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辇一直向神武门驶去。一路上,赵羽成都没有言语,天色渐暗,皇宫里上了灯,宫门微启,却看到那一袭杏色长衫,赵羽良背对着车辇立于火光中。
赵羽成蹙起剑眉,拱手作揖,“太子殿下。”
赵羽良回转身,紫金束冠在暗夜中依旧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父皇摆宴,二弟竟然推掉了。”
“自从受了伤,身子便不如从前那般……看来要好生休养。”
赵羽良长吁着气,“也好,改日咱们兄弟二人好好聊聊。”
赵羽成忽的弯起唇角,笑着说道,“听说……殿下要娶太子妃了,恭喜。”
赵羽良上前一步,眼眸透出一缕黯淡,“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怎还能说出‘恭喜’二字。”
“太子在四邑所说的话……臣弟一直当作玩笑,没想到竟是真的。”
赵羽良没有言语,赵羽成闭着眼眸也不再去看他,“改日,臣弟宴请太子。”
辚辚马车声起,赵羽成渐渐遁去,赵羽良站在宫门外,看着辇上飘飞的纱帐,却是那般恍惚。
南王府邸,寂静的阁楼之上,赵羽成满了清酒,虚眸看着窗外,万家灯火,人头攒涌。隐隐还有叫卖声和嬉笑声,他一杯接一杯的喝着,直到灯火阑珊。
酒樽倒置,一滴都没有剩下,不经意的一瞥,却见王府墙角檐头隐隐的黑影,那三分醉意顿时清醒,他冷冷的哼笑,对颜沁蕊吩咐,“环儿侍寝。”
颜沁蕊一惊,忙不迭的抬起双眸,轮车上的赵羽成一身酒气,难不成……又喝醉了?
“王爷身子刚好些,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踱着碎步走上前,黑暗中那长眸愈加的明亮。手刚触及轮车,却听“啪”的一声落在脸上,她虚软无力的瘫倒在地。脸颊一片火辣,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她抬手拭去血痕,红着眼眶心中酸涩,“奴婢又做错了什么?!”
“不过是个奴才,怎束缚起本王了?”
王爷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强忍着泪水从地上站起,心中有十二分的不甘,“王爷一时喜欢谁,一时又厌着谁,奴婢猜不透,只怕王爷酒醒了又要责罚奴婢!”
赵羽成哼笑,“本王清醒的很!”
颜沁蕊生怕眼泪掉出来,她长吸一口气,语下哽咽,“奴婢……遵命。”
夜晚风大,颜沁蕊环膝坐在阶前,浅月银华泄了一地,细碎的桂花浮在空中,又落上她的鬓发。她失神,她想不明白。她满心欢喜的回到陌都,王爷竟变得如此冷漠,星辰还入了狱,她脑中昏昏沉沉,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浓烈的脂粉味忽的腻在身侧,她抬头去看,见环儿捋着胸前青丝,满脸的得意,她站起理顺衣裙,靠在阑干上不去看环儿。
环儿侧身而过嗤鼻一笑,虽轻,颜沁蕊却听得分明。素手轻抬推开了门扉,俏丽的身子进了门里。她看着窗上清晰的人影,终是留下一行清泪。她边拭去泪痕,边提着罗裙跑开。
“慢着!”
颜沁蕊背着身子站住,环儿从门里探出,“颜沁蕊,王爷令你门外伺候!”
门喀嗒一声又关上了,她揉捏着衣襟复又坐在石阶之上。
本王要给你莫大的荣耀……
就是正妃的位子也可以给你……
她咬破了朱唇,丝丝腥甜萦绕在齿间,豆大的泪珠滚落,为什么给她一个明媚的笑容,却又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房内的声音渐小,颜沁蕊哭累了也未见环儿出来,风吹干了泪痕,也吹疼了面颊,眼前朦胧,那一轮皎洁的月渐渐的看不清楚。
颜沁蕊竟就这样在院里睡着了,一大早院里满是婉转的莺啼,她环臂打着哆嗦,晚上的露水微寒,衣衫早已侵了露水。王爷和环儿还未醒,便听见院外吵吵闹闹,她睁开肿胀的眼眸,却见那一袭红衣推门而入,王嬷嬷正拼命拦着,“小姐,我家王爷还未起身。”
“都要晌午了,我等不及了!”
