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的,皇帝便宣赵羽成入宫,他见颜沁蕊神思不定便免了她随驾。

赵羽成出了府,静晨却来寻她了,“蕊姐姐,王爷准我回娘家,身旁的侍女却生了病,姐姐陪我走一遭可否。”

颜沁蕊想着在府上也是胡思乱想,还不如出去走走便答应了。她们坐上马车,静晨家的府邸在城南,晃晃悠悠一个多时辰才到,颜沁蕊一直坐在车上等,过了晌午静晨才红着眼眶出来了。

临走时,府上的老夫人还不住的招着手,静晨不去看,只在车里哭着。离府上愈来愈远,静晨渐渐的擦干了泪水,“蕊姐姐,咱们再去一处便回,可好?”

“娘娘要去哪儿?”

静晨淡淡的笑着,却是忍不住的轻咳,“大理寺。”

颜沁蕊一怔,“娘娘……”

静晨咳得更厉害了,拿着丝帕挡在口处却还是咳出了血,脸颊瞬间惨白,可她依旧努力的笑着,“我的命是蕊姐姐救的,不论如何这个人情都是要还的。”

颜沁蕊一时感动,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许久才蹦出一句,“奴婢……谢娘娘了。”

她撩起帘帐不住的向外张望,原本觉得马车飞快,此时恨不得再按上一对羽翼,终是在落幕之前渐渐看到了大理寺的轮廓,颜沁蕊扶着胸口,心怦怦的跳个不停。

此时,错落的蹄声戛然而止,车里的静晨和颜沁蕊险些摔倒,帘帐忽的撩起,却见挡在路前的马车,她们不由的去看,竟然是赵羽成。

静晨倏地眸子转暗,她低垂着头不敢再看,颜沁蕊也愈发的惊慌失措,车上的二人抿着双唇不言语。赵羽成没说什么,便驱车向王府的方向去了,执车的小太监问道,“娘娘,还去大理寺吗?”

静晨搅着手中的帕子,“不……不了,回府。”

马车离大理寺愈来愈远,颜沁蕊的心渐渐的变冷,她原以为马上就要见到星辰了,没想到却还是差了一步。

两人回到府上,已是月朗星稀,却见传话的小太监急急跑来,“王爷要在静妃娘娘处用膳,娘娘快去准备准备。”

静晨慌了神,不住的颤抖,她忽的拉住颜沁蕊,“蕊姐姐……一起走吧,反正你……你还是要随着王爷上我那里的。”

“王爷说了,蕊姐姐不必随侍,只想和静妃娘娘两人说说话。”

静晨倏地松开了颜沁蕊,一个人落寞的向院子去了。颜沁蕊望着那个背身,单薄,清冷,如履薄冰。

那一雕花的白玉桌上摆满了菜肴,赵羽成也只是夹起一枚花生放入口中,南王府的院落沿用了四邑的名字,静晨的住处依旧是依兰堂。窗前皆是新栽的水仙,绿绿葱葱甚是好看,夹着零星的兰花,愈加的清丽。

他虚眸俯视着跪在脚下的静晨,脸上起了一丝戏谑,“静妃娘家人可好?”

静晨已跪了许久,此时膝盖麻木酸痛,可她不敢造次,哆哆嗦嗦的回答,“王爷吩咐臣妾的事情……臣妾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家父。”

“好,那为何要去大理寺?”

“是蕊姐姐的弟弟关在那里,臣……臣妾只是想帮帮她。”

赵玉成俯下身子,食指轻抬托起静晨的下巴,静晨紧紧的闭着眼帘,她不敢去看,不敢看那让她恐惧的眸子。赵羽成浅浅的笑着,“莫以为本王不知道,原是要去看你相好的,不过是拿那丫头做个幌子罢了。”

静晨不安的睁开眸子,她俯身不停的磕着头,“他如今已是废人,臣……臣妾怎敢再擅有举动……”

赵羽成扼住她的手腕,纤细的腕上青筋爆出没有一丝血色,“皇城之下,以为本王不敢动你?上次在四邑王府,太子都不曾救你,上天……入地……不过是一句话。”

