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沁蕊跪在地上,泪水四溢的流淌,“殿下……”黑暗中,是他清浅的呼吸声,即使是这呼吸也令她无法承受。
“本宫的恩宠,在颜姬的心里竟是一文不值的……”
“不!是殿下误会了……”她不知要如何辩驳,可又不敢沉默,若不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她不知自己的将来会是什么模样。
“瞧瞧本宫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想一想……还真是可笑。”黑暗中,她看不清赵羽良的神色,他向门外去了,只留下一句“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好自为之……
颜沁蕊在口中轻喃,只悔恨为何自己总是这般倔强。
半帆残月轻移,云雾遮了银辉,窗外风声阵阵,赵羽成端着自家的酒酿,满满一坛已见了底,沉默许久,却是对天说道,“还不下来?”
倏地带起一阵风,从窗外翻进一个人,赵羽成全然不顾,依旧盛满瓷碗,却也不再喝了,“你胆子真不小,竟敢直捣帝都。就不怕圣上一举把你拿下?”
“怕什么?你们梁人最是虚情假意,怎敢明着来?”
赵羽成轻声哼笑着,“这句话……本王爱听。”
呼伦纪找了凳子坐下,端起饮尽清酒,把碗掷在桌上,“这酒太绵了,不好喝!”
“这次来有什么目的?”
“女人。”
女人?赵羽成眯起长眸,听呼伦纪继续说着,“你也知道,我妻儿都死了,想和梁国结亲讨个会生娃的女人。”
呵,竟是如此,他不禁笑着,“如今适婚的帝姬只有一位,不过……有些痴傻,倒是会生娃。”
呼伦纪听闻却满不在乎,“不要什么皇亲国戚,我心里有人了,明个就和你皇帝老子说去。”
“哪家的姑娘?”
“颜沁蕊。”
赵羽成倏地抬起眼帘,酒意顿时醒了,“不可能,她如今是太子的人。”
呼伦纪举起酒坛仰头向口中倒着,却也只尝到几滴,“原以为你心疼那丫头,我也不好张口,既然你已经不要了,我捡你扔了的也不为过吧。”
赵羽成拄着手杖站起,“我大梁的美人多的是,十个,一百个,甚至一千个都会给你,她不过一个小奴才,不合适。”
却听呼伦纪张狂的笑声,许久才停歇,“你是个懦夫,明明喜欢的东西却拱手相送,可我不是,明天你等着听我的好消息。”
不等赵羽成回应,呼伦纪已经从窗子上了房檐遁去,他踉踉跄跄的用手杖撞开门,看着房檐上的一丛黑影,却是眯起了狭长的双眸……
颜沁蕊一整夜都没有睡,子时便跪在赵羽良的寝宫外,虽说帝都气候宜人,但晚间的风也是入骨的。她只穿了单薄的衣衫,青丝瀑在胸前,没有佩戴一件首饰,素面垂首,只等着他能够原谅自己,因为,她不知道还能够依靠谁。
她就那样一直跪着,跪到膝盖酸痛,跪到没了知觉。卯时刚过,赵羽良便从门里出来,见她在门边面色惨白,唇薄如纸。却是一脚跨过上了车辇。
她心下一凉,暗自失神。
张公公覆在耳上轻言,“颜姬,莫要折磨自己。先回去吧,殿下消了气便会没事了。”
眼帘有些沉重,她努力的抬起,可却气若游丝,“真的会没事么?”
张公公看着已走远的赵羽良,哀声叹着气,“颜姬是殿下心尖上的人,可无论恩宠多大,太子毕竟是太子,颜姬虽说是奴才们的主子,可还是要敛着些性子才好。”
她也是知道要敛着性子的,那恩宠是他给的,何时收回去,她便也没了活路,“我就在这儿跪着,等殿下原谅我。”
“颜姬怎么就不明白,殿下不想见您,再这样跪着,身子也要跨了。
再抬眼时只见那随风扬起的浮尘渐渐远去,原来,他是不想见她。微微的挂起唇角,心却是苦涩的,扶着宫墙起身,已不能直立,宫女上前搀扶,她却一把推开。
千级长阶,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回首遥望,晨曦中,东宫的楼宇愈加威严,亦如往常心生畏惧。
她收拾着近身的细软,除了来时的那身衣衫,便是那枚从未离身的玉簪,妆奁中的首饰都是太子赏赐的,却没有一件真正的属于自己,只用玉簪松散的绾了个发髻,镜中的面容如此憔悴。她摸着脸颊,似乎还有微微的刺痛,她恨自己,恨自己一提及赵羽成便失了心,本就是这般处境,却浑然不知。
就在窗前坐了几个时辰,几近晌午,赵羽良华美的车辇使进东宫,却未在含蕊阁停留片刻。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便见张公公踱着细步而来,她冲出房门,远远的便迎了出去,“公公,太子可要见我?”
张公公脸色凝重,停顿半晌,却带来一个令她措手不及的消息,“东宫侍姬颜沁蕊,即日前往掖庭宫。”
掖庭宫……她口中呢喃,却并不陌生,那是她最初便在的地方,“太子真的……不想见我了……”
张公公摇摇头,叹了口气,“待殿下消消气,或许,还会接颜姬回来的。”
呵,或许……
他说,若是爱有十分,便给她七分,这么快,她便又一次的被弃了……
可她又怎能质问太子?一切皆是她自己的错,是她自己不惜福。
“奴婢……要怎么过去……”瞬间的彷徨过后,心上却是出奇的平静。
“会有内侍引你去的。”
她卑微的拜下身子,张公公看到她微微弯起的唇角,一时诧异,她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你拜托咱家做的事定会善始善终,小杜子的祖坟修好,咱家便去告知。”
只那素色的背身,宛若在风中飘零的花朵,摇摇欲折,“奴婢谢过公公。”
单薄的身子终是出了东宫的宫门,直到看不见了,赵羽良依然伫立,一股热血上涌,急急向门里去了,捂在口处的帕子已被侵的血红。
“殿下,药好了。”
他倏地回转身,把碗摔在地上,一声碎裂,心下愈加的痛,惊慌失措的宫女跪了一地,却也是琢磨不透。
赵羽良眸中渐渐转暗,顺手推开长窗,便见含蕊阁檐上的青铜小兽,浴着几分光华,不觉抬步而出,向含蕊阁的方向去了。
亦如往常的含蕊阁,还陈放着她彼时用过的物件,妆奁中散着金钗花钿,柜中的衣衫也整齐的叠放着,他不由得开口去问,“她走时候都带了什么?”
