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盛开,芳香馥郁的暖香阁,环儿盖着薄衾躺在摇椅上,脸色有些苍白,一把羽扇遮着倾在面上的光华。
“王爷赏赐给娘娘的补品奴婢给您送来了,虽说您已无大碍,但还是要多吃些,也好为王爷早些开枝散叶。”
开枝散叶……环儿涂满丹蔻的手指紧紧的抓着胸口,她的孩子就这样没了,语下充满了怨恨,“那个贱婢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王嬷嬷听她如此,知道环儿还在气头上,“娘娘莫要再气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好。”
轰隆一声大门被踢开,环儿一惊,忙拿开眸前的羽扇去看,竟见一满身绯红的女子闯了进来,身旁的侍女慌忙喝着,“大胆,是何人竟私闯娘娘的院子!”
沈妍儿好似没有听到,捥上她的臂膀撒娇般的说着,“嬷嬷,快给我找处院子,离王爷越近越好,从今天起我便在此住下了。”
王嬷嬷一惊,“小姐说什么?”
“往后还请嬷嬷多多关照。”
王嬷嬷终于听得分明,却也是十分疑惑,“王爷可知道此事?”
沈妍儿高兴的仰着头,“那是自然。”
王嬷嬷也只好回应,“那小姐随奴婢来。”
可沈妍儿却是瞧见一脸惊异的环儿,一时来了兴致,“你叫什么?”
王嬷嬷见环儿面上十分不好看,忙搭着话,“这是府上的灵妃娘娘,小姐快随奴婢来吧。”
竟然是王爷的女人,沈妍儿心里有些不快,“我叫沈妍儿,家父是当朝尚书右仆射,往后……也是王爷的女人,希望你不要有压力。”
环儿看着已走远的沈妍儿和王嬷嬷,内心的怒火难以压制,她倏地站起,追出门外,原是个千金,难不成她一辈子都是受气的命。
这几日沈妍儿不是缠着赵羽成游玩,便是要与他讨教学问,颜沁蕊进不得半步身。她趁着天黑,想再去碰碰,想着赵羽良对她说过的话,心便揪在一起,她想告诉王爷,自己是那般的恋着他,原是她太过于卑微,不敢说出内心的想法,可她不说想必便再也没了机会。
赵羽成的院落里只洒着清辉的月光,她有些忐忑,踮着脚尖向门缝瞧去,屋子里没有光亮,只有梧桐树下静静说话的沈妍儿和赵羽成。
“王爷,太子殿下今日怎么说?”
太子殿下……她心里一阵慌乱,伏在门扇上默不作声,局促的咬着手指,直到咬得生疼。
“没说什么。”
“那……用颜沁蕊换回一纸婚约可同意了?”
赵羽成沉默不语,满树落叶,宽大的梧桐叶打在脸上,还有些疼,他许久才回道,“明日一早……便来接人。”
哗啦一声,门被撞开,赵羽成回眸却见是颜沁蕊,不由的闭起了眼帘,听她攒花的绣鞋上一阵慌乱的窸窣渐渐靠近,他愈发的不能面对。
颜沁蕊感觉天昏地转,头脑混沌,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还在不住的问着,“王爷……方才说的……可都是真的?”