颜沁蕊倏地站起,与那清澈的眸子对上,沈妍儿一惊,慌忙低下了头不去看她,直冲冲的向门里去了。她慌忙拦下,“王爷歇着呢!”
沈妍儿眸中一凌剜着她,手上用力一推便进了门,颜沁蕊踉跄的向后退着险些摔倒。只听门里一声尖叫,分不清是环儿还是沈妍儿,颜沁蕊刚站稳便见沈妍儿捂着脸跑了出来。
沈妍儿躲在院里的梧桐树下,十指紧紧的嵌在树干上,颜沁蕊看的出来,她在小声的哭着。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环儿终是扶着鬓发跨出了门槛,颜沁蕊不经意的一瞥,便见大大小小的吻痕,她慌忙又低下了头。
“不是让你在外面伺候么?怎么连人都拦不住。”环儿轻飘飘的留下一句,便转身离去了。只留下甜腻过头的脂粉味儿。
颜沁蕊抿着双唇进了门,赵羽成坐在**,敞着怀虚眸看她,她小声的说着,“奴婢伺候您更衣。”
“啪”的一声又是一掌落下,可是她已经麻木了,只听赵羽成责骂她,“没用!”
她眼眶湿潮,依旧为他系好亵衣,理顺衣衫,穿好短靴,扶他上了轮车,一声不响的推至门边。沈妍儿不哭了,她回转身推着赵羽成出了院。
窗外,终是看不见两人的身影,她看着满室凌乱,静静的收起掷在地上的香枕,烛台,还有环儿遗落的朱钗。
王府的花园里,沈妍儿坐在石桌前久久不语,她脑中满是一室春色,她是地位尊贵的千金,虽不拘礼数,却也不曾见过如此画面。
赵羽成凝望着初开的**,满园的澄黄,数千的绦瓣伸展腰肢,那丝清香在鼻尖萦绕。他想着被沈妍儿撞见也是十分不快,语下便也带了气,“怎不知会一声便来府上了?”
沈妍儿抬头,怯生生的望着,“昨日圣上赐宴,我满心欢喜的只为见王爷一面,没成想却扑了个空,所以一早便来了。”
赵羽成轻浅一笑,“小姐马上就要成为太子妃了,就这样无遮无掩的来南王府,不怕弄得满城风雨么。”
沈妍儿早已按耐不住,跪倒在赵羽成的膝上,嘤嘤的哭着,“我……我什么脸面都不顾了,王爷快想想法子啊……我只想嫁给王爷,就是……做侧妃也无妨……”
赵羽成不禁蹙眉,眼前那个骄横高傲的小姐竟哭成这样,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鬓上的钗环也倾散。犹记得军营那个驰马疆域一身戎装的英姿,他不由轻喃,“本王已是废人,不值得小姐如此。”
她擦着脸上的泪痕,“在妍儿心里,王爷依然是那个威震四方的镇疆王,您去和太子说说,太子一定会退婚的!”
赵羽成理顺衣襟对她说,“那是圣旨,怎可当作儿戏。”
“那……那王爷我们私奔如何?!”
赵羽成不再理会她,堂堂的尚书右仆射千金……那人却百般的不情愿,他眯起狭长的眸子,既然如此,就别怪他搅得个天翻地覆。
高墙密岗,门院紧闭,大理寺外,颜沁蕊在梐枑前焦灼的站了一整日。只要向前一小步,便会有侍卫举着长矛驱赶,她只想进去看看星辰,却都不知要如何打点。
天色渐暗,她却心急如焚,最后只得返回王府。她垂着酸软的双腿,旧疾作痛,痛的她额上渗出汗水,终是支撑着回到了王府,她不敢去见赵羽成,消失了整整一日,怕是又要受责罚的。
她悄悄的进了赵羽成的院子,关紧了房门,闭眸长舒一口,睁开眼帘却见赵羽成坐在院前,清辉照的他愈发清冷。
“这一整日的跑哪儿去了?”
她靠在门扉上,却是无从作答。绯纱灯映的一院朦胧,颜沁蕊无措的揉搓着衣襟,赵羽成许久才说了句,“安寝吧。”
颜沁蕊如释重负,她走上前推着轮车进了卧房。她为赵羽成洗着脚,水温渐渐有些凉,她去取温在一旁的壶,此时听得敲门声,原是王嬷嬷,“王爷找奴婢?”