“回殿下,什么都没有带走。”
心下一沉,不免带着几分苦涩,竟然没有一丝的留恋。
“用尚书右仆射家千金换来的女子,想必太子定是不舍得送人的。”
赵羽良坐在椅上,不由得按着额际的穴位,“昌元,莫要说笑本宫了。”
昌元走上几步,奉上重新熬好的汤药,赵羽良见了,竟也蹙起了眉,撇过头不愿去看。
“殿下要怎么办?圣上等着殿下交人呢。”
交人?他怎么能够做的出来,他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怎会轻易的让给呼伦纪……
掖庭宫的庭院里,颜沁蕊跪在堂前,坐在椅上的掌事许姑姑喝着茶却未瞧她一眼,“你是从东宫来的?”
“是。”垂首敛眸,卑微的回答着,亦如她此刻的心境。
“掖庭宫的规矩,被贬至此的宫女都是要受重责的。我提前说了,到时莫怪我心狠。”
“这是自然。”
见她回答的如此轻巧,许姑姑意味深长的笑着,“那好,随我来吧。”
她终是站起了身子,恭敬的跟在许姑姑的身后,出了门,只见许姑姑伏在小宫婢的耳朵上言语了几句,一炷香的工夫,院落里便来了几十个宫人,依次站了两排,看那衣着打扮,都是些有身份的掌事姑姑。
“跪着走过人墙,你便重新成为宫婢,莫要留恋往昔的荣华,是生是死,便看你往后的造化了。”
许姑姑上手一推,她便顺势跪在地上,看着几丈长的人墙,她沉着一口气。
只上前挪了几步,“啪”的一掌,面上便火辣辣的,抬手去摸,还有一丝血痕,应是被长甲划破的。再听“啐”的一声,口水已经吐在了身上。
原来,人墙是那这样子过的,果然,没想象中的简单。
用衣袖拭去脸上的污秽,她抿着双唇继续前行。
一掌,两掌,三掌……
每一掌都重重的掴在面颊上,耳中嗡嗡的鸣响,渐渐的,听不到声响。
宫人们使尽了力气,她不时的被打翻在地。可还要挣扎着跪好,发丝凌乱的飞舞在面前,遮挡了视线,看不清她们的神色,但能感觉出那份冰冷中的麻木。
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的说着。颜沁蕊,你是掖庭宫的小奴隶,这是逃不掉的宿命。
她心下凄然,如今,受这等耻辱是为了什么?活着吗?
可是……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发丝上早已污秽不堪,她亦是没有了悲喜,眼前恍恍惚惚,只见那棵硕大的梧桐树。她不由自主的站起身子,却不知被谁一脚踢在膝盖上,她吃痛,轰然倒地。
“啪”的又挨了一掌,脸颊已经高高肿起。
不过,她已经麻木了,麻木的不知道何为痛楚。
耳边只听风声拂过树叶,引得一阵沙沙作响。她倏地睁大眼眸,咬紧银牙,从地上爬起,向那梧桐树跑去。她已想的明白,如今再无什么可留恋的,活着亦是没有意义。
还不如死了,来保有这最后的尊严。
“快,把她拦下!”
犹如一只巨大的网,瞬间聚拢在身侧,手脚被束缚,扭捆着被压到了那人的面前,只听许姑姑冷冷的哼笑着,“方才答应的那般轻巧,我以为你能受得住呢,这么快就要寻死了?这道人墙定是要走完的,此后你若想寻死也没人拦着,若是侥幸出了掖庭,我也不怕你报仇,毕竟掖庭就是这样的规矩,要怪只能怪自己。”
眼前的颜沁蕊闭起了眼帘,这一劫,她是躲不过了。
“好了,都动作快点。”
话音未落,巴掌如狂风暴雨般袭来,腰上,背上不时的受到拳打脚踢,她渐渐没有力气支撑了,蜷缩在地上,宛若濒临死亡的蝶,不由的吐出几口鲜血,点点猩红洒在青砖上,耀眼,醒目。
终是晕了过去,堂前只剩下她孱弱的身子。宫人散去了,许姑姑看着她,吩咐着身旁的宫婢,“把她带下去吧。”
……
月如镰,皎洁清透,洒在皇宫的每个角落,却是那么的孤寂,忧伤。赵羽良顺手捻起妆奁旁的玉梳,冰凉入心,泛着一丝晶莹,梳齿上,还缠着一根青丝,他拿下,绕在指尖。眼前是那一双水瞳,可瞳中却黯淡无光。
他把青丝紧紧的攥在手心,心下却是一阵酸涩。
他找了她这么多年,可得到了,却没有一丝的欣喜。他位主东宫,从未想过是这样的结局,原以为,这个小宫婢会欣喜若狂,可那双翦水秋瞳中,满是惶恐和胆怯,除此,再无其他。
“她在掖庭……可好?”他终是问出了口,心下亦如撩拨的琴弦,无法宁静。