月光雕琢着那冷峻的容颜,没有一丝温热,仿若就是那一尊雕塑,冰凉如水。她站在一丈开外,风撩起他银紫的衣襟,也吹起鬓前发丝。
“句句……属实。”
脑中顿时一阵眩晕,泪水四溢的流淌,她拼命的向后退着,却是一转身踱步而逃。
黑夜中,她发了疯似的在府上奔跑,忍不住的痛哭,跌倒了却又爬起来,继续踉跄的跑着,直到跑出了王府。府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陌都的夜晚极其繁华,她不时的撞倒路人,引来一阵碎骂。
赵羽成望着大敞的门扉怔了一个时辰,沈妍儿不敢多说什么便退下了,直到家丁前来禀报,他才回过神,“王爷,蕊姑娘出了王府。”
赵羽成只是吩咐,“在后面跟着。”
颜沁蕊恍恍惚惚的赤脚走着,身后是遗落的绣鞋,更声渐长,偶有伶仃大醉的酒鬼经过,耳边赵羽成的话不住的盘旋。
听着,你是本王的奴才,除非本王不要了,休想离开本王半步。
本王要娶你,回去便向朝廷去要玉牒敕令。
天边渐渐有些蒙亮,不觉间已上了石桥,桥上系着许多的红布条,每到乞巧节,各家女儿踏出闺阁来到这桥上祈愿,系上那红布条,便会寻得今生的良人。她用手翻看着,新的旧的都绣着细小的名字,闺中女儿的小情思就拴在了这石桥上。
桥下是波光粼粼的湖水,倒着青烟垂柳,湖边歇着船舫,只撩拨着粉红的纱帐,一夜的欢歌嬉闹,连她们……也都睡了。仰头去看,她只认得的紫微星也慢慢隐去。
她早已哭干了眼泪,只是瘫倒在桥上,依栏不语。十几年前,墨一般漆黑的夜,只听门外喧闹声声,乳娘抱着她惊慌的躲藏,却还是被拿着长矛的士兵找到,带进了昏暗的笼牢。她吃别人掉落在地上的饭菜,想着爹爹能够来救她。可再见天日时,却已入了奴籍。
心中多少有些怅然。爹爹,为何我连普通家的女儿都比不得……
她深思混乱,忽的想起通州城里那鹤发童颜的老者,他说她会有一段好姻缘,可是她只想着嫁给王爷,如今跟了旁的人……又怎能叫做好姻缘。
她眼神涣散,缓缓的从石桥上站起,一湖氤氲蒸腾,所有的一切都隐匿在云雾之中。他早就说过了,只不过是她自己不愿多想。
“是了……这些都是他说的。”
她赤脚走在路上,不见行人,只有飘香的一树桂花,依然盛绽在枝头。
她本不是那样愚钝的人,回想的越多,心便越痛。身为皇家子,便一定要深埋在帝都之下么?竟是因为这个理由,便彻彻底底的抛弃了她,呵,就是那低贱的命,辗转一生,都是这般颠沛流离。
就这样在陌都游**了整整一夜,王府的大门清晰可见,门上的灯笼早已灭了火烛,帝都的第一缕阳光便照上了王府的飞檐陡壁。门前只有执守的小厮,她无力的揣测,想必……宫里的人还没有来吧……
就这样零落不堪的进了门,仿若得了失心病。王府固然是美的,可她看的越多,眼前也就越见模糊。
碧湖,垂柳,锦鲤,画壁……
远处的小树林里,沈妍儿却是无法再挥动手中的长鞭,清早起身习武,却见颜沁蕊失神落魄的背身,如游魂般经过树林,不知向何处去了,她抿着双唇欹在树旁,怔了许久却转身离开了。
“蕊丫头,这一整晚的去哪儿了……”王嬷嬷见她如此,便有些心疼。
“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颜沁蕊竟对她笑着,那笑容十分凄凉,令王嬷嬷不由的打了个冷颤,颜沁蕊却边走边呢喃,“可是那个地方……我不想去………他说,我什么都不用带……可有一样东西……我必须带着。”
“蕊……蕊丫头,你别吓我啊!”