人已走了大半个时辰,静晨还呆呆的坐在地上,任由泪水四溢的流淌,多年来的苦楚涌上心头便不再消散,为何……她总是受制于人,为何……她要这样的活着。

烛火曳上素白的墙壁,竟影出刺绣曲屏上斑驳的山水,以及她枯坐的模样。原本就很急躁,如今越发的添乱。王爷不准她私自出府,没想到只这一次便被逮了个正着。尖细的推门声伴着门牗大敞,她并未抬眼已然立与榻旁,小太监随手关上了门,墙上她的身影愈发的纤细。

她不禁撇看着赵羽成,清俊的面庞那般淡然,没有一丝喜怒,颜沁蕊越发的参不透,一时心急便跪下,泄了一地青丝。只听他齿间哼笑,语下多有嘲弄,“倒是自觉,不过本王要听听你是否知错。”

额头触地只觉一阵冰凉,听他问话眼眶便已湿了,“奴婢不该擅自出府。”

“仅此而已?”

她抿着双唇越发的不敢抬头,见那手上一串未痊愈的水泡,赵羽成心头如刺针芒,他侧过头不去看她,“起来吧。”

颜沁蕊顾不得衣衫罗裙上沾染的尘土,急忙起了身,赵羽成缓缓地问她,“本王早就听说你有个做太监的弟弟,如今怎么样。”

从心底而起的酸楚化作泪水无声的流淌,花了妆容湿了衣衫,“奴婢的弟弟……怕是活不成了……”

“难道要等替他发丧的时候在告诉本王吗……不对,原是本王想多了,进了大理寺的人是永不得建塚的。”

赵羽成不过随口的一句话,颜沁蕊哭的越发的痛心,她复又跪下苦苦的哀求,“王爷……奴婢只有这一个亲人……求您救救他吧。”

屋内的烛火摇曳,愈加的昏暗,赵羽成沉着心说道,“本王要安寝了。”

他竟然什么都没有说。

颜沁蕊生出一丝悲凉,她揩去脸颊上的泪痕,小心的服侍着。夜深了,她看着紫绡帐恍惚,香炉燃着安息香,青烟蒙上纱帐,可她越发的不能安宁,抱着被子团在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王爷一早的又进了宫,她迫不及待的向依兰堂去了,依栏堂门牗紧闭,她透着门缝向里瞧去,却是没有一个人影,门朝里拴着,她抬起手敲着门,依旧是无人应,这依栏堂的女侍都去了哪里,她重重的拍着,只听得锁链牵绊之声。

“蕊姐姐好闲,怎么不到我那里坐一坐?”

颜沁蕊心下一冷,却也只能回身行礼,“奴婢见过灵妃娘娘。”

繁复的裙裾曳在地上,环儿缓缓的向她走来,珠翠金钗不时作响,“听说蕊姐姐在打听大理寺的事情?”

颜沁蕊抿着双唇不愿承认,“奴婢还有事先退下了。”

环儿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背身,提着嗓子喊话,“真是巧了……我哥哥的同门正在此处当差。”看着颜沁蕊倏地停下脚步,却忍不住掩口轻笑。

“娘娘说的……可是真的?”

环儿不由的瞥了她一眼,“信不信由你……”

颜沁蕊的内心又燃起了希望,她竟跪在了环儿的面前,“奴婢想进大理寺,还望娘娘帮帮忙。”

环儿看着她从心底起了一丝快意,骨子里便是奴才,一辈子都不会改变,环儿惊愕的向后退着步子,“哟,这可使不得,若是让王爷知道你给我下跪,还不得褪我一层皮?”

颜沁蕊急忙站起,“娘娘,若是您答应奴婢,往后奴婢做牛做马都毫无怨言。”

做牛做马……环儿弯着眸子笑着说,“那今晚姐姐到我院子细谈。”

晚上颜沁蕊伺候着赵羽成歇息了,才偷偷的溜了出来,暖香阁院子里都点着烛,通亮的宛如白昼,她推开门,见环儿笑着对她招招手,内心多少有些忐忑,却还是走了过去。环儿拉过她向后院去了,“蕊姐姐,白日里我便托人给哥哥捎了信,可侍女说他晌午醉了酒,明日我亲自回府上瞧瞧可好。”

颜沁蕊想是被泼了盆凉水,却还是期待着,“那……明日,奴婢等着娘娘的消息。”

“姐姐,环儿想请你帮个忙呢?”

“娘娘需要奴婢做什么?”

