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声骤止,只听到沈妍儿伤心的哭着,“为什么要把日月同辉给她?!为什么……我不行……”
他扰的心烦意乱,“不要再闹了!”
沈妍儿被这一声怒吼惊呆,她头一次见他这么大的火气,可自己是他要明媒正娶的妻子,竟然一点情面都不留,她顾不得擦去脸颊上的泪痕,便奔出了门外,只听马儿嘶鸣,蹄声渐远。
他紧紧的攥着手杖,不由的深吸了一口气,复又摸出日月同辉,长廊灯笼的掩映下,已看不出原本璎珞的色泽,这个臭丫头,他心中不由暗骂。
“王爷,沈将军在会客堂等候多时了。”
“知道了……”
他收起黯然长眸,九曲长廊望不到尽头,这样的夜晚,总是莫名的低沉,那一份孤寂上了心头,便怎么……都消除不掉……
***
又是一个微凉的清晨,赵羽良睁开眼时,窗外还未天明,侧眸瞥见昨日侍寝的宫娥,心头便难以抑制的烦躁。圣上又赏了他十个美人,御前服侍的刘公公直到确认美人真的侍寝了,才放心的回到万明殿交差。
他坐在床边,披了外衫,宫婢点燃了烛火,又在炉里添了醒神的香料,淡雅的香气浮在空中,只觉一阵清爽,可越清醒便越思念那个令他难以搁置的女人。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竟然睡过头,没能服侍殿下起身。”
床里的美人顾不得穿衣,不住的磕头,宫婢又端上了熬好的汤药,远远的便闻到刺鼻的味道。
美人慌忙下了床,接过药碗,跪在他脚下,“殿下,奴婢服侍您用药吧。”
殿下要蜜饯吗……
回**在耳边的竟是她温柔的,还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他的心口便不住的疼。
“滚出去……”
美人一怔,没有听得真切,抬着头去问他,“殿下是不是要蜜饯?”
“滚!”那般温润的人,发起火来亦是让人难以承受,美人从**抓起亵衣,披散着长发,踉踉跄跄的跑出了门外。
张公公挥了挥手,身侧的宫人都惊慌的退下了,一阵细碎的踱步声后,宫内又恢复了往昔的安宁。
“还是老奴服侍殿下吧。”张公公端起药碗,拿着汤匙搅拌着,散出一团团的氤氲。
递到赵羽良的面前,他依旧未看一眼,却是顺手推开了,“张喜,去打探一下……颜姬。”
“奴才遵命。”
“不,”他终是做了妥协,“还是接她回来吧。”
从窗望去,朦胧中只见张公公带着随从模糊的背影,依稀可闻鸟雀的啾鸣,却显得黎明前的黑暗愈发的幽深。
他习惯了颜沁蕊的服侍,服侍他服药,服侍他安寝,服侍他洗漱,服侍他更衣,虽然时间短暂,却如空气般渗透在每一个角落,在身边时是惬意的,走了,竟忘记了如何呼吸。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陷得这么深。
又是该上朝的时辰了,昌元已在门外等候,他上了车辇,心却是随着张公公一起去了。
“五日之内圣上必须见到颜姬,殿下作何打算?”
作何打算?虽然呼伦纪没有再去找圣上要人,可他知道,呼伦纪并未死心,圣上亦没有死心。五日,他只想好好的与她度上五日,那是他找寻了如此之久的女子,他自然也是不会死心的。
车辇还没到万明殿,便见张公公气喘吁吁的跑来,“殿下!颜……颜姬她死了!”
赵羽良倏地头皮发麻,从辇上站起,“你说什么……”
“方才老奴去掖庭宫提人,管事的许姑姑说,颜姬发了热症,又有些恍惚,于昨个儿晚上在门前那棵梧桐树上吊死了!”
终是听的明了,只觉气血上涌,一口鲜血喷出,污了杏色蟒衫,缀上点点猩红,他两眼发黑向后一仰又跌坐在辇上,昌元搀扶着赵羽良替他擦着嘴角渗出的血渍,“殿下要保重身子啊!”