赵羽成“嗯”了一声,“明日把季环的份位补上,赐名灵。”
她一直恍恍惚惚,手中的兽首衔环半耳壶没有抓牢,哐当一声坠落在地,倾了一鞋滚烫的热水,升腾着氤氲。手上瞬间红肿,脚下也是难忍的刺痛。
“这丫头到底怎么了?整日的心神不宁。”王嬷嬷拾起壶,却见她手背上烫起了水泡,“这里我伺候,你下去上些药吧。”
颜沁蕊偷偷的看了眼赵羽成,怯生生的给王嬷嬷做了个揖,“谢嬷嬷……”慌忙出了门,外面的风吹散面上的潮红,她抬起手,一串细小的水泡鼓起,叹着气,心里一阵烦躁,去找了些膏药涂上,却还是生疼。
她经过一处院落,门里阶前呆呆的坐着一个人,她朝里望去,原是静晨。颜沁蕊推门进去,“娘娘还未歇着。”
静晨一时回过神,站起身淡淡的笑着,“蕊姐姐也没歇着呢。”
颜沁蕊“嗯”了一声,便也陪她坐在石阶上,手上的伤一阵紧似一阵的疼,她举起手小心的吹着凉气。
“蕊姐姐受伤了?我去拿些药来。”
她却按住要起身的静晨,“不用了,上过药了,都怪奴婢不小心打翻了东西。”
两人时不时的搭着话,再便是死一般的静寂,她看着一轮皓月,眼眶渐渐湿润,可怎么办才好,若是从前她可以求王爷帮忙,可如今王爷并不待见她,自是张不了这个口。
“蕊姐姐怕是有什么心事吧,若是不嫌弃,就和我说说。”
她一听这话,眼泪便忍不住的掉下,“奴婢的弟弟关在大理寺受审,可奴婢却进不去,甚至连他的死活都不知晓。”
“大理寺?那定是犯了重刑……”
她越发哭得难过了,“他烫伤了嫔妃的脸。”
静晨也是一惊,这可是要处于极刑的罪,看着颜沁蕊那般凄然却是说不出口,颜沁蕊揩掉面颊上的泪,哽咽的说着,“娘娘歇着吧,奴婢要回去了。”
颜沁蕊待面上的泪痕尽散,才回到了赵羽成的院子,屋内已经熄了灯,王嬷嬷在门边等着她,“嬷嬷受累了。”
王嬷嬷一脸的担忧,“沁蕊啊,是不是王爷纳妃的事才这般恍惚。”
她略显尴尬,拼命的摇着头,“不是的,奴婢安心的守本分,没有其他的想法。”
王嬷嬷轻叹一声,“里面没人照应,还是快进去吧。”
她在门边踌躇,却还抱着一丝希望,“嬷嬷可曾认识大理寺的人?”
王嬷嬷已走到门边却还是折了回来,“若说以前还认识些,不过离开陌都这么久,人走茶凉,还有谁会记得我?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越发的局促了,语下有些慌乱,“没什么,随口问问……奴婢进去了。”她赶忙溜进了门里,漆黑的房内,赵羽成的床前挂着帘帐听不到声响,她踮着脚步向榻走去。
“沏茶。”
她一惊,王爷竟然还醒着,赶忙沏了茶送进帘帐,赵羽成接过,却见她手上肿起,心下发紧,不由的越过茶盏抓住了她的手腕,颜沁蕊耳根一红垂首不语。
赵羽成看的出神,忽然间想起素手结印的一曲无量寿,纤细轻盈的手指变换着无尽的结印,却皆是为他祈福的吉祥咒,如今一双玉手烫成了这般模样,他从床边的匣子里摸出一个小瓶,把药粉洒在患处,颜沁蕊只觉得一阵清凉,赵羽成为她细细的吹着,她忽然有股酸涩涌上心头,“谢谢王爷。”
赵羽成怎能听不出她话中的委屈与幽怨,他松开她的手,蹙起剑眉翻身躺下,直到颜沁蕊回到榻上没了声响才躺正,不知躺了多久他依旧清醒,脑中不断的盘旋着那句话,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美人……天下……若是令太子来选,他又会选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