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丝推开她,踉跄的向山尖跑,时不时的摔倒在地,赵羽成迎面而来,抱着阿丝向山下走去,阿丝嘶喊着,“放开我……我要去见钟哥……”
赵羽成紧咬着牙关,把她扛在肩头,阿丝不停的踢打着,呜咽的恳求,“王爷……奴婢求求您了……奴婢只想再看他一眼……一眼而已……”
漫天的火光照在身侧,拉长了两人纠缠的身影,赵羽成把阿丝扔到马车里,一掌击在她的脖颈,阿丝便昏了过去,放下车帘,对着随侍吩咐,“送她回去。”
月华之下,那顶孤零零的马车奔走在荒野之上,卷起一地尘埃,赵羽成一拳击上树干,零落的树叶纷纷而下,指缝渗出鲜红的血迹,那样残破的尸身……怎么忍心让阿丝看到,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颜沁蕊心疼,掏出丝帕为他包扎。
赵羽成没有言语,转身见山尖的火势愈来愈小,慢慢只剩下灰迹,夜已深,坟岗起了一丛丛的鬼火,有光无焰泛着冷翠,在山尖飘逸不定,副将已将李钟的骨灰装入坛内,“王爷,李大人的骨灰要如何处置。”
他接过骨灰坛,褐色的坛身分外轻盈,可那份沉重却是压在心头,“先安在府上,往后再做打算。”
赵羽成一整晚的没有睡,怀故阁的阁楼上,他顺手打开一扇又一扇的窗扉,肃风涌进,回旋着呜咽不息。只剩下最后的那一扇,他紧紧的握着陈旧的铜锁,想起了临去通州的那一晚,七七四十九盏烛,尽数熄灭。
他踌躇良久终是放下铜锁,长窗下还可见颜沁蕊单薄的身影在树下徘徊,手掌上的丝帕绣着一朵五瓣花,蹙金绉起澄黄的芯子,帕角单绣一个“蕊”字,缟白的丝帕已被血迹侵染,宛若花茎,枝蔓横生。
赵羽成下了楼,见她还在一旁守着,便也欹在假山上,望着隐在阁楼檐角处的弦月,思绪万千,隐隐的更声起,清脆的梆声在王府上空回**。
“你回玫瑰苑住着吧,本王……想一个人静静。”
他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身影,痛楚席卷而来,她娇羞的笑意和李钟惨不忍睹的尸身,交错的浮在眼前,胸口宛如插了一柄弯刀,绞着那颗已疲惫不堪的心。
馥郁的玫瑰苑,如血般的海洋,颜沁蕊很久没有侍弄过花了,她早早的起了身,先是采了瓣上甘露,修剪了花枝,浇水,施肥,清扫院落,晒玫瑰茶,她不愿让自己闲下来,闲了,便总是想起青华山上如梦魇般的过去。
阿丝一直躺在**静静的流泪,身形也略见消瘦,断断续续的与颜沁蕊诉说着往昔的一切。
阿丝说,李钟全族均被流放,是王爷在万明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才留下他在宫中。年幼时的三人时常在临渊宫前比肩并坐,仰望着漫天星芒,却是一整晚不言语。
那个空旷寂寥的皇宫,他们三人,是彼此的依靠。
阿丝说,后来,他们随王爷来到了四邑镇守边关,在奢华瑰丽的王府她却日日胆战心惊,不知何时,李钟便会背着满身是血的王爷回来,又有时是王爷背着李钟,直到如今,只要他们在军营,每晚她还是会不由的心悸。
阿丝说,她和李钟私定了终生,却是瞒着王爷整整一年。他们心里内疚,总觉得背叛了王爷,背叛了那只属于三个人的情意。
颜沁蕊听她不停的诉说,她紧紧的攥着那双颤抖的手,还可见做嫁衣时留下的伤痕。阿丝终于说累了,便沉沉的睡着了。
她掖好被褥,便出了房门,外面的空气极好,她深吸了一口,便出了园子。
算一算竟有三日没有出玫瑰苑,也不知王爷怎样了。走过蜿蜒的曲径,才发觉王府变了一番模样。廊庭系满用绉纱簇出的花球,红艳艳的一团一团,湖中清一色的红鲤游**在碧波之中,翡红翠绿那般喜庆。
王嬷嬷在院落里不敢怠慢,监看着随从做事,时不时的搭把手。
“嬷嬷,这是要做什么?”颜沁蕊走上前好奇的问。
王嬷嬷一脸的笑意,“王爷说府上发生了太多的事,要冲冲喜才好,五日后便娶一房娘娘进来。”
她一怔,却是从未听赵羽成讲起,一时语噎,“奴婢竟然不知道。”
说话间廊庭早已摆满盆栽的红莲,宽大的茎叶那般油绿,如火焰般的红莲托在其上,摇摆着纤细的花枝。
“就是不说,这府上的人又有哪个不知呢?”王嬷嬷拉过她的手意味深长的笑着,颜沁蕊却是羞红了面颊跑开了。
随见的侍从均向她道喜,她红着脸不敢回应,王爷怎一句都不曾对她讲便做了决定,现在的她恍然如梦,见府上忙忙碌碌的身影,愈加的昏昏沉沉,她深思不定的闲走,却是与来人撞了个满怀,她抬起头却见是赵羽成,更是羞红了脖颈。
赵羽成忽的蹙眉,正要发作却见是颜沁蕊,他动了动唇,什么都没有说。
她垂首不语,绞着衣襟,甚至都不敢去看他,只等着他来告诉自己。
赵羽成理了理袖缘衣领便抬步而去,她看着他的背身却有些许不甘,她向前追去,“王爷!”
