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拭去额上的汗水,便向那灯火辉煌处去了。蜿蜒的九曲长廊她竟走了许久,歇歇停停的走近了,才咬着牙踱着莲步上前,她恭敬的唤着,“王爷。”
赵羽成不去看她,只是隔着宴席吩咐,“替本王敬太子一杯。”
王爷口中的贵客说的竟是太子,她忽的想起流潋居前那温润干净的男子,连声音都是极温润的,心下不知为何生出些忐忑,随从已斟满金樽,她小心的接过,提着衣裙拾级而上,在赵羽良面前驻足,垂首奉上一尊清酒,“奴婢敬太子殿下,愿殿下盛安无极。”
赵羽良轻声笑着,“二弟,这让为兄如何是好?”他只看见赵羽成的侧脸,轻弯的菱唇,唯一不见眼眸的神色。他接过金樽,爽快的一饮而尽。
颜沁蕊接过酒樽略显拘谨,慌乱中忙屈身行礼,“奴婢退下了。”
赵羽良眼中恍惚,眼前的美人顷刻间转身,可他脑中似有一道闪电而过,那雪白的玉胸上,一点猩红的朱砂愈加看的分明。
他倏地站起身,碰翻了一侧的酒壶,轻风袭面却已清醒,他走上前一把扼住了颜沁蕊的手腕,言语混乱不堪,“你……你是……”
那一丝淡淡的药香环在身侧,颜沁蕊一时惶恐,惊慌中挣脱了赵羽良的束缚,她摸着有些生疼的手腕,焦灼的望着赵羽成,可赵羽成也只是酌饮,她扶着怦怦直跳的胸口,“奴……奴婢先退下了!”
转眼间,已忘记腿上的肿痛,提着衣裙疾步而去。赵羽良看的痴傻,廊庭中惟见翻飞的披帛,他早已无法再做矜持,脑中神思飞转,她竟然在二弟的府上,他对着赵羽成急切的问着,“她到底是谁?!”
赵羽成眯着狭长的双眸,眼前的酒樽已有了重重幻影,他轻描淡写的回答,“不过是个……婢女。殿下,臣弟身子不舒服,先退下了,您……请便。”
随从推着轮车离开了宴席,长廊上的灯影绰绰,他又上了观景山,俯瞰着赵羽良出了王府,心下一阵失落。屏退身侧执灯的小太监,才发觉夜竟是如此孤凉。那样晚风撩人的夜晚,他和她手挽手比肩躺在草席上,漫天的星斗,她声声唤他相公。瞬间记忆喷薄而出,撕扯着那颗冰冷的心,直到鲜血淋淋,直到欲死。
一切涌来压在心头,终是无法抑制,他一掌击在轮车的扶手上,只听咔嚓的声音,木制的扶手已布满裂痕,顺着车缘留下一丝猩红,身体的疼痛隐藏了内心的不堪,抬眼间只有紫微星愈加的夺目。
颜沁蕊回到房内,心神不宁的脱去衣衫换上常服,发髻松散泄了青丝,她心下作乱,手腕上那三道指痕已散去,依稀还有些疼痛,她摸着,心跳的愈加剧烈,太子那般急切的眼神,令她万分惶恐。
她推开门坐在阶前,风愈加的大了,吹落一地的秋叶,过了两三个时辰,心才慢慢平复。她长舒一口气,挽起裙边,月华之下一双纤腿愈加的白皙,她按在肿胀的患处,疼,钻心的疼。
她长叹一声,方才信誓旦旦要为王爷舞上一辈子,谁知她还能坚持多久。
昏昏沉沉的睡去,早间却是被王嬷嬷叫醒,撩起的纱帐透进一丝光亮,她转了个身子不愿理睬。
“蕊丫头,快醒醒!太子殿下来了,现在要见你!”
瞬间睡意消散,她从**坐起,慌乱的问着,“殿……殿下要见谁?!”
“见你啊!快些梳洗……”
颜沁蕊有些恍惚,太子为何要见她,她已不知所措,“那……那王爷呢?”