颜沁蕊倏地驻足,回转身,笑意全无,眸中闪烁着泪花,“奴婢……要走了,往后……也不会回来了……”
远远的小厮已经跑来,“嬷嬷,太子殿下的人在门口,说是在等蕊姐姐。”
颜沁蕊的心倏地沉入谷底,竟然……这么快,才刚刚天明……
王嬷嬷一惊,才觉出她说的并非痴话,抬眼间,颜沁蕊已进了房内,只一盏茶的功夫便换了干净的衣衫,修了容颜。她只带了一个小包裹,依旧那般踉踉跄跄的向府外走去。王嬷嬷一路跟着,听着她声若蚊蝇般的说着,心揪在一起,眼中也噙着泪。
“奴婢要走了,就不去和王爷辞行了……”
“出了这个府门,往后我便不再是王爷的小奴婢了……”
“嬷嬷告诉王爷,人……总归是要死的,死在哪儿……其实都一样……”
就这样呢喃着出了府门,晨光竟然也会如此刺眼,她用手挡在眼前,看着那辆华丽的马车。
“颜姑娘,快上车吧,太子殿下一早就等着呢。”
“哦……是么……”她搭着话,却如木偶般的上了车,端坐在车内,从脚底到手心,再至发梢,都是冰凉的。
“蕊丫头……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侧眸,王嬷嬷竟用手帕拭着眼眸,她忽然有些哽咽,侧头不再去看,只是冷冷的说着,“嬷嬷替我向王爷带句话……从今往后……我和他……两不相欠。”
话语虽轻,却依旧清晰的从车内传出,王嬷嬷的错愕淹没在辚辚的车声之中,不见了踪影。晨曦的光芒终于拨开云层射向广袤的天地间,颜沁蕊在马车上轻晃,连心也跟着一起晃着。
耳边清风仿若他鼻息间转凉的气息,浮在脖颈,他说过的要给她天大的荣耀,难道……这就是天大……的荣耀吗?王爷说的,他可以满足她的一个愿望。昨夜漆黑的石板桥上,她甚至想冲回去告诉他,她的愿望便是嫁给他。
可是,王爷已经抛弃了她,她即使舍了脸面恐怕只会换来耻辱。与沈妍儿相比,她轻的宛若尘埃,太阳一照就恍惚不见,掉入江河亦是无影无踪。
她拭去眼角的泪滴,手还在微微的颤抖,赵羽成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利刀,一刀一刀的刺入心房。
从今天起,她要忘记多年追寻的一树桂花,她要忘记梦中有着长眸的俊逸男子,她要忘记……与他的点点滴滴,无论是欢笑……亦或是忧愁……
从今天起,她成全了他,她不再欠他的,她已报了多年的恩情,从此真正的两不相欠……
想着心却愈加的痛,马车骤停,颜沁蕊不由的向前倾了倾身。只听车身旁清灵的驭马声。车帘被掀开,绯红的身子进了车里,余光清扫,那颗心愈加的寒凉,竟然是沈妍儿。
沈妍儿递上一个锦盒,却是不敢正眼看她,双手绞着长鞭,对她说道,“这是我的首饰,从家里出来只带了这么多,你拿着吧。不论怎样……你是因为我才离开的……”
沈妍儿第一次服软,颜沁蕊侧眸看着,竟然没有一丝的感觉,“我不需要,你拿走。”
“以前便是我对不起你,现在又欠你的,你若不拿着,我心里也不好受。”
颜沁蕊依旧不去看她,盯着窗上隐隐的暗纹,语下冰冷,“不,我不要……我就是要让你内疚……就是要让你觉得欠我的,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沈妍儿一怔,“你真的这么恨我……跟了太子有什么不好?”
颜沁蕊轻轻的哼笑着,马车里的气氛异常尴尬,“那你为什么不嫁?!”
沈妍儿被她这么一问,憋得脸颊通红,“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不管怎样,还是觉得欠你的……”她只留下这一句话便撩起了帘帐。
“等等。”
沈妍儿回转身,却见颜沁蕊从袖中掏出一枚通亮的玉佩,繁复的镂花,展翅齐鸣的凤与凰,顿时惊得目瞪口呆,这……这是……
“既然不再是王府的人,王爷的东西我自然不该拿,这个……转交给他。”
颜沁蕊把日月同辉抛到沈妍儿的怀里,那玉佩虽小却砸的沈妍儿生疼,她捧起玉佩端详着,王爷……竟然把玉佩给了颜沁蕊,她小心的揣入袖中,又看了一眼颜沁蕊终是出了马车。
马蹄声愈来愈远,颜沁蕊无力的靠在车上,日月同辉……她回到王府便从阿丝姐的口中知道了玉佩的来历,也正因为这一枚玉佩,她渐渐的忘记自己是个奴婢,忘记了自己是个被主子随意处置的奴婢……
马车终是停了,只听轰隆的声响,那是宫门大开的声音,她紧紧攥着衣袖,宫门浴着金光,晃得她有些刺眼,竟然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