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沁蕊早已不信她,只站在那里默不作声,只听环儿说道,“用你身上的玉佩作交换,我便帮你见到弟弟。”

泰然间弯起唇角,她不知环儿为何钟情于它,可她身上的东西也唯有这一件无法做主,“娘娘应该去问王爷要,奴婢不敢随意处置。”

“贱婢!”环儿忍无可忍,从石墩上愤然起身,便去撕扯她腰间的玉佩,颜沁蕊死死的护着,看着环儿恼羞成怒,几日来的不快竟一扫而光,身旁的侍女随从惊得不知如何,只剩下旁观这一场闹剧。那修长尖锐的指甲深深的嵌入颜沁蕊的肉里,颜沁蕊脑中一片空白,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一年以前,那一次英子偷了她的钱袋,两人就是这般撕扯,她倏地眸中赤红,一把推开环儿,就如用刀斩断了荆棘,心头竟松了一口气。

青丝杂乱的飞舞,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环儿,只听一声尖叫。

“娘娘!”

侍从惊慌的呼叫声令她热血微凉,回转身却见环儿倾倒在地,缃红的裙摆渗出丝丝血迹,糟了,定是踩在冬枣上滑倒的,她扶着环儿,“快去叫大夫!”

环儿一把推开她,伴着疼痛,她恐惧的哭着,“贱婢!我若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侍女背起环儿向卧房去了,血滴滴答答的坠在青石路上,猩红,耀眼。

颜沁蕊跪在暖香阁的门外,一屋子的人忙忙碌碌,血水一盆接一盆的端出来,也侵染了缟白的绢布,她看着,从脚底起了麻意传至轰鸣的脑中,她恨自己的倔强,恨自己的不甘心,恨自己不能忍耐。

赵羽成坐在轮车上,亦是蹙眉不语。许久大夫擦着额上的汗水走出,他开口问道,“怎么样了。”

“娘娘滑胎了,幸好怀上的日子尚短,年纪又轻,歇几日就会痊愈的。”

滑……滑胎!环儿竟然有喜了……颜沁蕊难以置信的抬起双眸,头撕裂般的疼,她果然又害了一条命,而且……还是王爷的亲骨肉,她不安的对上那清冷的长眸,甚至连哭都不会了。

“啪”,那一巴掌用尽了全力,她没有跪稳瘫倒在地,嘴角已渗出鲜红的血渍,一丝猩甜在齿间萦绕,这一掌打醒了她。颜沁蕊静静的看着从镂花青砖下长起的青草,竟然浮上一丝笑意。

贱婢,是啊,她只是一个贱婢,心里早有了那非分之想,整日的蠢蠢欲动看不清自己原本的模样,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打入奴籍的婢女。

“回去给我跪着!”愤怒的斥责在耳际散开,赵羽成出了暖香阁,没有再瞧她一眼。

滴水更漏,残云薄暮,疏叶……清蝉。

孤寂绵长的月夜,透着窗扉,单薄孱弱的身子静静的跪在梧桐树下,赵羽成心头闪过一丝疼痛。虽然不喜欢环儿,可毕竟是他的骨肉,竟就这样没了。月光倾洒在不见喜愠的面庞上,潜着淡淡的忧伤。

他顺手关了窗扉,驱车置于紫檀木的书桌旁,拾起那一封信笺,是写给大理寺卿的。他眯起狭长的双眸,抬手靠近火烛,火焰舔舐着信笺,瞬间吞噬的干干净净,惟见带着火星的灰迹。心下不免有些怅然。

无论发生什么,他总归是要帮她这一次,只求日后她不必恨他。

又是近天明才恍恍惚惚的睡去,睡得并不安稳,紫绡帐已被掀起,恍惚间以为是颜沁蕊,睁开眼眸才发觉是王嬷嬷,不禁有些失落,他起了身随口问着,“她还在外面?”

