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公一怔,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躬身答道,“奴才这就差人去打探。”

微微蹙起眉中,心上的那口气还没舒展,“算了,过些日子再说吧。”

他摘下腰间的荷包,手心已经渗出些汗水,把青丝捋顺塞了进去,重新系在腰间。

曾经暗暗发誓,若是找到了她,便给她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却亲手把她贬入了掖庭宫。他是如此尊贵的人,怎料却碰上个不惜恩宠的丫头。

不论怎样,都是要惩罚她一下。

况且如今局势复杂,她留在东宫亦是不妥的。

他想的出神,却听叮铃铃的声响从远处而来,不由得向窗边望去,却见一个黑影从窗而入,倏地立在屋里。

“啊!刺客!来人呐,保护太子殿下!”张公公急忙护在赵羽良的身前,大声疾呼。

刚站稳脚跟的呼伦明月这才看清了屋里的人,原本的喜悦一扫而光,神色讶异。还未反应过来,已被冲进门的大内侍卫反手扣在地上,她吃痛,哀声叫着。

赵羽良挑眉俯瞰着脚下的呼伦明月,显然侍卫太用力,她一个女子已经承受不起了。他心中亦是一惊,却听张公公尖声的训斥道,“哪儿来的刺客!好大的胆子,连东宫都敢闯。”

“我哪里是什么刺客,我……我是呼伦明月啊,呼伦纪的妹妹!你们梁人的座上宾!”

张公公听闻,不由得凑上前去看,须臾间惊得魂飞魄散,“殿下,果真是北狄的公主。”

呼伦明月慌忙点着头,“认出来了?还不快放开我。”

赵羽良寻思良久,缓缓的坐在榻上,不慌不忙的质问她,“你北狄的公主怎在我东宫闲走,定是有什么阴谋?说出来,本宫便不追究。”

呼伦明月挺了挺腰杆,“哪里有什么阴谋,我是来找嫂子的!谁知道美人儿嫂子竟然不在!”

她的话经过耳畔,赵羽良却也只听到“嫂子”二字,不由的怒从心来,“胡言乱语!押下去!”

呼伦明月被拖了出去,她还在努力的挣扎,“赵羽良!你混蛋!若是我哥哥知道,定是要你好看!”她恶语相向,撕扯中一阵銮铃轻响。

“慢着。”

她忽的喜上眉梢,“怎么?怕了吧?快快放开我!”

赵羽良一步一步的逼近,却是扯下她腰间的九铃鸾刀,“饿她一天,不准给东西吃。”

“赵羽良!你王八蛋!赵羽良!你不得好死……”

咒骂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幕中。他把刀扔给了张公公,“把这个交给呼伦纪,就说,本宫在等他。”

待颜沁蕊睁开眼帘,已躺在通铺上,她浑身是伤,不能起身。动弹一下,便是撕裂心肺的痛,只觉得脸上肿胀,头脑发昏。

“终于醒了,我以为她要死了呢!”几个宫婢凑了过来,看她醒了才长舒一口气。

她轻咳着,口中亦是腥甜的滋味,声音嘶哑的问道,“这……是哪儿?”

“这里是被贬宫人住的地方。”

“啧啧,她们下手可越来越狠了,比我那时还要厉害。”

她侧眸去看,眼前的宫婢模样都极好,年纪也有长有幼。看来都是和她一样的人。

宫婢吹熄了烛火躺在了通铺上。只是砌好的炕,并没有任何铺在身下的被褥,瞬间屋内便有些潮冷了。

“新来的,要是想死就死在外面,不要脏了这屋子,若是还想活,就老老实实的呆着,明天还有很多的活要干呢。”

只一会儿工夫,便听清浅的鼾声起,伴着月光,她的眼眸看的越发的清晰,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枚快燃尽的烛,空空如也的桌上还有没来及拭去的灰迹。

没有药膏,她甚至不能翻身,浑身上下,好似没有一样是自己的。她太累了,眼帘渐渐沉重,终是合上了。

等在醒来时,是被管事的姑姑用小鞭抽醒的,小鞭子极细,抽在身上便是一道血印。她挣扎的起身,与一室的宫婢排着队出了院子,额上有些滚烫,身上还瑟瑟发抖,竟然发起热症来。

不知走了多久,又拐过好几道宫墙,隐隐的恶臭连连。她不由得捂着鼻进了院子,至此,才知道自己是做什么活计的。面前是叠放的与宫墙同高的马桶,一排一排甚是齐整。

宫婢们在矮凳前坐好,便拿起刷子干起了活,颜沁蕊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了,却是嘴唇干涩,两眼发花。

“听好了,若是马桶刷不完,可是要惩治的。”管事的姑姑严声警告着。

“奴婢……知道了。”她气若游丝,却不得不恭敬的应着。

待管事的姑姑走了,这院子里便热闹起来。

嘻嘻笑笑,互相嘲弄,好不热闹,可颜沁蕊并不感兴趣,她只想快点做完手中的活。

“喂,那个新来的?原来是做什么的?”