他倏地停下,却是没有回头,只那淡紫的发带在肩头轻曳,“最近府上忙乱的很,没事就呆在园子里莫出来。”
她看着赵羽成越走越远,该问的还是没有问出口,自从李钟死后,王爷愈加沉默,她好不容易见他一面,却也不去正眼看她,前些时日还十指相扣那般柔情,如今却是不待见了,他为何要瞒着她,瞒着她要冲喜的事……
她有些沮丧,坐上水榭亭台的鹅颈椅,榭台亲水,垂手探入湖中,凌波渐起,乱了长柳倒影,湖镜中一抹素雅缓至,她抬眸去看,竟是静晨。
“静妃娘娘,怎一个人在此歇着,风大小心受凉。”
静晨听言侧眸,见是沁蕊,便快走了几步,“原是蕊姐姐,我原想挑这僻静处歇晌的。”
静晨面颊惨白,眼神黯淡,身形枯瘦,连带衣衫也松垮在肩头,颜沁蕊想着她以前受的罪,不由的怜惜,“娘娘最近身子可好?”
来了一阵细风,静晨不住的咳,缓了许久才说道,“不过染了肺疾而已,若是没有蕊姐姐……我怕是早死了吧,听说王爷要娶蕊姐姐进府了,我也便能沾沾这喜气。”
“静妃娘娘果然是一等一的,新人还未进门便攀上了,妹妹我岂不是很没有礼数?”
两人闻声便不再言语,颜沁蕊伏上阑干,远眺着湖边的那一丛假山,自从环儿刁难静晨之后,她便也不愿与环儿近身。
环儿讨了个没趣,兴致却丝毫未减,对着颜沁蕊行礼,“环儿也恭喜蕊姐姐了,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还要姐姐多提携。”
“奴婢回去了,娘娘和环主子歇着吧。”
环儿只看到颜沁蕊的背身,还有那叮叮作响的佩声,心里越发的吃味,不过是个奴才,却也飞上了枝头,她和王爷消失的这一个月,想必耍了不少的手段……
从那以后的两日,颜沁蕊便没有再出玫瑰苑,生怕惹赵羽成不高兴,她不停歇的干活,不让自己闲下来。
虽说是冲喜,可李大人才走了没几日,心里总有一丝的不安和愧疚,若是阿丝姐看到满府的喜庆,又该是如何的心痛,方才阿丝还在念叨从金喜堂打的钗还未取,她又怎敢告诉阿丝府上要冲喜的事。
她从黄昏一直忙到月华初上,捶着酸痛的腰肢来到水瓮前,舀了一瓢水便仰头而尽,她擦着唇边的水痕,瞧见窗扉里沉默不语的阿丝还在绣着并蒂红莲,心头十分酸涩。阿丝说,这嫁妆怎能有残缺,即使不穿也是要绣的完整。
“蕊姐姐,王爷唤您过去呢。”传话的小太监站在门边倾着身子唤她。
她心头一悸,手中的水瓢坠落瓮中,溅起一串水花。
颜沁蕊忐忑不安的出了园子,跟在小太监的身后走着,“王爷……最近可好?”
小太监边走边答,“还像往常一样,但不让奴才们近身伺候。”
“晚上……还起夜吗?”
“王爷一整晚都不睡,只等天明了才歇上几个时辰。”
她不再问了,却是加快了步子。赵羽成的卧房只燃了一枚烛,漆黑的深夜里竟显得如此微弱不堪,她在门边犹豫良久,却还是叩响门扉,“王爷,是奴婢。”
“进来吧。”熟悉的声音那般疲倦,带着淡淡的无力。
推开门,赵羽成临窗而立,长影欹在墙上,隐去了大半的明亮,她轻步上前,对着那背身问道,“找奴婢来有何事?”
时间宛若瞬间凝冰的长河,悄然无息的静止了,赵羽成背对着她沉默不语,压抑的气息随着黑暗席卷而来,吞噬着那颗满怀期待的心,那一团缟白的丝帕绞在赵羽成的手心。
她看的分明,那是她的帕子。
赵羽成看着绫窗上细微的尘埃,抬起手去擦拭,只留下一道清晰的指痕。
有些事,终归是要说的,有些事……终归是要接受的。
回转身,昏暗中那一双剪水秋瞳正望着他,他心下一凌,便也不再顾虑。
“三日后,本王要娶阿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