“我有件金线蹙绣的罗裙污了,原想着穿着回娘家的,现在也不行了,不知蕊姐姐能不能有法子去了那污渍。”

颜沁蕊没有多想便答应了,环儿引她到了一处僻静的屋子,漆黑的房内点燃了烛火,才见堆砌如小山的衣物。每一件上都有墨痕,她一时无措,“娘娘到底让奴婢洗哪一件?”

“糟了,这两个死奴才,怎么都堆在一起了,这让我如何去找?反正都污了,就全都洗了吧。”

颜沁蕊却也只是轻浅一笑,“好……”

环儿一脸的愧疚之意,拉着她的手说道,“姐姐又不是干粗活的,我这样使唤你,定是要让王爷怪罪的。”

“奴婢还有什么……贵贱之分。”

“也对,奴婢哪有什么贵贱之分?我的衣衫习惯用那木桶里盛着的泉水来洗,姐姐忙,我累了一天也乏了,先去歇着了。”

环儿终是关上了房门,颜沁蕊看着满屋子的衣物,也只是提桶去拎水。

双手浸入清冽的泉水里,却是一阵刺痛,她倏地收回手臂,伤口上如同蜂刺来袭。片刻她才明白过来,环儿不过是在戏弄她罢了,心中多少有些气愤,却还是压了下来,谁让她有求于人,谁让她只是个奴婢……

手上的水泡结了痂,淌在盐水里越加的生疼,她咬着牙一件一件的洗着。直到痛的她麻木,想着以前在掖庭宫挨打,鞭子上沾满了盐水,湿嗒嗒的垂在地上,一鞭下去皮开肉绽,那是连着心的疼。

可她们不敢叫,都是贱入奴籍的小宫婢,打死了也不会有人疼惜,她已经忍受了如此多年,此刻怎就忍不下了,只要能见到星辰,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屋内渐渐没了火烛,她也没有去续,从暮色正浓直到天色渐明,门推开了,两个女侍睁着朦胧的睡眼,却见颜沁蕊努力着揉搓着衣物。

“蕊……蕊姐姐,奴婢该死!怎能让您做这些。”

她扔下手中的衣物,捋顺额前的鬓发,手背上的痂早已脱落,露出粉嫩的新肉,“我回去了,你们洗吧。”

“蕊姐姐,这些衣物都是要扔掉的,灵妃娘娘的衣裙从不穿第二次。”

黑暗中看不清她冷笑的模样,“是么,那就快些扔掉吧。放在这里占地方。”

颜沁蕊脚下虚软的出了暖香阁,累了一整晚,此刻早已头晕目眩,她努力的仰着头,晨曦中东起的天际,惟见太白熠熠生辉。

还记得在来四邑的马车上,那个俏丽的女孩子银铃般的笑声,绵长的寂夜里,两个人想偎依着取暖。一直都是她不愿相信,即使看到环儿折磨静晨,也只当年幼不明事理。一切都做得太过于明显,明显的令她不能再自欺欺人。

一连几天,环儿都指使颜沁蕊侍候她,颜沁蕊本想着求静晨帮忙,可静晨躲在依栏堂里谁都不见,她忍了几天,心中的怒火早已无法压制,“奴婢还是回去吧,看来是给灵妃娘娘添麻烦了。”

那一处石亭下,环儿悠然自得的看着满院的景致,不时的捻起冬枣置在口中,却是没有看她一眼,“还是蕊姐姐瞧不起我,前两日都随着静晨回娘家了,我不过求你做两件事便心烦了?”

翠绿的冬枣还潜着一丝红润,颜沁蕊顺手打落琉璃制的盘子,五彩碎片倾了一地,冬枣四处滚落,“娘娘不该戏弄奴婢,奴婢虽然低贱,也不容人如此的欺骗。”

环儿一怔,没想到她会反驳,一时间语噎,看着满地的冬枣白皙的面上憋得通红,“在王府里我毕竟是主,莫以为碍着王爷我便不敢动你。”

颜沁蕊哼笑着,只一激便说出了心里话,看来早已对她心生芥蒂,“除了王爷,旁人休想动奴婢。”

环儿见她如此,早没了往日的伶牙俐齿。微风中只听得清脆的佩声入耳,她握紧涂满丹蔻的十指,内心波澜四起,“我们做个交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