“东宫……侍姬。”

“不过是个侍姬啊,也难怪,没有名分,主子厌了自然就呆不下去了。”

她们一言一句的说着,颜沁蕊的眼前渐渐模糊,只听刷子坠入水中的声音,眼前便是一片漆黑。

南王府的园囿里,赵羽成拄着手杖行走,他没想到自己还能站起,不过,最好也只能是如此了。他咬着牙向前走着,环儿想去搀扶,却是被他一把推开。她怏怏的跟在后面,却也不敢说什么,生怕令他心里不痛快了。

“王爷,信使奉上四邑的两封书信。”

赵羽成接过王嬷嬷手中递来的信,一封书于阿丝,一封书于赵羽枫。他坐在摇椅上,却是把赵羽枫的那一封扔进了顺水的溪流里,纸渐渐浸湿,而后沉入水底,随波而去。

拆了阿丝的那一封,只看了两行,便爽朗的笑着,“嬷嬷,阿丝生了个儿子,本王要重重的赏赐她。”

王嬷嬷一怔,片刻便湿了眼眶,“奴婢终是等到了这一天……若是到了地下,也能向枚妃交代了。”她用帕子拭去眼泪,多年的苦楚涌上心头便抑制不得。

赵羽成眸中有些许恍惚,却依旧弯着唇角,“本王还会有很多的孩子,怎说这样的话。”

“都是奴婢不好,这么大喜的事儿哭什么!这不灵妃也有了身子,咱们王府定会枝繁叶茂的。”

他侧眸,才瞥见有些失落的环儿,她挺着肚子站在一旁,只揉搓着环在臂上的匹帛,黛眉轻蹙好像在思谋着什么,赵羽成转过头看着湖中闲游的野鸭说道,“好生养着,给本王生个小郡主。”

环儿听闻,抬起头口中呢喃着,“王爷……不喜欢儿子吗……”

“儿子多了无用,本王现在想要郡主了。”

她垂首不语,心下涌上酸涩,她可是极想生儿子的,在她看来只有儿子才是尊贵的。

此时,便听园囿外一阵嘈杂声,赵羽成忽的眯起了长眸,侍从哀声连连,他已猜出是谁。哐当一声,门被一脚踹开,惊得环儿失声尖叫。

呼伦纪沉着一张脸,目露凶光。

“都下去吧。”

王嬷嬷和环儿慌忙退了出去,关上园门,耳边只有鸟雀啾啾的叫声。呼伦纪也不坐下,只那样的眼神看着赵羽成,赵羽成啜着清茶,却是十分惬意,他向后一靠,在摇椅上慢慢晃着,“北狄尊贵的王,你是向小王来传递抱得美人归的喜讯吗?”

呼伦纪听闻,转身一掌击在树上,腰粗的树干竟然被打穿。

“你是越发的肆无忌惮,大白日就往本王这儿跑。”

“怎么?怕旁人发现你我的交情?”呼伦纪竟哼笑了几声,“最讨厌你这样虚伪的人。”

“本王心情好,不与你追究,说吧,何事?”

“赵羽良擒了明月,若我不娶永乐帝姬,他便扣上刺杀东宫的罪名。都怨老子轻视了你们梁人的卑鄙,才会落得如此被动!”

赵羽成面上一愣,却是转瞬轻笑了一声,“我当时只是随口那么一说,没想到竟促成了你和那傻帝姬的姻缘,你要怎么谢我才好?”

呼伦纪睁着双眸,早已暴跳如雷,“赵羽成!少给老子放屁!我非颜沁蕊不娶!”

“你不过也是个肤浅的人,看上了那丫头的美貌,何必呢?!”

呼伦纪一时语噎,却只能听赵羽成说着,“本王可以帮你摆脱永乐帝姬,条件便是赶快滚回北狄,莫要再生事端,她是太子的人,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赵羽成原以为呼伦纪又要满口秽语,叫骂不停,谁想他竟然转身离去,一言不发。

颜沁蕊终是睁开了眼帘,身上还是冷,头昏昏沉沉的却是被拽下了炕。地上冰冷,她倒在地上,甚至没有力气坐起,呼啦一声,不由被激得打了个哆嗦,是一盆透心凉的冰水,全数倾在身上,竟让她稍稍清醒了些。她拭去脸上的水痕,看着周身的众人,皆是那副要杀了她的神色。

“都是你!今晚一屋子的人都没饭吃!”

她忽然想了起来,她在干活的时候晕倒了。这里是时兴连坐的,一个人若是干不完活,所有的人都要受牵连。自己清醒了,肚子便咕咕叫了,何况是干了一天活的众人,她轻轻的咳了几声,胸口还是抑制不住的翻涌,终是倾出一口鲜血。

“她不会死在屋子里吧?”

“把她抬出屋外面,脏了屋子咱们就没法子住了。”

话音刚落,颜沁蕊便被架了出去,门无情的关上,也紧闭了最后一丝光亮。她甚至没有力气去争辩,或是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