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芒。亦是她认得的紫微星,纵然身侧已变换莫测,它依旧如初,可却不似青华山上那般的明亮。寒风阵阵拂过耳畔,可抵不过心头的凉意。她不由的缩了缩身子,回想着往昔的时光。欢乐的日子也不过那一个月,那样僻静的小山村,绿篱良田,炊烟渺渺。可越是美好的,回忆起来却是愈加的痛。
耳边是交叠在一起的誓言,两个不一样的声音,清冷中的坚定,温润下的**,覆手间,全然丢失了原本的模样。她终是明白,选择相信,亦或是不相信,其实都无关紧要。她是个命贱的人,本没有相信任何人的权利,能做的唯有接受,接受恩宠,接受抛弃。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也许,明天一早便能见到爹爹,娘亲,还有星辰了。往后,便不用这么辛苦。往后,再也没有可笑的誓言。她想着,竟然嘴角浮上了一丝笑意。
她好困,沉沉的闭上眼帘。便进入了一个白茫茫的世界。去了一身的污秽,着那绽白的衣衫,身旁开满了曼珠沙华,妖冶的红,一直延伸致远。她就在这条路上走着,行进中飘渺着歌声,似近似远。走到了路的尽头,便是望不尽的汪洋。
只一叶扁舟,其上坐了划舟的婆婆,她不禁上了小舟。婆婆笑着,划起了桨。汪洋之上,氤氲连连。她看不清远方,婆婆口中呢喃,是她听不懂的言语,似咒,似禅。
“婆婆,这是哪儿。”
“苦海……”老迈的声音,沙哑,颤抖。
苦海……果真有这么一片海吗?海上骤起了浪,惊涛拍打,高过城墙。向她扑面而来,颜沁蕊来不及躲闪,竟被翻下了小舟,她不会游泳,努力的扑腾着,还是不住的灌着海水,咸涩,苦闷。
她拼劲了全力呼喊,“婆婆……救我……”
婆婆竟咯咯的笑着,阴森如妖,“我救不得你,这苦海的滋味……你还没有尝尽……”
转眼间,一叶小舟遁去,瞬间到了天际,化作黑影,炫着奇异的霞光。浪花不停的拍打着,只觉得一阵生疼。
“贱婢!”
耳侧的声音如此真实,那疼也愈加的剧烈。她不由的皱了皱眉,便睁开了眼帘,细小的软鞭落在身上,衣衫未破,可她知道身上又多了几道伤痕。
竟然……没死,绝望占据了整个心扉,便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
“还不起来?!”
她支撑着从地上爬起,头痛一阵阵的袭来,却也无可奈何。日头之下,她踉踉跄跄的走着,肩头担着两桶肥,恶臭连连。身后的太监捂着鼻子,还不停的驱赶她,“快点!”
她向前紧走几步,便又没了力气,后庭种着大片的桑树,她连累了一屋子的人,管事的姑姑便遣她去施肥。许是没有吃东西,许是害了病,脚下一软,竟然跌倒在地,桶里的肥倾了一地,污了宫路。太监见了,举起浮尘抽打她,细碎的浮尘抽在脸上,便是火辣辣的疼。
她仰起头,却见华辇而来,熟悉的杏色,熟悉的仪仗。她不由的又低下了头,虽然她只是一个奴婢,却也不愿让他轻看。可臭味还是招来了张公公的注意。
“怎么这么臭!”
身后的公公躬身满脸堆笑,“是一个手脚不伶俐的宫婢打翻了肥桶。”
“竟扰了太子的驾。拉下去十杖责!”
华辇浅薄的纱帐,被修长的手指撩起,赵羽良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小宫婢,发丝垂落看不清面容,身上也沾了污秽,不由的皱起了眉,“罢了,快走吧。”
华辇而去,她长舒了一口气。
“真是碍手碍脚的!快回去重新担两桶。”
她听命,恍恍惚惚的又回到了掖庭宫。宫墙边站满了七八岁的小宫婢,背着手抿着唇,一脸的忐忑与不安。好熟悉的场景,想当初,她也是这样站在宫墙下。
她捋顺落在额前的青丝,抬眼间,竟一时错愕。却急急低下头,转身逃离。
她身子虚弱,跑不快,扶着宫墙跌跌撞撞。
“你站住!”
她倏地停下,心怦怦的跳着,泪水四溢的流淌,脚步声愈来愈近,虚弱无力的坐在地上,哽咽的叫着,“师父……”
“蕊丫头?!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掖庭?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只嘤嘤哭,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香扶着她颤抖的双肩,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却也无从安慰,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呦!你个贱人!怎么在这儿偷懒呢?还不快去干活。”
她慌忙擦了擦眼泪,“师父,我先去了。”
凝望着她摇摇欲坠的背身,心下便是一阵难过,柳香感觉出她一身的滚热,想必已得了重病。
那桑树林竟有百亩,她一天下来,也只完成了一半,回到院子里,自然是没有饭吃,屋里的宫女见她病着,便不容她进屋,她欹在门边,听着屋里的谈话。
“听说了吗,那个北狄的王要娶永乐公主呢!”
“怎么可能哦,他不是看上了太子身边的侍姬吗?况且公主痴痴傻傻的有失国体啊。”
“不管怎么说,娶了公主便攀上了皇亲,他应当是求之不得呢!”
“哎?咱们这屋子里不是也有一个东宫的侍姬吗?会不会是她呀?”