“王爷一大早就出门了,太子还没见着王爷呢!你倒是快点穿戴啊。”
她接过王嬷嬷递过的衣物,却是团在怀里,她彷佛还在做梦,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颜沁蕊忽然耳中轰鸣,她不由的朝门边望去,门外明媚之中站着一袭杏黄的身影,是太子!她顾不得穿鞋,赤脚跪在了床前,“殿……殿下……”
赵羽良见她这般惊慌失措,竟笑出了声,对着一旁的王嬷嬷吩咐,“你下去吧。”
王嬷嬷脸上写满了不放心,却也转身出了门,颜沁蕊跪在地上,既害怕又害臊,她只穿了丝薄的亵衣,亦是没有梳妆,这般模样见到到朝太子,那便是天大的不敬,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只是壮着胆子说道,“太子容奴婢梳洗妥当……”
话音未落,已被赵羽良搀起,他抱起颜沁蕊坐在了**,提起床边的绣鞋,躬身为她穿上,“小心着凉。”
颜沁蕊越发的局促,她站起跪在赵羽良脚下,俯身磕着头,“奴婢惶恐!”
“本宫……令你不自在了?”赵羽良见她如此,不免问道。
“奴婢不敢。”
他轻轻的浅笑,亦知道唐突了,“本宫在外面等。”
待颜沁蕊壮着胆子抬起眼帘,那一袭银蟒杏衫已立于梧桐树下,她慌乱的穿好衣衫,简单的绾了发髻,便不安的出了门,随从早已避退,空旷的院落里只有他们二人。
赵羽良听见声响转过身,褪去华丽舞服的美人,只着了淡妆,却又是另一番的美艳,他看着她,那一丝温柔上了心头,忽然间拉过颜沁蕊,把她抵在梧桐树下,拉下领口,露出玉胸。
颜沁蕊紧紧的闭着眼帘,她害怕,她不知道赵羽良要做些什么,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有一丝的反抗。
赵羽良看着胸前的朱砂痣,愈发的笑得灿烂,为她理好衣衫,“你叫……颜沁蕊?”
她睁开了眼帘,那双温柔的眸子含着一湾清泉,她点点头,“是。”
双手不安的在树干上婆娑,却是被赵羽良牢牢的攥在手心,“跟本宫走可好?”
什……什么……她一时间恍惚,云里雾里的不甚明了,只听赵羽良在耳边轻语,“等你家王爷回来,本宫便去要人。你也不用收拾东西,宫里准备好了一切,一会儿随本宫一道回去。”
一树秋风起,惊了庭中人。颜沁蕊终于明白赵羽良的心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殿……殿下,奴婢承受不起。”
“怎么……你不愿意?”他原以为她会满心欢喜,竟然是这样的惊慌失措。
她拼命的摇着头,她怎敢说不愿意,却已是有口难辨,“不……不是的。”
赵羽良依旧那般笑着,这样的恩宠,想必……她是吓坏了吧,“难不成你想做一辈子奴才?”
她眼中潮湿,却是连哭都不敢,“王爷已经开了口,说……说要娶奴婢,所……所以奴婢不能跟太子走。”
风中只听清脆的叮叮声,他循声望去,颜沁蕊的衣襟前银紫的缨络正翩然翻飞,不禁心下一紧,竟然是日月同辉……他自是知道它的来历,难不成她说的都是真的?
“殿下,王爷回来了。”
赵羽良侧眸看着脚下的颜沁蕊,没说再言语转身出了院落,颜沁蕊瞬间瘫软在地上,她浑身颤抖着,怎么办,她要怎么办才好,她只想跟着王爷。
随从引着赵羽良来到了园囿,赵羽成背身坐在轮车上,身侧围着梅花鹿,张着嘴去抢他手中鲜嫩的吃食,赵羽良语下直接,他不愿拐弯抹角,“我要带她走。”
赵羽成没有回头去看,只听一声哼笑,“太子这是怎么了?竟然来臣弟的府上抢人。”
“听那丫头说,你要纳她为妃,可有此事?”