“掉头……去掖庭宫……”
勒紧缰绳,只见辇上轻晃的璎珞,昌元看着渐渐远去的车辇,不禁摇了摇头。
“昌元,你家主子怎么了?”
昌元回转身,却见赵羽成的马车而至,这个时辰皆是上朝的臣子,他轻咳几声掩饰着内心的不安,“没什么,殿下方才咳了血,便赶回东宫了。”
“原是如此,你先进去吧。”
赵羽成见他走远了,复又看了看车辇,车辇使出的方向并非是东宫,这般急匆匆的又是去哪儿,“上前打探一下。”
得了令的小太监下了车跟了出去,赵羽成吃力的走上千级长阶,殿外已蒙上第一缕晨曦,明媚却不刺眼,不知为何,他总是不由的心悸。站在长阶上歇息了半晌,打探回来的小太监已赶上他,伏在耳边一阵轻语,他听闻,手杖没抓牢,坠落在地,只听到一声闷响。
她死了?怎么可能……她不是一直都在东宫么……那日宴席还尚好,怎么转瞬之间就……
他蹙着眉中,许久才问道,“那她的尸身呢?”
“宫里死的奴才,一般都不会下葬,抛到陌都郊外的一处山谷便了事了。”
“现在出宫去找。”
“王爷不上朝了?”
“不了。”
依稀如故的景致,却也将近十年没有踏入。那一次还是他逃了晚课才跑出来的,可如今却没有了往昔的兴致,许是上了年岁,走在掖庭宫,便觉一阵寒冷湿潮的气息扑面而过。那一处墙角的院门,掖庭宫的管事许姑姑早已领着一班宫娥跪在院外。
他冲了过去,揪着许姑姑的衣领,眸中赤红,“她果真死了?!”
许姑姑处变不惊,垂眸恭敬的回答,“是。”
他一把松开她,许姑姑踉跄的摔到了宫墙上,还未站稳,却被赵羽良一脚踢翻在地,“狗奴才,她是怎么死的!”
许姑姑重新跪好,来不及去顾那痛楚,“受不了被贬的耻辱,来时又发了些热症,便想不开了。”
赵羽良颤抖着双肩,指着她问道,“难不成……还是本宫……害了她……”
“被贬至此的宫娥多半是活不下去的,殿下应是知道的。”
“可她的尸身呢?!仅仅一夜,怎么连尸身都没有,定是你们把她藏了起来,若是不说,本宫决不轻饶你们!”
他脑中作乱,却抵死都不愿相信颜沁蕊已经死了,脚下的宫人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有哭泣的,还有不住磕头求饶的。
“她是自尽,况且身上有病,宫里怕传上瘟症,所以一咽气便让人运出宫了。奴婢没做错什么,若是殿下执意怪罪,奴婢也只能认命了。”
眼前的这个女官竟然如此泰然,他心下一凉,她死了,是自己害了她,眼眸顿时涣散,勾勒出内心的苦楚,“她……葬在何处……”
“陌都外的山谷里。”
赵羽良上了车辇,急匆匆的离开了掖庭宫,身后的宫娥还在小声的啼哭着,许姑姑虚眸厉声训斥道,“哭什么!”四下里骤静,静的没有一点声响。
她看着远出华美的车辇,心下有些怅然,人不过一死,找到了尸身又怎样,活着的时候不知道珍惜,死了,又能做些什么……
幽深的山谷中回旋着风声,呜咽着四处游走,如人啼哭,又似鬼魅狂笑。已是晌午,天际却依旧暗沉,阳光禁锢在乌云之后,只蒙出微微的光亮,车轮压在滚石上起了颠簸,可他的心里已是一潭死水,再泛不起一丝涟漪。
他眼眶微红,眸中布满了血丝。
昨夜,东宫一室旖旎,听着身侧美人浅薄的呼吸声,他久久不能入睡。他是那么的在乎她,可为什么却总是在折磨她,是为东宫的尊严作祟吗?说过要相信她,却因为只言片语而弃了她。一时的不快竟让他忘记这是危机四伏的宫廷。
他说过的,要给她恩宠,要这样待她一辈子,却怎的害了她。心口一阵剧烈的痛,他仿佛已经窒息。
放弃了这么多,怎会是这样的结果……
“殿下,南王府的人也在这山谷里。”
赵羽良下了辇,向山谷的深处走去,便见那银紫的身影伫立在眼前,随从散落在山间。他一挥手,皇家兵便也进入了山谷。赵羽成听到声响转过身,却见风中摇摆的单薄身子。
赵羽成没有行礼,只是一步一步的走向赵羽良。他一言不发,终是走近了,却是举起手杖向赵羽良打去,手杖落在肩头,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赵羽良轻轻蹙眉,却纹丝不动。
“我真后悔把她交给你,竟这样丢掉了性命!”