“算了吧,怎么可能……”
屋子里嘻嘻笑笑,不一会儿便吹灭了烛火,地上只有清辉的月光,颜沁蕊环膝而坐,她已病得不能呼吸,没有力气。神思混乱不堪,今日,那个曾说要给她七分宠爱的男人,没有多看她一眼,他竟然不相信她,竟这样轻易的抛弃了她。
明日还要去给桑树林施肥,劳作是永无休止的,鞭笞也是永无休止的。
她衣衫凌乱,却也不去整理。
那是她白日里看见的梧桐树,在黑暗中枝叶愈发显得繁茂。也许这便是命运,一开始便在这掖庭宫,结束时亦是在此,无论经历过什么,一辈子都无法逃脱。
想着便解下腰带,向空中抛去,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素白的悬在树枝上。费力的搬来两块石头,垫在脚下。她站在上面,有些摇摇欲坠,犹如秋日飘零的花瓣,再眷恋却也无法面对这逝去的年华。她复又望了望天际的北斗七星,紫微依旧.
她浅浅的笑着,脚下却已凌空,空留散落在地的青石……
夜依旧璀璨,偶尔划过一两颗流星,却显得愈加的绚烂。已是亥时,赵羽成还是进了宫,万明殿外透出鹅黄的灯火,拉长了门边的身影,走近了才看清,原是端贵妃,他不由弯起菱角跨入了门里。
皇帝只披了深衣,见他来了亦是满面的喜悦,“呵呵,朕终于有皇孙了,羽良比起你来,可就差得远了。”
赵羽成也是抿着嘴笑,“知道父皇一直惦念着,便连夜进宫禀明,还望父皇赐个名,儿臣也便安心了。”
皇帝来了兴致,脱下深衣,便拿起桌上的笔,赵羽成看着一蹴而就的几个大字,也不由的颔首,“倚天,这名字好。”
皇帝放下毛笔,却是哀声叹着气,赵羽成已猜透了几分,“父皇是在为呼伦纪的事发愁吧。”
“怎说不是,把永乐嫁给呼伦纪,朕也是有失体面,可谁曾想,这竟是太子的主意,怕还是那个女人迷了他的心智。”
“可适婚的帝姬也只有永乐了,也确实不妥。”
“所以,朕定是要让羽良交出那个侍姬。”
他不由的眯起了长眸,无人见那轻蹙而起的剑眉……
又坐了片刻,他出了万明殿,见端贵妃依旧跪着,却又浮上了笑意,“娘娘莫等了,圣上已安寝了。”
端贵妃倏地抬起头,眸中闪着泪光,“南王帮帮我吧,进去说说情,圣上已是许久未见我了。”
赵羽成无奈的摇摇头,一步一步吃力的走下了丹陛,“小王有些同情贵妃娘娘,清平王镇守边疆,公主又要远嫁了,如今圣上的身子大不如前,娘娘的后半生……不能深想啊。”
端贵妃只觉背后起了凉意,不由的站起,黑暗中随着迤逦至深的长龙灯,那抹银紫愈走愈远……
他坐上了马车,紧闭着长眸,手上还端着皇帝赐给倚天的长命锁,昏暗的马车内,也只有着小小的物件闪着耀眼的光亮。握在手心渐渐捂得温热,他撩起车帘,布满星芒的夜幕,倏地划过一道亮线,他心头不由的一紧。落在凡间,便是陨落的生命,从此去掉了光芒,剩下无尽的暗淡。
隐隐的黑暗中出现一辆马车,转了个弯便又消失在了皇宫的一处角门里,他放下了帘帐,没有多想。却是唤着帘帐外的小太监。
“王爷有何吩咐?”
“请沈将军来一趟府上。”
在车上晃了半个时辰,回到王府时便见沈妍儿在门外翘首盼着,马车驶进,她欢快的跑来。赵羽成不觉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沈妍儿一脸的羞涩,“妍儿想王爷了。”
“你是未出阁的千金,大婚之前自是不见面的好,难道想让本王娶一个名声恶臭的女人吗?”
沈妍儿局促的跟着他,不敢再言语,看到手中的长命锁不由的问道,“这是给谁的金锁,样子真好。”
“给大世子的。”
她一怔,大世子……
“不是只有正妃生养的……才是大世子么……”大世子是要世袭爵位的,而其他的子嗣却分享不了半分。阿丝不过是个侧妃,原先还是婢女,这样做,是不合规矩的,她想着,不由的搅着手中的软鞭。
“在南王府,谁先生养,谁的孩子便是大世子。”赵羽成随口说着,却听到耳边叮叮作响,他倏地转身,却撞上了心不在焉的沈妍儿,沈妍儿忙向后退了几步,他没发觉,她的眼眶早已通红。
“你身上带的什么?”
沈妍儿听他问话,把腰间的璎珞一把拽下藏在身后,不停的掩饰,“没……没什么。”
赵羽成蹙眉,摊开手掌,伸到沈妍儿的面前,而她,却刻意不去看,赵羽成不禁厉声说道,“还不拿出来?!”
沈妍儿嘤嘤的哭着,把日月同辉递到了赵羽成的手上,他不由的握紧,月华之下,日月同辉泛着晶莹的光泽,可沁凉却传到了手心,“它怎么会在你身上。”
她擦干了眼泪,撇过头去不愿看他,带着怨气说道,“是颜姬给的,她说,既然不是王府的人,便不该再拿着它。”
他咬紧了牙关,把日月同辉揣入袖中,便不愿与她多说,拄着手杖下了石阶,只听青砖上叩响杂乱的声响。
“王爷心里还放不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