乳白的象牙梳在发间游走,王嬷嬷边篦发边回答,“那丫头早就昏过去了,奴婢便令人抬了下去。就那样瘫倒在院子里,王爷看着也碍眼。”

铜镜中,赵羽成依稀可见王嬷嬷眼神中的黯淡,“本王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好端端的喜脉就这样被她断了。”

王嬷嬷叹着气在发髻上插了一枚紫金簪,“蕊丫头做的这事,就是杖毙也不为过,只是王爷舍得吗?迟迟不纳她为妃,又碰上弟弟出了事,一个小婢女早已没了心绪,奴婢不敢揣测王爷的想法,可多少也有些想不明白。”

赵羽成看着束好的发髻,不禁感叹岁月的无情,连王嬷嬷的手脚都不麻利了,年轻时的一双巧手瞬间翻出繁复雅致的发髻,引得各宫倾羡效仿,如今就是这简单的束发也松散了些,他没有在意,只是口中轻喃,“如果,她还能留在府上,本王……便娶她。”

王嬷嬷听得不明白,权且只当一句极平常的话。

屋子里日起微明日落昏暗,从早到晚的躺在**,只盖着被子不去梳妆,困了就迷糊一会儿,醒了便胡思乱想悔不当初,颜沁蕊整日的昏昏沉沉,已不知过了多久。

门被推开带来一丝光亮,刺得她眼生疼,不由的把手覆在眼上,她甚至都不愿看看来人是谁。

“你这丫头怎么还睡?!快起来!”王嬷嬷见她这般消沉,心里没缘由的发火,“再这样不清醒我便辇你出去。”

颜沁蕊双手覆在脸上,泪水静静的淌着,“灵妃娘娘……可好些了。”

原是因为这个,到底还是知道错了,王嬷嬷语下多有缓和,“娘娘没事了,难不成你是怕见到她才窝在这里的?”

被揭穿了心事,她越发觉得不堪,“那是王爷的骨肉,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还说这些有什么用,往后的日子还长,好好的服侍王爷,好好的赎罪……”

她环膝坐着,愁思又涌上了心头,“嬷嬷……王爷一定恨死奴婢了,怎还会让奴婢去……服侍……”

王嬷嬷心头也是一阵酸涩,她坐在**搂过颜沁蕊,语下还在嗔怪,“你怎就不惜福呢,端着恩宠却还整日的胡思乱想,多少要敛着点性子,否则王爷那般尊贵的人,时间久了也会厌的,你原来的乖巧……都哪儿去了。”

原来的乖巧……

她心中凄然,本不是那般的女子,碍着生存,一时间竟也唯唯诺诺,再因着恋上王爷,愈加的不知所措了。听王嬷嬷这一席话,颜沁蕊才知道,她不过是显出了本色,而这原本的模样竟是如此的不讨人欢喜。

她拭去了脸上的泪痕,挽起杂乱的青丝,静静的坐在妆奁前梳妆,原本清澈的眸子也蒙上了暗沉,脸颊消瘦颧骨显出,镜中的她没有一丝明媚,王爷怎会喜欢这样的女子——不着生机内心亦是阴暗。把那胭脂膏涂在唇上,多少才有了些气色,她试着笑,可却僵在脸上越发的不自然,她竟然……连笑都不会了。

“蕊姐姐,王爷唤您呢。”

小太监纤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倏地站起,慌乱中却撞翻了妆奁,倾了一地的脂粉朱钗,“王爷……在哪儿……”

层层叠脊的楼阁之中她穿梭许久,双手紧紧的攥着愈发的局促,终是到了向南的园囿,上百亩的王府她甚至看不到院墙,无边无沿的环围着一处观景山。山下是大片的枫叶林,枫叶流丹四处飞旋,亦如一团团从天而降的火焰,刹那间燃烧在心头,流下一抹明丽的倩影。

园囿中圈着梅花鹿,轻蹄踏在澄黄的天地间,惊起远处孤闲的白鹤,她爬上了观景山,山顶上那袭身影宛若走进了山水画,剑眉长眸,朱唇玉面,再美的景致也都做了陪衬。

只要一见到他,颜沁蕊便不能自已,向那画中的人走去,却在几丈外的地方不敢再向前,如同隔着千沟万壑,看似很近,可依旧摸不到探不着。她缓缓的跪在地上,引得一阵窸窣。

赵羽成摆弄着轮车面向颜沁蕊,看她这般却也怅然,“你就这么喜欢跪着?”