肩头火辣辣的,可赵羽良却在齿间哼笑,“她是本宫的颜姬,就是变作鬼也是本宫的人,你来这里又算做什么!”
话音刚落,脸上便挨了一掌,赵羽成丢掉手杖,与赵羽良厮打做一团,“做什么?她是我想要娶的女人!她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是他想要娶的女人。
赵羽良脑中嗡嗡作响,他猛地抬起拳头,一拳击打在赵羽成的脸颊上,“你有何资格说这些话?你有何资格来找她?你想娶的人是沈妍儿!”
赵羽成一怔,肩上却受了一拳,他被打落在地,赵羽良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迹,不由的轻咳了几声,“赵羽成……莫要以为本宫会一直忍耐你,最好收敛些,本宫才好顾忌兄弟之情。”
“呵呵……”赵羽成吃力的从地上爬起,脸上已多了淤青,他腿脚不灵便,无法起身,愈加的哼笑着,“终于说出了你的心里话,何必一直伪装,你我本该这般赤诚相见,扯掉那虚伪的外衣,痛快的来一场决战。”
赵羽良勾起温润的唇角,缓缓的站起身子,捋顺凌乱的衣衫,俯瞰着脚下的赵羽成,“好,本宫求之不得,倒要看看你一个废人能有何作为。”
赵羽成抓起散落在一旁的手杖,吃力的站起,“这样……最好……”
他们各自上了马车,撩起的帘帐四目相对。一直等到夕阳而下薄暮而起,还是一无所获,甚至,连她的发丝都没有找到。张公公忐忑不安的劝着赵羽良,“时辰已晚,留下些人手继续寻找,殿下还是回宫吧。”
山谷里偶尔传来几声鸦叫,回**在空中,让人心头惶惶,山上星星点点的火把,侍卫们还在寻找,他抚摸着额际,肩上的疼痛愈加的剧烈,他今日做了太多出格的事,“人……都留在这里,一定要找到尸身,否则会被野兽作践的……”
马车掉头的那一刻,无意间又瞥了一眼对面的马车,那双长眸紧闭,一把怒火瞬间点燃,却也无可奈何,他是东宫之主,他不能再任性。
直到车声渐远,赵羽成才睁开长眸,他一掌击在车壁上,鲜血顺着指缝流下,那一刻心也早已抛到了山谷的深涧里。
是他高估了自己。
是他打错了如意算盘。
是他害了臭丫头的性命。
眼前是她羞涩的笑容,还有跟在他身后叠叠的脚步声,时不时的唤他“王爷”,他已经习以为常。
喜欢看她穿着华服受宠若惊的模样,喜欢看她不耐烦的去戳八哥的肚子。
原本以为,时间久了便会遗忘,可还是会不住的想念,思之切,痛之深。
可最痛的却是那一句“相公”。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卑鄙无耻又下作的男人,竟需要依靠一个女人来换取他想要的,甚至这个女人是他的救命恩人!
赵羽成喉中哽咽,他忽的仰天长啸,如野兽般的嘶吼响彻山谷,声声回**,令人战栗。
十指紧紧的插在发中,他揪扯着发丝,却感觉不到一丝的疼痛。
她死了!她死了……
这一笔血债该记在谁的头上?
赵羽良么?
不,应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