赵羽成摆弄着轮车,终是回转身,他拍着沾满草料的双手,“是,下月初三。”
“我既然找到了她,断然是不肯轻易放手的。”
两双眸子对上,亦如寒冰遇上烈火,赵羽成听他这么一说,语下也毫不客气,“太子想要的东西都会轻而易举的得到,对于这个小婢女不过也是一时兴起罢了,过两日便会倦的,何必呢。”
赵羽良不禁有些激动,望着赵羽成的背身,愈加的不能自已,“可她不同,本王用十个美人交换如何?”
“不。”
见他如此绝然,赵羽良瞬间心中亦如明镜,“你开个条件吧。”
“没条件。”
赵羽良十分挫败,他从未被人如此的拒绝,一时间竟也丢了脸面,他平复着心头的躁动,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他轻浅的笑着,“二弟再好好想想,我先回去了。”
赵羽成甚至没有恭送,赵羽良回转身脸上的笑意已冷,他疾步的走在府上,却与来人装了个满怀,不禁蹙起眉中。
来人抬起头,却是惊得跪倒在地,“太……太子殿下。”
赵羽良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衫,抬眼间却也是一惊,是沈妍儿,本带着三分气,语下也是毫不客气,“沈家千金怎会如此不懂礼数,快要成为太子妃的人,竟跑到旁的男人府上闲逛,令本宫颜面何存?”
沈妍儿听闻越发的无地自容,却也只能跪在一旁无法辩解,所幸赵羽良不再深究便走开了,她慌忙舒了一口气,站起身子向园囿跑去,明媚的阳光细碎而下,轮车上的人投下一道剪影,沈妍儿看着那背身,却越发觉得委屈,竟嘤嘤的哭了起来。
赵羽成听着笑声的啜泣,便已知晓是她,“好了,别哭了。”
“方才遇见了太子,我女儿家的颜面都没有了……”
沈妍儿愈加哭的伤心,赵羽良却轻声笑着,“看到如此模样的沈家小姐,若是让军营里的汉子看到,还不让人耻笑?那个英姿飒爽的戎装女将哪儿去了?”
她听闻,慌忙擦着眼泪,却还是有些哽咽,“昨个我父亲从宫里回来,说是圣上已选定了吉日,今儿一早我便急急跑来告诉王爷,王爷……妍儿从今天起……就住在府上不走了。”
赵羽成不愠不喜,看着远处展翅而起的仙鹤出神,“胡闹。”
“妍儿没有胡闹,我连丫鬟都没有带,只收拾了一个小包裹便偷跑了出来,若是现在回去,也是会让爹爹打死的……”沈妍儿说着又放声哭了起来。
赵羽成不再言语,便见身后的小太监回话,“禀王爷,蕊姐姐求见。”
颜沁蕊在园外踱着碎步,心头像是扎了无数锋芒,太子已经和王爷挑明了吗……王爷又是怎么想的……他说过要娶她的……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小太监终是出来了,“蕊姐姐,王爷叫您先回去。”
她不安的拽着小太监的衣袖,“太子殿下来过了吗?”
“一早就来了,不过现在已经出府了。”
她有些惊慌,也有些失落,正欲离去,却瞥见园子里那抹殷红的身影,沈妍儿一脸的喜悦从门里出来,见到门口的颜沁蕊也是一怔,却也低着头,只是不经意的撇看着她的腿。
颜沁蕊眸中一冷,便匆匆离开了。没成想那沈家千金却追了上来挡在她的面前,“王嬷嬷在哪儿?”
“不知道。”
沈妍儿受了冷落,语上也不饶人,“你还怨恨我是不是?”
“奴婢不敢。”
沈妍儿知道她心里不舒坦,便也直说了,“你怨我也是应该的,说到底我也觉得有些对不住你,不过往后我便住在府上了,还是要好好相处才好。”
这一次轮到颜沁蕊惊愕,她痴痴的站在一旁,见沈妍儿远去的背身,愈加的心乱如麻,早就听说当朝尚书右仆射的千金要嫁给太子为妃,本是那样显赫的身份,竟也做一些令人鄙夷的举动。
绯红的身影挎着松散的小包裹,小步跑在九曲长廊里,竟是那般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