丝丝涟漪,三三两两火烛曳曳,她拾起一盏,鼻间的气息袭着烛光,她复又放入水中,轻推一把,便向那湖中划去。
环儿面色潮红,有侍女扶着在湖边闲走,她踉踉跄跄站不稳,手上还提着酒壶。却见孑然独坐的颜沁蕊,那一丝戏谑便上了心头,她一把推开侍女,跌跌撞撞的向沁蕊去了,“蕊姐姐……怎就一人?莫不是在此……暗自神伤?”
颜沁蕊抬眸,才见已喝的大醉的环儿,黛眉轻蹙不愿与她纠缠,便起身离去,这下可惹恼了环儿,她语下不饶人,“不过是个奴才,何必端着主子的架。”
颜沁蕊一怔,却也加快了步子提裙而去,轻盈的消失在黑暗之中。
环儿心中的怒火无法平息,她掷出酒壶,噗通一声坠入湖中,水花四溅。衣衫早已凌乱,却也顾不得整理,她竟坐在地上嘤嘤的哭了起来,王爷为何只喜欢低贱的奴才,一个做了宛妃,另一个得了王爷的玉佩,她这个千金却连份位都得不到……
颜沁蕊走远了,才长舒一口气,走在回玫瑰苑的路上,远远的那一片如雪银树,隐约散着令人沉静的香味,听说阿丝姐住在温宛居,听说温宛居的墙壁都是香的,居前种满了梨树,每年五月梨花盛开,花白如雪。那是另辟蹊径般的居所,与玫瑰苑只隔着一片葱翠之林。
她踮着脚尖张望,还可见簇新的窗花,喜烛映上窗扉,一片旖旎。窗扉上晃过人影,心宛若瞬间坠入悬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竟以为她会是那温宛居的主人。
更漏声声,滴滴清脆入耳。穿着喜服的阿丝静静的坐在**,包金的喜烛安静的燃着,并蒂红莲的锦缎置在榻上,她上手婆娑着,眼中有些许闪烁,“其实……奴婢一个人可以面对,不必王爷如此费心。”
赵羽成依旧是那银紫的衣衫,背手立于窗前不去看她,“若是本王不娶,阿丝一辈子都不准嫁。”阿丝一怔,却见他那般恍惚,俊逸的侧脸,菱角勾着一丝落寞,“那句话……只是随口说说的……竟然应验了。”
“王爷……”
“说好不离不弃的三人……竟先走了一个,无论如何……本王都不能再失去你,阿丝,你懂么?”
赵羽成回转身,狭长的双眸竟有点点闪烁,阿丝一直忍着不掉泪,却见他如此再也无法抑制,赵羽成紧紧的搂过阿丝,悄无声息的抽泣渐渐变成了失声痛哭……
***
颜沁蕊一月有余未出玫瑰苑,空****的房内,阿丝的东西早已搬走,只留下一些笔墨。那是她平日里都不会碰的,只因字写得丑,不愿让旁人笑话。
她研了墨,铺了宣纸,压着玉羊纸镇,挑了只毛笔,做足了阵势却不知要写什么。桌上的字帖翻开,照着样子画在纸上,歪歪扭扭竟不成样子。她长叹一声,若是父亲还健在,定是要打她的手掌。
窗棂上的“囍”字尚在,她不由的提笔写着,怎奈笔画太多,竟也是无法入眼。
“这字还是没长进。”
她腕上一抖,心却梗在喉处,是王爷。
赵羽成已站在她身后许久,可她竟没有察觉半分。看着那横七竖八的字她羞红了脸,把笔端在架上,胡乱的卷起宣纸。
见她如此,赵羽成哼笑着,“怎的不写了?”
“奴婢……不想写了……”她把团在手中的纸藏在了身后。
赵羽成拿起桌上的金蟾砚滴把玩着,“这么多时日都不曾见你的身影,你还是本王的贴身女侍么?”
颜沁蕊垂首立在一旁,小声的辩解,“王爷自己说的,要一个人静静,奴婢不敢打扰。”
“做些玫瑰糕来。”
赵羽成坐在玫瑰苑的亭子里,看着满园的玫瑰,羽瓣丰盈,香气诱人,枝枝横生妖冶开放。
眼前总是浮现那长满荻花的山谷,枝蔓相牵的蔷薇,还有她月下绝美的舞姿,她口中声声唤他“相公”,为他三更天去捉蟾蜍,仿佛昨夕,历历在目。
花丛中她端着点心缓缓走来,那纤弱的身子叫他吃痛,他握紧了双拳……
还冒着热气的玫瑰糕,他也只是浅尝几口,心头压抑无法喘息,闭眼间满是母妃在玫瑰丛中回眸一笑的身姿,圣上说,枚妃亦如这玫瑰,艳丽多姿,却满身带刺,愈是宠爱,愈是觉得那痛令人窒息。
可它竟是母妃挚爱的花,临渊宫前,甚至是石桥下,都开满了耀眼的玫瑰。
天际忽然一片暗沉,只携来一阵风便起了雨,瞬间在亭檐挂起了雨帘,雨水全数倾泻在娇弱的花瓣上,不一会儿便被击打的七零八落。
满地的花瓣,如坠在地上的鲜血触目惊心,颜沁蕊着了急,要尽快铺上草席,否则雨过天晴这花也怏了大半。她要冲出亭子却被赵羽成拦住,只见他狭长的眸中闪过一丝黯淡,“罢了,这里……还是不适合它。”
耳边如泄洪般的雨声凶猛而来,冲淡了玫瑰的香气,几十亩的花田上空蒙着淡淡的青烟,时不时的便会花枝分离,殷红碎了一地,她看着如此景象口中不禁轻语,“比起玫瑰,奴婢更喜欢桂花,不用这般呵护,却也令人沉醉。”
玫瑰苑的大门开了,两三个侍从披着蓑笠跑来,“王爷,清平王据此只有一里地了。”
终于来了,赵羽成侧目,眯起狭长的双眸对颜沁蕊说道,“那是陌都才有的景致,本王也想回去看看。”
冒着瓢泼大雨,颜沁蕊陪着赵羽成登上了城门,伞下依然挡不住斜风细雨,早已湿了绣鞋罗裙。那一辆马车终是落入眼底。身后是一线人马。她不由的攥紧了有些湿滑的伞柄。清平王,不过十二三岁,那又是怎样的少年郎。
扶着被风雨侵蚀的青砖下了城楼,站在吊桥之上,粼粼车声淹没在暴雨中,走近了才听得分明,华丽的马车帘帐撩起,探出一张白皙稚嫩的面庞,少年摇着胖乎乎的手掌,“二哥!”
“五弟!”赵羽成弯着棱角走上前,颜沁蕊执伞紧紧的跟着,可他的肩头还是淋湿了。
“二哥快上车。”他撩起衣襟一本箭步便跨上了马车。
颜沁蕊打着伞坐在车外,眺望着天际乌云连连,心中不免有些郁结,这雨不知要下多久,一场清雨一阵凉,再下几场,四邑的初冬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