颜沁蕊垂首,语下低微,“王爷还是让奴婢跪着吧。”她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法子来赎所犯下的罪孽,也唯有跪着,她才能心里舒坦些。

他没有戏谑亦没有嘲讽,这观景山的风景极好,在山顶上,王府的一切都尽收眼底。这般的奢华美奂,却抵不过那僻静幽深的山村。绿篱人家,渺渺炊烟,安宁而又祥和。他心下一悸,不禁喃喃,“伴着晨曦闻鸡而起,种上几亩良田,薄暮而上时牵牛而归,席地坐在院落里仰望满天星芒。时不时带着妻儿……到那山谷看看荻花,亦或是……满壁蔷薇……”

他静静的述说,颜沁蕊喉中已渐渐梗塞,眸中蒙上水雾,“王爷……”

赵羽成好似没有听到,原本熠熠生光的眼眸瞬间转暗,“可惜,本王是皇家子,就是死……也要深埋在帝都之下。”

她听不明白,只觉后背起了一丝凉意,好好的怎就说到了死。她有些恍惚,慢慢思量赵羽成的话语,只觉得悲从心来无法排遣。

“可本王永不会忘记那一曲无量寿。”

颜沁蕊倏地抬起头,四目相对,心中涌着暖流,王爷都藏在了心底,她还以为早已忘记,他心里……是有她的。

赵羽成看那绯红的双颊,清澈的眸中还倒着他的身影。心下作乱,忙侧目望向碧穹闲云,“今晚,能否再为本王舞一曲。”

颜沁蕊的心头如花绽放,她怎能拒绝,那是她唯一能表意抒情的方式,只要赵羽成喜欢,她愿意舞一辈子。

轻薄的丝衫**着凝脂玉胸,一丈长的斑斓披帛环在臂上,云髻高耸缀以步摇,这华美的舞服已许久未穿,上了身亦想起了过往云烟,她是那样卑微的活着,却在轻舞时幻出绮丽的异彩。夜幕渐上,执着绿黛却无从下手,远山眉,涵烟眉,还是垂珠眉呢?一时犹豫不决,却瞥见门边不知何时而来的赵羽成。

“王爷……”

赵羽成看着妆奁前绝美的容颜,却只是沉默不语,见她拿着手中物踌躇,便摊开手向她索要。颜沁蕊不解,却也把绿黛给了他。

赵羽成缓缓的润着笔尖,为那明眸之上描着山水。颜沁蕊闭着眼帘,温热的手指触在额上,当温柔的手离开了面颊,她睁开眼,只是最简单的柳叶眉,却也是无比的惊艳。

“今夜,府上要来贵客,莫要丢了本王的脸。”

繁花锦簇的水榭台,身旁是从城里请来的丝竹班,那一曲《望君相思》只起了古筝,和着一管竹笛,对面相抵的水榭摆着宴席,一并随侍齐整的垂手而立。如此隆重却也只有主宾两人。

莫要丢了本王的脸。

这嘱咐在她耳中却是最甜的密语,她怎会令王爷蒙羞,不再多想,脚下早已翩然起舞。随着翻飞的披帛,玉指轻捻,翩跹而至。轻盈如风,亦如凌波。划过宁静的湖面,撩拨着心田。

水榭中的二人早已敬了一番酒,此刻均带着几分朦胧,晚间湖上起了氤氲,愈加如那仙境中的丝乐仙人,金冠银蟒的男子见姿若惊鸿的舞者,不住的扣掌附拍,“二弟,宫中亦无此等善舞的宫娥。”

金樽注满琼浆,赵羽成也只是在掌中把玩,齿间哼笑,“殿下说笑了,不过是府上能舞的婢女罢了。”

赵羽良摇着头,“我定是不信……想必这舞者的腿受过伤吧,却也用心令人宛若其境,固然也是没有遗憾的。”

赵羽成一怔,不禁蹙眉,果然是精通音律舞艺之人,他长眸向颜沁蕊看去,心下一紧,她此时一定很疼吧。他不愿再看,举起了金樽,“殿下,臣弟再敬一杯。”

赵羽良用手挡着,“不了,最近身体着了寒气,愈发的不如从前了。”说话间,礼乐已止,他再去看,榭上已空无一人,只倾洒着浅月银华,携来一阵惆怅。

颜沁蕊退了下来,额前已沾满的汗水,她撩起衣裙,小腿早已肿胀。她长舒了一口气,这一曲若在延长一盏茶的功夫,她便真要给他丢了脸面。

“蕊姐姐,王爷叫您过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